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桐镇的客栈的格局,是和別处不同的。
当街一个曲尺形的大柜檯,柜里面预备著热水,可以隨时温酒。来往行人,每每四文铜钱买一碗酒——这是二十多年前的事,现在每碗要涨到十文。
秋季多梅雨,一下起来就连绵不绝,道路年久失修,被秋雨一淋,便似那泡在水里的絮,连带著入山的旅客也被拦在此处。
因此,客栈里行人並不多,此刻只有四人,一位敞著外衣,胸毛浓密的汉子猛然一顿酒碗,不悦道:“这雨也烦煞个人,进也不是走也不是!”
並没有人回应他,不过他显然不是个耐得住寂寞的性格,大声道:“各位,可有看最近皇帝老儿的公示?”
掌柜的是一位老者,白的头髮胡乱用木簪別在头顶,唯一好点儿的是一身麻布衣,且没打补丁。
他连忙摆手:“这位大侠,可不敢胡说!”
“怕个甚!”壮汉一拍桌子:“这荒山野岭的,方圆十里就你这一个酒家!谁还敢去告发爷爷不成?”
话虽如此,不过他的目光却始终打量著客栈其他人。
一位黑衣男子,戴著斗笠,斜靠在座位上看雨。
另一位精瘦男子抿著酒杯,留著八字鬍,一身短打。
远桐镇通往五仙山,现在正是秋季,动物都忙著贴秋膘,一个赛一个的凶狠,这种时候敢进山的绝非善茬。
见无人理会,他继续说道:“无生教攻陷苍梧县,知情人宋怀瑾下落不明,寻到此人悬赏白银万两,赐开国县男,世袭罔替。”
“另,寻天下神异人士,一经核实,赏银百两!”
话音未落,一声轻笑响起。
瘦削男子晃著酒碗隨意道:“这等好事轮得到咱们?”
壮汉不答,有意无意地看著头顶,招手道:“老头,前天晚上,不是来了个人?”
等店家靠近,他一把抓住对方,贴近了问道:“你给他送过几次饭?”
店长颤声道道:“五不,六次。”
“他吃过吗?”
店长犹豫片刻,小心地摇了摇头。
精瘦男子皱眉:“那又如何?”
壮汉鬆开店长,嘿然一笑:“他可没带行李。”
精瘦男子目光终於眯了起来,就连靠窗的斗笠男也忍不住偏过了头。
店主终於忍不住道:“各位大侠,別人可是正经住店”
壮汉大手一挥:“滚!老子去找人喝几杯怎么了?”
精瘦男子也冷声道:“老头,別给自己找不自在。”
壮汉起身,朝斗笠男喊道:“这位兄台,怎么个章程?”
对方没有回应。
两人再不废话,精瘦男子从腰后摸出一对判官笔,壮汉持刀在手,一跃跳上六步楼梯,偏偏步履如猫,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两人速度极快,楼梯只有十几级,可刚跑了两三步,两人同时一愣:“不对!”
方才还凶神恶煞的两人,此刻却惊恐地看著自己双腿,店主连忙问道:“两位客观,何事?”
没想到,这一句普通的询问,却让两人炸毛一样惊呼道:“你別过来!!!”
窗口青年偏过头看向对方,两人却浑然未觉,警惕地打量著四周,壮汉飞快道:“刚才你跑了几步?”
“四步!”瘦削男子满头冷汗,声音都有点儿发颤:“但我们竟然还在原地!?”
两位武者,四步早就该衝到二楼。 然而,他们却在原地一动未动!
店主连忙赔笑:“客官说笑了,小老儿看得真真的,两位方才在这一梯原地踏步,一寸也未曾挪动过。”
这不可能!
壮汉深吸一口气,再次抬腿往上冲。
一边跑,他一边注视著四周,可这一看更让他魂飞魄散!
周围场景在不断后退,然而这节楼梯却仿佛没有尽头!两侧的景色无限重复!
但一转头,他就看到了精瘦男子仍然在他身旁!
壮汉面如白纸,声音发飘:“有、有、有、有”
“有鬼!!!”
他飞快跑下楼,竟然直接衝到门外,躲在屋檐下再也不敢进来了。
精瘦男子愣在原地,他看壮汉魁梧如牛,没想到胆小如鼠!等他反应过来,却再也不敢回头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总感觉脖子上凉颼颼的,仿佛有人在对著他脖子呵气!
扑通他忽然跪在地上,嚎哭道:“神仙老爷饶命!神仙老爷饶命!”
二楼客房,宋怀瑾耳朵微动,睁开了眼睛。
他盘坐在床上,五心朝天,呼吸之间悠长深重,房间里瀰漫著若隱若现的雾气,可若是此刻有人偷窥,却只能看到他坐在窗边看书。
空幻术。
任何玩家都是通用术法的大师——驱物术、灵觉术、空幻术、揽风疾行、金光罩等等以及五行杀伤性术法,比如火羽术,风刃术之类。
宋怀瑾本以为再也不会用到这些低阶术法了,可没想到一朝穿越,它们居然发挥出了第二春!
“揽风疾行”让他在七天內从景国东侧跑到了西侧,空幻术让他在没有洞府的情况下,可以安心实验道途。
在他没有一人灭一国的实力前,他不会贸然找皇帝合作。
皇帝这种生物,能治病就要延寿,能延寿就要修仙,是永远无法满足的。
景国绝对有宗师,曾经论坛上有人做过对比,宗师是可以对九品求道者造成威胁的,若是皇帝下决心让两三位宗师围剿他绝对不会去冒这种险。
“还是疏忽了,自己还是江湖经验不足,没想到居然让人起了疑心。”
“不过,我正愁没有小白鼠,你们不是送上门来的吗?”
“你说是吧?”
本来是一个人的客房,此刻却多了一位穿著布衣的中年妇女。
她眉目和善,穿著粗布蓝色长裙,一边倒茶一边笑道:“小神仙说的是,凡人也敢扰神仙清幽,活该被罚!”
宋怀瑾笑了笑:“时间到了。”
妇女微微一愣,却不言语。
她將茶倒好,隨后躬身万福,诚恳道:“老身建好已经七年,接待过无数过客,今日得见仙顏,实乃三生有幸。”
“可惜仙凡不同路,老身只是小神仙信手点醒的器灵,终归不能陪小神仙走下去了。”
一边说,她的身形一边似风烟般飘散。
宋怀瑾轻嘆:“留下姓名。”
妇女身形消散的剎那,一道声音幽幽飘来:“我本是客栈器灵,不敢奢望小神仙赐名,便唤老身远桐吧。”
她的身形彻底消散,同时,客栈外那被雨打湿的“酒”字布招牌,竟然无风鼓动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