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在担子一头微微摇晃,映出他脸上纵横的沟壑与警惕的眼神。
半个时辰后,他与那两名乞丐一同出来,三人躲在窑洞阴影下,压低声音激烈商议。
柳氏娘子伏在十步之外的乱石堆后,指尖触到冰冷的地面,屏息凝神,凭藉过人的听力,隱约捕捉到了几个关键词:“军械图样”、“狄道”、“三日后”、“祁山道”、“猎户老马”。
情报如同一道闪电,瞬间传回林默手中。
当夜,柳氏娘子再度回报,眼中已是按捺不住的战意:“军师,是否立刻动手?只要拿下那卖油郎,顺藤摸瓜,必能將那猎户老马一併擒获!”
“不,”林默的回答再次出乎所有人的预料,他轻轻摆手,羽扇轻摇,带起一阵微风拂动烛焰,“放他走。”
“什么?”赵融失声叫道,声音在静夜里显得格外突兀,“军师,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林默却只是微微一笑,转向一旁的周成:“周成,仿製一枚『鹰巢』的火漆印,再偽造一封指令。”他略一沉吟,口述道:“『接头人可信,祁山道一线安全。后续任务加重,静待指示。』今夜就设法投递到我们已知的另一处据点——城南那座香火冷清的土地庙里。
赵融更是不解,急得抓耳挠腮:“军师,您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为何不趁此机会一网打尽?反而还要帮他们传递假消息?”
林默放下羽扇,目光扫过桌上的陇右地图,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杀一人易,毁一网难。钟会的耳目遍布陇右,我们现在动手的动静越大,剩下的余党就会藏得越深。我们要做的,不是让他们感到绝望,而是要让他们相信——自己还有机会,甚至,他们的计划进行得非常顺利。”
他看向柳氏娘子,下达了新的指令:“你,即刻率领一队精锐义巡,偽装成走私盐铁的亡命之徒,去主动接触那个『猎户老马』。告诉他,你们有一批『货』急需运出祁山道,价钱好商量。”
柳氏娘子何等聪慧,瞬间便领会了林默的意图,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属下明白。”
金钱的诱惑,远比任何酷刑都更能撬开人的嘴巴。
老马本就是个见钱眼开的亡命徒,面对柳氏娘子许下的重金,只犹豫了片刻,便满口答应下来。
酒过三巡,炉火噼啪作响,酒香混著肉腥在陋室中瀰漫。
在柳氏娘子有意无意的套话之下,他更是得意洋洋地吹嘘起来,为了证明自己的“路子”有多野,竟將另外六处位於冀城、上邽、西县等地的秘密交接点也一併吐露了出来。
一张无形的大网,悄然张开。
三日过去,山间晨雾渐散,昼夜温差催促著秋叶加速凋零。
直到第四日黄昏,夕阳熔金,洒在祁山道嶙峋的石阶上,仿佛预兆著一场迟来的烈焰。
猎户老马背著一个沉甸甸的箱子,踏上了通往祁山道的崎嶇小路。
箱体粗糙,边缘渗出淡淡松脂味,压得他脊背微弓。
柳氏娘子则率领著偽装成伙计的义巡队员,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脚步踏在碎石上沙沙作响,像一群护送货物的走私贩。
山风渐起,林中鸟雀惊飞。
行至一处狭窄的隘口时,异变陡生!
数十道黑影如鬼魅般从两侧的密林中扑出,刀光凛冽,破空之声刺耳如裂帛!
这些人身手矫健,配合默契,招招致命,竟是钟会麾下最精锐的斥候!
他们显然不信任老马,打算杀人夺货! 柳氏娘子心头一凛,却丝毫不乱,挥刀格挡的瞬间,一个尖锐的唿哨声冲天而起,划破暮色。
几乎在同一时间,两侧更高的山崖之上,箭矢如雨,破空之声尖锐刺耳!
早已埋伏在此的蜀汉伏兵,在周成的带领下悍然杀出!
斥候们瞬间陷入了腹背受敌的绝境,他们怎么也想不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自己竟成了瓮中之鱉!
一场短暂而血腥的激战过后,所有敌军斥候被尽数歼灭。
尸体被迅速掩埋,缴获的情报送往主营。
周成亲自查验那只木箱,確认无误后,立即策马返回大营。
赵融快步上前,一脚踹开那只木箱。
箱盖翻开,里面根本没有什么所谓的“军械图样”,而是一叠厚厚的纸张。
借著火把的光亮,赵融看清了上面的字跡,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那竟是林默亲笔抄录的《钟会私通信笺》副本!
上面详细罗列了钟会近年来勾结地方豪强、私吞军餉、构陷同僚的种种罪状,笔跡模仿得惟妙惟肖,足以以假乱真。
林默早已料到,以钟会多疑的性格,绝不会轻易相信一个猎户,必然会派人半路劫货查验。
这只箱子,从一开始就不是送往狄道的,而是送给钟会派来的“自己人”看的!
有了这些“证据”,钟会“通敌”之名,便再也洗不清了。
当夜,帅帐之內,烛火通明。
周成带著一身血气,送来了最新的密报。
“军师,如您所料,钟会得知『军械图样』落入我军之手,且劫货的斥候全军覆没,已是雷霆震怒。他认定內部出了叛徒,下令提前发动『燎原计划』——命所有潜伏细作在七日內,同时纵火焚烧我军位於冀城、西县等地的五座重要粮仓,意图製造大乱!”
林默听完,毫无意外之色,嘴角反而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这正是他想要的。
他缓缓起身,走到一名被五大绑、堵住嘴巴的俘虏细作面前。
这人是在土地庙据点被抓的,一直被秘密关押。
林默亲自取下他口中的布团,提笔在一张白纸上飞快写下几行字。
墨跡乾涸后泛著淡淡青光,隨即隱去。
他將信纸对摺,在封口处轻轻舔了一下——这是“鹰巢”內部流传已久的开启標记。
“这是真言,只有『鹰巢』的秘法才能显现。”他语气平淡却充满了诱惑,“你很幸运,我决定给你一个活命的机会。把这封信,用最快的速度送回『鹰巢』,告诉钟会,这是我军的最高机密。去吧,跑得越快,活得越久。”
那细作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消失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