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村坊皆贴出告示:凡登记返乡者,三月初五赴县衙共饮『归心酒』。
有人犹疑:“天上哪有白吃的酒饭?”
可也有人说:“那女將军都下地犁田了,还能骗咱们?”
到了当日清晨,人们竟自髮带上家中粗碗,排队长达数里。
酒过三巡,林默亲自走上高台,將那位断指老农请了上去。
在万眾瞩目之下,老人用颤抖的声音,讲述了他家破人亡的往事,那三根空荡荡的指节,便是对旧时代最无声也最血腥的控诉。
他说话时,手指轻轻摩挲著残肢,粗糙的皮肤刮过断口,引得台下无数人低头啜泣。
待老人讲完,林默示意军士取来一卷巨大的竹简,在眾人面前展开。
他朗声宣告:“乡亲们!这是过去三十年,魏廷在陇右的征役记录!上面清清楚楚地写著,三十年间,共计徵发丁壮十二万七千人!而这些人中,死於非命、死於繁重徭役的,超过三成!”
话音未落,他將火把猛地掷向那捲竹简!
“今日起!”林默的声音盖过了烈火燃烧的噼啪声,带著一股斩钉截铁的力量,“我林默在此立誓,將这罪恶的记录付之一炬!从今往后,陇右之地,再无『奴籍』『役籍』之分,只有堂堂正正的『编户齐民』!”
熊熊烈火冲天而起,热浪扑面,映红了每一张激动得扭曲的脸庞。
火星飞舞,如同解脱的灵魂升腾而去。
那燃烧的不仅仅是一卷竹简,更是压在陇右百姓心头数十年的枷锁和梦魘!
“万岁!”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紧接著,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浪,如同雷鸣般炸响,撼天动地!
万民跪拜,热泪盈眶,这一刻,林默在他们心中,已然如神明!
然而,就在这片狂热的海洋之中,人群最不起眼的角落里,两名偽装成乞丐的男子,正用一种极其隱晦的方式交换著眼神。
其中一人袖中滑出一枚铜哨,尚未举起——
忽觉肩头一沉。
回头望去,只见一名素衣女子正含笑递来一碗酒:“天冷,喝口暖暖身子吧。”
四目相对剎那,那人瞳孔骤缩——她指尖戴著一枚银柳叶环,正是昨夜出现在高台侧影中的女人!
人群的喧囂成了最好的掩护。
柳氏娘子站在不远处,端著一碗酒,仿佛也被这气氛所感染,脸上带著浅浅的笑意。
但她的目光,却如最精准的猎鹰,早已越过无数攒动的人头,死死锁定了那两个格格不入的“乞丐”。
当那两人趁著人群的骚动,悄然转身,试图混入散场的人流时,柳氏娘子也放下了手中的酒碗。
她的身影如同一片柳絮,轻飘飘地融入了涌动的人潮,没有惊起一丝波澜,一双秋水般的眸子里,却已然泛起了凛冽的杀机。
夜色如墨,浓稠得仿佛能吞噬一切声响与形影,恰是藏匿行跡的最好帷幕。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风从城西荒坡掠过,捲起枯叶与尘土,在低矮的土墙间呜咽迴旋,像幽魂低语。
柳氏娘子並未急於返回,而是绕著城西的贫民窟走了大半圈,靴底碾过碎石与湿泥,每一步都轻得如同猫行。
她数次驻足,耳尖微动,捕捉身后巷角是否传来一丝不该有的脚步迴响——確认无尾后,才闪身进入一间不起眼的杂院。
门轴“吱呀”一声轻响,隨即闭合,將寒夜隔绝在外。
三日来的追踪,终於有了结果。
那两个看似寻常的乞丐,白日里混跡於市井,与其他流民无异,可一到夜间,便会脱兔般甩开所有视线,钻入城西那座废弃多年的陶窑。
那里地处偏僻,杂草丛生,野狗在月下哀嚎,断壁残垣上爬满蛛网,连风都带著腐土与陈年窑灰的气息。
柳氏娘子没有打草惊蛇。
她深知,能潜伏得如此之深的细作,绝非等閒之辈。
她只是悄然调动了义巡队中的几名老手,让他们扮作樵夫,每日天不亮便去陶窑附近的山林砍柴。
斧刃劈入朽木的“咔嚓”声惊飞林鸟,烟燻火燎的饭香飘散在晨雾中,甚至在窑洞不远处留下几处歇脚的痕跡——压塌的草窝、未燃尽的炭灰、粗陶碗底残留的粥渍。
她要让窑中的老鼠產生一种错觉——此地虽偏,却並非无人之境,只是来往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底层人罢了。
“稟大人,贼人藏身之所已经锁定。”书房內,烛火微晃,映照著柳氏娘子冷峻的脸庞。
她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袖口还沾著夜露的湿痕,“但我以为,那陶窑只是一个临时落脚点,绝非其真正的联络中枢。”
案几后,一袭白衣的林默正悠然摇著羽扇。
窗外秋虫低鸣,屋檐滴水敲打著青砖,节奏如心跳。
闻言,他手中的羽扇停了一瞬,目光缓缓抬起,深邃的瞳孔中闪过一丝讚许。
“不错。”他声音平稳如初,却似寒潭投石,激起眾人心头涟漪,“真正的毒蛇,不会只有一个巢穴。让他们以为自己藏得很好,我们才有机会看到整张蛛网的全貌。”
他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的“嗒、嗒”声,如同命运的倒计时。
“赵融。”
“属下在!”身披甲冑的赵融应声而出,一脸急切,鎧甲摩擦发出金属轻响。
“放出风声,”林默语速不疾不徐,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就说我军即將对陇右全境的黑市交易进行一次彻底清查,凡来歷不明的货物、身份可疑的商贩,一律严惩不贷。”
赵融一愣,隨即恍然大悟。
这看似是整顿军纪,实则是一记釜底抽薪!
钟会的细作网络,必然依赖黑市进行物资与情报的流转。
此令一出,无异於斩断了他们的血脉,必然会逼迫他们启用更隱秘、更高级的联络渠道。
果然,仅仅两日之后,柳氏娘子布下的暗哨便传回了消息。
一名挑著担子、满身油腻的卖油郎,趁著最深沉的夜色,鬼鬼祟祟地潜入了陶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