马蹄踏破冻土，轰鸣声震盪山谷，惊起林中宿鸟，扑稜稜飞向漆黑天幕。
而此刻的天水城內，姜维正经歷著他人生中最漫长的一天。
听闻城外粮仓被袭的消息，他心头一沉，立刻意识到事情的诡异。
蜀军不为劫粮，只为纵火？
这根本不合常理。
他急忙披甲，带上亲兵直奔太守府，欲与马遵商议对策。
然而，往日里对他礼遇有加的太守府，今日却大门紧闭。
门吏以“太守抱恙，不见外客”为由，將他死死拦在门外，连他递交的公文都被门缝里伸出的一只手粗暴地夺走，再无下文。
那手掌粗糙皸裂，指甲缝里嵌著墨渍，动作机械而冷漠。
一股不祥的预感笼罩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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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维返回营中，准备先集结部曲，加强城防，以防蜀军再袭。
可他刚踏入营门，便发觉气氛不对。
营地四周，竟不知何时多出了许多陌生的兵士，他们虽身著魏军服饰，但眼神冷漠，手中的兵器隱隱对著自己的营帐，与其说是协防，不如说是监视。
地面残留著新踩出的脚印，深浅不一，显然已在暗处埋伏良久。
为首的校尉皮笑肉不笑地拦住他：“姜將军，徐將军有令，为防蜀军奸细渗透，请將军与麾下將士暂留营中，不得妄动。”
“徐质的兵？”姜维的心彻底沉入谷底。
他终於明白，这不是一个针对天水城的阴谋，这是一个专门为他量身打造的死局。
深夜，寒风呼啸。
朔风拍打营帐，帆布鼓胀起伏，发出噗噗的闷响，如同巨兽在呼吸。
帐內烛火摇曳，將他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投在墙上，宛如挣扎的灵魂。
蜡泪堆积在铜盏边缘，凝固成扭曲的形状。
帐外，监视的兵士走动的脚步声清晰可辨，皮靴碾过碎石，节奏缓慢而刻意，像是在提醒他：你已被囚。
就在这时，帐帘被轻轻掀开一角，一名负责打扫的老卒借著送热水的机会，飞快地將一个揉成一团的纸条塞进他的手心，隨即躬身退下，全程不敢抬头。
那双手布满老茧，指节变形，却异常稳定。
姜维展开纸条，上面只有寥寥十字：“火起非你所为，然祸已临身。”字跡潦草，显然是仓促写就。
墨跡未乾，指尖传来微微的湿润感。
这短短十来个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心中所有的侥倖。
他不是在猜测，而是已经被人宣判了死刑。
他缓缓走到书案前，从一个暗格中取出一卷用油布包裹的图录。
展开来，竟是《蜀汉骑兵演武图录》。
这並非真正的军中秘档，而是他在汉中旧友辗转託人带来的摹本，夹在染布帐册之中送来。 他知道若被人发现，便是死罪，可他也知道，唯有看得懂敌人，才可能活下去。
他曾无数次在深夜里研读，指尖摩挲过每一幅战阵图，惊嘆於蜀汉丞相治军之严明，战法之精妙，心中既有作为对手的警惕，也有一丝英雄相惜的慨嘆。
窗外风雪更急，拍打著营帐，发出噗噗的闷响。
寒意从地砖缝隙渗入鞋底，冷得刺骨。
姜维凝视著图录上那飘扬的赤色旗帜，良久，他提起笔，在一方白绢上重重写下四个字：“势不可留。”墨跡浓重，笔锋决绝，仿佛划破了最后一道犹豫。
而就在同一阵北风推送下，天水东郊的难民流中，一名背著药箱的老郎中抬起头，望了一眼城头灯火。
他的眼神清澈冷静，全然不像一个走街串巷的医者。
药箱底层藏著一枚铜牌，上面刻著“陇右医署·特许行医”八字。
这是三年前就埋下的身份凭证——诸葛琳琅用两条人命换来的通行证。
他正是乔装改扮的林默。
他让麾下精锐换上缴获的魏军號衣，扮作被蜀军“击溃”的散兵游勇，混在逃难的百姓中，既能隱藏行踪，又能隨时策应。
借著为一名守城裨將的幼子看诊的机会，林默成功进入了城中。
他一边开方抓药，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著城內的兵力部署和防御结构。
在那裨將的书房里，他甚至瞥见墙上悬掛的天水城门机关构造图。
凭藉过目不忘的记忆力，那复杂的机括结构被他一瞬间便刻印在了脑海里。
他注意到图纸边缘有轻微磨损，显是常有人翻阅，心中冷笑：这些人守著宝图，却不知它已成了他们的催命符。
出城时，他险些被一队巡逻的城门军盘问。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一名在街角绣坊做工的年轻学徒忽然跑了过来，焦急地对盘问的军官说道：“军爷行个方便，这位是城里最好的郎中，我家掌柜的让我请他去配些染料急用，耽误了工期，我们可担待不起。”
那军官认得这是城中大户诸葛家所开绣坊的人，不敢得罪，便不耐烦地挥挥手放行了。
林默朝那学徒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擦身而过。
指尖相触剎那，一枚小竹片悄然转移。
这是暗子交接的信號。
回到密林中的营地，林默立刻摊开一张羊皮，就著篝火，將脑海中的记忆尽数復刻於纸上。
炭笔沙沙作响，线条精准如刀刻。
一张详尽的《天水城防虚实图》很快便呈现在苏锦面前，城门机关、兵力虚实、巡逻路线，无一不备。
“公子，我们有了这个，是否可以准备攻城了？”苏锦看著地图，眼中战意升腾。
“不。”林默摇了摇头，手指在地图的南门位置重重一点，“攻城非我所愿。这张图，不是给我们用的。”他抬起头，眼中闪烁著精光，“明日子时，我要让他们亲眼看到——唯一的生路，就在南方。”
翌日清晨，天还未亮，天水城中便爆发出一阵剧烈的骚动。
城墙之上，不知何时竟出现了数十面蜀军的赤色旗帜！
这些旗帜並非插在城头，而是用长杆挑起，悬於內侧高墙之间，巧妙避开岗哨视线。
风雪拂过，旗面猎猎作响，金线绣成的云纹在晨光中若隱若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