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书一封,就说你任务失败,为保全性命,被迫诈降。向你的上司『鹰巢』请求接应,告诉他们,你想办法弄到了一份街亭守將的轮值表,作为戴罪立功的投名状。”
周成依言照做,写好后呈上。
羊毫笔尖尚有余湿,在火光映照下泛著微光。
林默接过,目光落在那份他亲自擬定的《街亭守將轮值表》上,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在那份看似详尽的名单上,他故意將苏锦负责巡查的一段城防时间標註错误,一个足以致命的“疏漏”。
“还不够。”林默说著,取过信纸,翻到背面,示意周成附耳过来,低声交代了几句。
周成听罢,脸色数变,喉结上下滚动,最终还是依言,用舌尖蘸著唾液,在信纸背面飞快地写下一行无形的字:林某轻敌,欲三日后奇袭狄道。
这既是传递情报,也是对周成的一次终极考验。
待周成退下,一直侍立在侧的苏锦终於忍不住上前,低声諫言:“將军,此人反覆无常,心性难测,如此重用,万一他”
话音未落,帐外忽有冷风灌入,吹得烛火剧烈摇曳,光影在她脸上跳动,宛如鬼魅。
林默却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她的疑虑,反而转身走出大帐,示意她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登上街亭最高的一座烽燧台。
寒风凛冽,吹得衣甲猎猎作响,鎧甲缝隙间钻入的冷气如针扎般刺骨。
苏锦下意识裹紧披风,指尖已被冻得发红。
林默抬手,指向远处被群山遮掩的一条若隱若现的白色痕跡。
“你看那条路,”他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却字字清晰,“为何昨夜战况那般激烈,那条路上却无半点人马走动的痕跡?”
苏锦眯起眼,顺著他指的方向仔细观察。
风雪渐歇,阳光短暂刺破云层,照亮那条蜿蜒於山脊之间的窄道——积雪完整,毫无践踏之痕,连一只野兔的足跡也未曾留下。
她心头一震:“那是通往狄道的山中秘道!极其隱蔽,寻常斥候根本无法发现,除非是本地的猎户或是羌人嚮导,否则绝不可能知晓!”
“不。”林默摇头,声音压得更低,带著一丝冰冷的寒意,“我是要让他以为,他已经通过周成,掌握了我们最大的秘密。一个能让他一击致命的秘密。”
真正的杀招,从来都不是摆在明面上的刀枪。
当夜,风雪渐息,残阳般的篝火在废墟间零星闪烁。
林默仍在灯下推演奇袭之策,沙盘上的小旗悄然移位。
而此时,姜维已踏遍街亭七道山樑,靴底沾满冻土与碎石。
姜维展开一幅亲手绘製的地形图,目光灼灼:“我欲设『三层警戒网』:最外层,是百里范围內的游骑兵,负责大范围侦测;中层,是在各个关键隘口和山谷埋设『地听』,以陶瓮收集远处的马蹄声和行军声,提前预警;最內层,则是在街亭山道各处修筑明暗堡垒,形成交叉火力网,確保任何一个方向的敌人都会陷入立体打击之中。” 更令人称奇的是,他不知从何处学来了羌人部落间用以传讯的“骨笛”,並將其改良,制定了一套全新的军事联络暗號。
十二种长短高低各不相同的音调,分別对应敌军规模、兵种、来袭方向等不同军情,音波在山谷间迴荡,传递速度远胜烽火狼烟。
看著沙盘上被姜维布置得井井有条的防御体系,林默抚掌暗赞:“昔日马謖纸上谈兵,空谈理论,今日伯约因地制宜,变废为宝。街亭,终於是得其所主了!”
夜色如墨,魏军大营。
钟会坐在帅帐之內,面前的烛火將他年轻的脸庞映照得明暗不定。
白日的失利带来的阴霾,此刻已被一封刚刚送达的密信衝散。
他反覆查验著信上的笔跡与“鹰巢”独有的暗记,確认无误后,呼吸微微加快,指尖摩挲著纸面,仿佛能触摸到胜利的轮廓。
“林默他竟想主动出击,奇袭狄道?真是狂妄到了极点!好,太好了!我便在他倾巢而出之时,以雷霆之势,直取他空虚的街亭老巢!”
他一把抓起令笔,准备立刻调集精锐,实施这招完美的“围点打援”之计。
然而,就在笔尖即將落到军令状上的瞬间,案上的烛火猛地剧烈摇曳,几欲熄灭。
一道黑影踉蹌著撞开营帐的门帘,带著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和彻骨的寒风滚了进来。
卫兵立即將长戟交叉拦住,厉声喝问。
那人挣扎著从怀中掏出一枚青铜鹰符,沾满血污却仍可辨识。
亲兵验过后疾步入內通报,钟会挥手命人放行。
此刻,这名细作浑身浴血,盔甲破碎,一条手臂不自然地扭曲著,显然是拼死衝出了重围。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喉咙里挤出嘶哑而绝望的声音:“將军周成周成已叛!街亭全是陷阱!”
“啪嗒。”
钟会执笔的手猛然一抖,一滴浓重的墨汁从笔尖坠落,不偏不倚地砸在军用地图上街亭的位置,迅速晕开,宛如一朵在雪地中骤然绽放的血色朵。
他死死地盯著那团墨跡,仿佛要將地图瞪穿。
帐內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细作粗重而痛苦的喘息声,夹杂著血沫破裂的“咕嚕”轻响。
良久,钟会紧绷的嘴角忽然向上牵动,竟发出一声极低的轻笑,笑声在寂静的营帐中显得无比诡异。
“有趣实在太有趣了。”他喃喃自语,眼中不见怒火,反而是升腾起一股棋逢对手的炽热战意,“林默,你究竟是何等人?”
屋外,寒风呼啸,捲起漫天飞雪,仿佛在为即將到来的更大风暴奏响序曲。
中军帐內,烛火摇曳,將三道身影投射在粗糙的墙壁上,忽明忽暗。
热油在灯芯上“噼啪”轻爆,一缕青烟蜿蜒而上,混著羊皮地图边缘被夜风掀起时发出的“沙沙”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姜维鎧甲上的铁环隨著呼吸微微震颤,发出低沉的金属摩擦音;苏锦指尖无意识摩挲剑柄,掌心传来冷硬的触感与皮革缠绕的粗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