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维被亲兵从睡梦中惊醒,飞奔登上城楼,亲眼看到那些熟悉的赤旗,心臟猛地一缩。
他走近一面旗帜,指尖触到旗角,那金线纹样竟与他私藏图录中描绘的蜀汉精锐部队旗帜一模一样!
他俯身细看旗杆底部残留的泥痕——那是从南门外护城河淤道爬上来才会沾上的黑泥。
有人从地下潜入,只为了掛上这几面旗。
就在他心神剧震之际,一名斥候连滚带爬地衝上城楼,声音嘶哑地哭喊道:“將军!徐质將军的大军已至城外二十里!其前锋放出话来,说说破城之后,要將我等营中將士屠营三日!”
这四个字如同一柄重锤,狠狠砸在姜维的心上,也砸碎了他对大魏朝廷最后的一丝幻想。
他握著剑柄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他抬起头,望向南方。
那里,徐质大军扬起的烟尘已隱约可见,如同一头即將吞噬一切的巨兽。
他再看向城中,那些被谣言和旗帜嚇得瑟瑟发抖的百姓,看向营中那些追隨自己多年、此刻却要面临灭顶之灾的兄弟。
若再犹豫,不仅自己將身首异处,这满城的军民,恐怕都將沦为权力斗爭的牺牲品。
“若再不动”姜维闭上眼,喃喃自语,“满城皆成枯骨。”
朔风捲起地上的残雪,迷乱了他的视线。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所有的犹豫与挣扎都已化为一片冰冷的决绝。
他转身走下城楼,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
一骑孤影,趁著城中大乱的掩护,悄然驰向了那张新绘地图上所標註的南门一处废弃暗道。
沉重的石门被缓缓推开,发出“嘎吱”的轻响,在空寂的甬道中迴荡,仿佛是命运的轮盘开始转动的声音。
门外,是无尽的黑暗与风雪,是一条通往未知的生路。
夜色如墨,寒风似刀,刮过姜维紧绷的脸颊,刺得肌肤生疼,仿佛无数细针扎入骨髓。
他呼出的气息在冷空中凝成白雾,又瞬间被风吹散。
他胯下的战马铁蹄撕裂寒夜,踏出一串急促的迴响,每一步都像敲在人心之上,震得官道两侧枯草簌簌抖动。
这声音沉重而孤独,仿佛踩在天水城百姓岌岌可危的命运脉搏上。
南门之外,官道两侧的树林黑沉沉的,如同蛰伏的毒蛇,在风中微微摇曳,枝叶摩擦发出沙沙低语,宛如鬼魅私语。
月光被浓密树冠割裂成斑驳碎片,洒在地上,像凝固的血跡。
马蹄声刚过十里坡,一道凌厉的杀气便从左侧林中骤然爆发!
“嗖!”
一支羽箭破空而来,尖锐的啸音划破寂静,不偏不倚,精准地钉在姜维马前三尺的地面上。
箭尾白羽剧烈颤动,嗡嗡作响,余音在寒夜里久久迴荡,如同死神的警告。
战马鼻孔喷出滚滚白气,受惊之下猛然人立而起,前蹄高扬,鬃毛飞扬,发出一声悽厉长嘶,声震四野。
姜维猛地勒住韁绳,皮革在掌心摩擦发出刺耳声响,虎口一阵发麻。
他眼神锐利如鹰隼,扫向黑暗深处——那里,树影幢幢,杀机隱现。
“哗啦啦!”
枯枝断裂声密集响起,林中人影晃动,近两百名蜀军骑兵手持长矛,自阴影中涌出,鎧甲碰撞叮噹作响,火把映照下泛著冷光,瞬间將他团团围住。
为首一员女將,身披银甲,肩甲缀有流苏,隨风轻摆;她凤眼含煞,唇线紧抿,手中点钢枪枪尖直指姜维咽喉,金属寒光映著火光,冰冷刺骨。
她的声音清越如冰裂:“来者可是姜伯约?” 正是林默麾下大將,苏锦。
姜维面沉如水,没有回答她的问题,甚至没有去看那近在咫尺的冰冷枪尖。
指尖微颤,却不是出於恐惧,而是压抑已久的决绝。
他翻身下马,动作乾脆利落,皮靴落地时激起一圈尘土。
隨即解下贴身包裹的油布,取出一卷泛黄的羊皮地图,重重掷於地上。
羊皮边缘磨损,显然曾反覆摩挲。
“此乃天水七门机关、城中粮仓位置、以及地下井水脉络详图。”他的声音沙哑而沉稳,带著一种深入骨髓的悲壮,“若尔等只为劫掠,请速取之而去。只求放过城中无辜百姓。”
苏锦柳眉一蹙,正欲开口,一个沉稳的脚步声从她身后传来——靴底碾过碎石,节奏从容,不疾不徐。
蜀军骑兵自动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道。
林默缓步走出,他没有穿戴厚重的甲冑,只著一身青色劲装,衣袂在风中轻轻飘动。
但眾人皆知,他虽未披甲,身后十余名亲卫已隱於林影之间,强弓劲弩皆已上弦,箭锋暗指四方。
他目光平静深邃,仿佛能洞穿人心。
“我不是要一座城池,”林默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清晰传入在场每个人的耳中,“而是要一个能共赴险途的人。”
他顿了顿,直视著姜维因惊愕而微微睁大的双眼,一字一句地问道:“姜伯约,你愿不愿,隨我走一条没人走过的路?”
这句话仿佛一道惊雷,在姜维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耳畔嗡鸣不止,心跳如鼓,血液奔涌至指尖。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被俘、被杀、被羞辱——却唯独没有想过会是这样一句问话。
一条没人走过的路?
那是什么路?
是背叛曹魏,千夫所指的叛逆之路?
还是另开天地,为天下苍生谋求生机的荆棘之路?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
寒风捲起地上的尘土,吹得火把猎猎作响,光影在他脸上跳动,明灭不定。
空气中瀰漫著马汗、皮革与泥土混合的气息。
许久,姜维紧握的双拳缓缓鬆开,指节发出轻微咔响。
他抬起头,眼中最后的一丝犹豫被决然取代:“若我归蜀,你能保天水百姓安然无恙?”
“以我林默性命担保!”林默的回答斩钉截铁,不带半分迟疑。
“好!”姜维吐出这一个字,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也卸下了一座压在心头的大山。
林默眼中精光一闪,他知道,这条蛰伏已久的潜龙,终於要隨他搅动天下了!
他没有浪费一分一秒,当即下令:
“苏锦!”
“末將在!”
“你即刻率两百精骑,携姜將军亲笔信,连夜散播『蜀军主力突袭冀县老营』之讯,並沿途留下马蹄痕跡与篝火残跡,务使敌军確信无疑!其余伏兵,早由你先前部署於木门道后山,待我號令一起,立即引爆山石,断其归路!”
“遵命!”苏锦接过姜维写下的亲笔信,没有丝毫拖沓,立刻点齐人马,如一道离弦之箭,消失在北方的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