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维与苏锦肃立两侧,目光都聚焦在主位那个看似平静的年轻人身上。
林默並未理会细作离去时带上的帐帘,任由夜风灌入,吹得案上的羊皮地图猎猎作响,那风带著塞外黄土的乾燥气息,拂过他额前碎发,带来一丝微凉。
他修长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划过,指尖掠过山川沟壑,最终,重重地落在一个名为“陇县”的圆点上,指节敲击木案,发出沉闷的“咚”一声,如同战鼓初擂。
“钟会若真蠢到拿头去撞街亭,反倒省了我们一番手脚。”林默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丝冰冷的嘲弄,话音如刀锋滑过冰面,“但他按兵不动,只有一个解释——他在等,等我们的后方先乱起来。这陇右之地,人心从来不在蜀汉。”他的语调低缓,却像暗流涌动,听得人耳膜微紧。
姜维浓眉紧锁,沉声道:“陇右士族久附曹魏,盘根错节,关係复杂。我军初至,他们阳奉阴违,若要强行收服,只怕会激起兵变,正中钟会下怀。”他久经战阵,深知治理比攻伐更难,尤其是面对这些地头蛇。
他说这话时,喉间滚动,声音低沉如远雷,掌中铁矛杆微微震颤,仿佛已预见血雨腥风。
林默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指尖在“陇县”上敲了敲,那节奏不疾不徐,像是在计算命运的节拍。
他抬起眼,漆黑的眸子里闪烁著算计的光芒,瞳孔深处仿佛映著万民悲欢与权谋经纬。
“收服?不,我从不强迫人。”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落於耳中如石坠深潭,“我要给他们一个『选择』的机会。一个让他们自己选,並且选不对,就再也没有机会选的机会。”
次日清晨,天光乍破,晨雾如纱,笼罩著营寨。
一支奇异的队伍从蜀军大营出发,没有铁甲錚鸣,没有旌旗招展,只有数十名手持卷宗笔墨的文官,在林默的亲自率领下,浩浩荡荡地进驻了陇县县衙。
他们的脚步踏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发出整齐而沉稳的“嗒嗒”声,空气中飘散著新墨与宣纸的气息。
两道政令如惊雷般在城中炸响——“凡陇县之民,即日起,田税减免三成!”“凡因魏政苛暴而流离失所者,持旧籍归乡,皆可赦免旧罪,官府助其安家!”榜文张贴之时,硃砂大印鲜红刺目,墨跡未乾,已有百姓围拢,指尖颤抖著抚过那字句,仿佛触摸到了命运的转机。
消息一出,满城譁然。
那些躲在城外山林、食不果腹的流民,起初还以为是魏军的圈套,蜷缩在寒夜里,听著远处野犬嘶嚎,彼此交头接耳,声音压得极低。
但当第一批胆大的人真的领到了安家粮,米粒滚烫地落入粗陶碗中,蒸腾起白茫茫的热气,香气扑鼻而来——那一刻,压抑已久的希望瞬间被点燃。
一时间,拖家带口的流民如潮水般涌回陇县,曾经死寂的街巷迅速恢復了人气。
孩童赤脚奔跑,踩出泥水四溅的声响;妇人抱著柴薪低声交谈,话语中夹杂著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对未来的窃议。
炊烟再度升起,锅碗瓢盆的碰撞声交织成一片人间烟火。
杜府,后院的暖阁內,酒香四溢,炭火在铜炉中“噼啪”作响,暖意融融。 陇县最大的士族豪强杜进,正设宴款待城中十余位乡绅。
他举著酒杯,满面红光,言辞间对林默的新政讚不绝口,仿佛是蜀汉最忠诚的拥护者。
“林將军仁德,真乃我陇右百姓之福啊!”杜进一饮而尽,放下酒杯时长嘆一声,声音里却藏著讥誚,“只可惜,蜀人远道而来,这粮草又能支撑几时?这仁政,不过是无源之水,藉此收买人心罢了。诸位,待其粮尽势衰,自会拍拍屁股走人,到时烂摊子还不是我们自己收拾?”
席间有人面露忧色,低声附和。
也有人迟疑道:“可我看那林默,行事颇有章法,不似鲁莽之辈。”杜进发出一声冷笑,声音不大,却让整个暖阁安静下来,连炭火的爆裂声都仿佛凝滯。
“章法?哼,你可见过哪支入城的军队,是不靠刀枪压人的?他越是如此故作姿態,就越说明其心虚。等著瞧吧,狐狸尾巴,很快就会露出来。”
话音刚落,家僕来报,新任县令赵融前来拜会。
杜进赵融是个干练的中年文士,態度谦卑,一见面便呈上两卷书册——《陇县户籍清册》与《赋役重订草案》,恳请杜进这位本地乡望协助推行。
杜进满口答应,热情地將赵融送出府门。
可一转身,他的脸色便阴沉下来,对身边的家奴低语道:“把这两样东西,给我烧了!烧得乾乾净净!”火焰舔舐纸页,焦味瀰漫,火星飞舞如萤。
隨后,他又唤来一名心腹,附耳交代:“去外面散布消息,就说蜀军摸清了户籍,马上就要强征壮丁去前线当炮灰!”
阴谋的种子,在夜色中迅速发酵。
数日后,新政推行渐入人心,然暗流亦悄然涌动。
至第三日,县衙门前,黑压压地聚集了数百名百姓,他们群情激愤,高喊著“蜀军滚出陇县”、“不要抓我们当兵”的口號,声浪如潮,震得门框微颤。
人群中夹杂著粗重的喘息、孩子的哭喊,还有不知何处传来的鼓譟號角。
苏锦按剑而立,眼中杀气一闪,便要带兵上前镇压。
“等等。”林默伸手拦住了她,目光冷静地扫过人群,衣袖隨风轻摆,指尖却微微收紧。
他侧头对一名亲卫下令:“去,仔细听他们的口音,看他们的衣著,尤其是腰间有没有什么特殊的记號。”声音低沉,却穿透喧囂。
片刻之后,亲卫回报,人群中至少有三分之一的人口音並非本地,衣衫襤褸却手脚乾净,不像久饿的流民,更关键的是,有十几个人腰带上都繫著一枚不起眼的铜牌,上面刻著一个模糊的“杜”字。
林默心中瞭然,却不动声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