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骆谷之內雾气瀰漫,湿冷的空气贴著皮肤游走,令人寒毛直立。
李辅率领的五千魏军正小心翼翼地在狭窄的谷道中行进,脚步踩在湿滑的石苔上,发出窸窣声响。
忽然,前方林中衝出数十名衣衫襤褸、兵器尽失的蜀兵,他们一见到魏军,便丟下手中仅有的木棍,跪倒在地,哭天抢地地乞降。
“將军饶命!我军败了!林默將军被羌人围困在西边,姜维將军独木难支,我等是溃散下来的,愿降!愿降啊!”
李辅眯眼审视,心中一动——这说辞与都督所得情报完全吻合!
正犹豫间,谷道后方烟尘陡然大起,遮天蔽日!
紧接著,惊天动地的战鼓声自远处传来,“咚!咚!咚!”,节奏竟与魏军传讯暗號一致。
更有號角遥相呼应,仿佛千军万马正在包抄。
未及细想,跪地的降兵头领突然高喊:“是我们的溃兵在求援!”与此同时,谷口另一侧亮起点点火光,排列成撤退信號阵形剎那间,真假难辨,敌我不分。
“敌袭!全军列阵!迎敌!”李辅大惊失色,慌忙下令。
五千魏军在狭窄的谷道中迅速转身,手忙脚乱地组成防御阵型,弓上弦的吱呀声此起彼伏,刀出鞘的金属摩擦声不绝於耳。
然而,让他们疲於应对的,仅仅是三百名蜀军骑兵。
他们一人双马,来回奔驰於山谷两侧的坡地上,马尾上拖著巨大的松枝,捲起漫天尘土,竟硬生生造出了千军万马奔腾的骇人声势!
就在魏军阵脚大乱,注意力被全部吸引到后方之际,真正的杀机,从他们的侧翼猛然降临!
“杀!”
姜维亲率精锐,如猛虎下山,从一侧密林中骤然杀出!
蜀军將士士气如虹,手中的长枪与战刀,精准而无情地刺入魏军混乱的阵列。
金属撕裂皮甲的闷响、骨骼断裂的脆响、濒死者的哀嚎交织成一片死亡乐章。
姜维一马当先,手起刀落,將一名魏军校尉斩於马下,顺手夺过其军旗,高声喝道:“焚毁其粮草!”
早已待命的敢死队冲向魏军后方的粮草囤积点,火把齐下,三座堆积如山的粮屯瞬间燃起熊熊大火,烈焰冲天,热浪灼人脸面,黑烟如巨龙般腾空而起,遮蔽了半边天空。
败讯如同雪片般传回钟会的中军大帐,与之同来的,还有李辅残部狼狈不堪的模样。
“废物!”钟会一脚踹翻案几,怒不可遏地將虎符狠狠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他终於意识到,自己从一开始就掉进了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里。
所谓的蜀军溃逃、徐质反正,全都是假的!
怒火烧得他双目赤红,理智几乎丧失。
而就在这片混乱与愤怒之中,那名被策反的魏军传令官,抓住了千载难逢的机会,一路畅通无阻地冲入中军,满脸喜色地跪倒在地,高举著一份崭新的“捷报”。
“大捷!都督!天大的喜讯!徐质將军急报!他不但彻底收復武都全境,更设计斩杀了羌人首领,愿將其首级与归降的羌人部落一同献於都督帐下!”
钟会猛地止住怒火,一把抢过军报。
信上的內容详尽无比,甚至附上了羌人部落的印信拓片。
这封信,就像一剂强心针,瞬间抚平了他所有的愤怒与不安。
收復武都!
平定羌乱! 这功劳,足以掩盖李辅的战败,甚至比原计划的战果还要辉煌!
“好!好!好!”钟会览毕,不怒反喜,仰天大笑,“徐质真乃我之良將!传令,即刻嘉奖!命王参军率两千援军,携带黄金五百两,锦缎千匹,北上迎接徐质將军归来!”
他完全没有想到,这最后的致命一击,恰恰是在他自以为看清骗局之后。
那支满载著赏金与荣耀的援军,从出发的那一刻起,其行军路线、宿营地点,早已被清晰地標註在了林默帅案上一卷名为《伏击序列表》的竹简之上。
赤谷营地,羌人首领巴图抚摸著腰间锋利的弯刀,刀鞘冰冷,皮革纹理摩挲著掌心的老茧。
他眺望著北方,眼神犹如盯住猎物的孤狼,对身旁的林默低声道:“林大人,这一仗,我们不用衝锋陷阵,只需在他们必经之路上张开口袋,等著敌人自己把脖子伸过来。”
林默微微頷首,目光却越过了眼前的战场。
北风捲起第一片雪,落在他摊开的地图上,正好覆盖住钟会主力所在的位置,像是一层薄薄的寿衣。
他缓缓收起竹简,拢了拢身上的披风,心中默念著一个地名。
当钟会所有的希望都在这片冰冷的土地上被彻底粉碎时,那盘真正的棋局,才算真正开始。
而他,早已为那位远在汉中的“王”,准备好了最后的绝杀。
斜谷的寒风如刀,刮过枯败的林梢,发出鬼哭般的呜咽。
断崖之下,一千道黑色的影子与冰冷的岩石融为一体,仿佛是这片死寂雪原上蛰伏的幽灵。
每一名玄甲骑士都如同一尊雕塑,人和马的呼吸都被压抑到了极致,只有偶尔呼出的白气,在瞬间便被刺骨的空气吞噬。
林默的目光从手中的一卷羊皮上移开,那上面用魏国官方的蝇头小楷,清晰地记录著每一项物资的名称与数量。
精铁三千斤,足以打造上千柄环首刀;强弩二百具,皆是能洞穿三层甲冑的利器;而那五百鎰黄金,在昏暗的光线下仿佛也透著冰冷的贪婪光芒。
这是钟会拋出的诱饵,用以撕裂羌人十二部落联盟的毒药。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雪掩盖:“这些厚礼,我们便替钟將军,转交给真正的主人。”
身侧的亲卫闻言,握著韁绳的手又紧了几分,眼中燃起兴奋的火焰。
他们都知道,这一战,不仅是斩断钟会伸向西凉的爪子,更是要將这只爪子,变成一柄刺向钟会自己胸膛的利刃!
高处的树冠上,巴图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猎鹰,冰雪落满他的肩头也浑然不觉。
他的视线穿透稀疏的枝丫,死死锁定著谷口的唯一通路。
手中的铜哨,早已被他的掌心捂热。
未时三刻,地平线上终於出现了一道蠕动的黑线。
李辅的队伍拉得很长,像一条臃肿的冬蛇,迟缓地爬进斜谷。
他本人骑著一匹高大的河西马,重鎧在身,腰间的双剑剑柄上镶嵌著华丽的宝石,脸上的倨傲之色几乎要凝结成冰。
作为钟会的亲信,他从未將这些所谓的蜀汉残军放在眼里,更不用说那些茹毛饮血的羌人。
在他看来,此行不过是一次轻鬆的武装游行。
“传令下去,加快速度!天黑前必须抵达赤谷囤!”李辅不耐烦地挥了挥马鞭,催促著押运輜重的士卒。
队伍行至谷心最狭窄处,两侧山壁如巨兽的獠牙,仿佛隨时都会合拢。
就在此时,一声尖锐高亢的鹰唳划破天际,声音悽厉,直刺耳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