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摔在地上的时候,听见骨头擦过水泥的声音。不是自己的骨头,是身下的地面在响。那层像大脑褶皱的墙壁已经退去,空气重新有了重量,冷得发硬。我趴在地上,风衣前襟撕到腰际,皮肤上那些凸起的纹路还在微微发烫,疗养院的地图清晰得像是刚画上去的。
右眼流着血,左眼勉强能睁开一条缝。眼前是一片荒废的地下空间,头顶没有灯,只有几根断裂的电线垂下来,挂着半截烧黑的灯罩。我用胳膊撑起身子,指尖蹭到潮湿的泥,一摸才发现是花坛的土——老园丁每天浇水的那个角落。
膝盖压进碎石里,我慢慢跪坐起来。呼吸很沉,胸口那个凹陷的黑洞还在,但不再旋转了,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口。婴儿手不见了,可肋骨之间还留着一股拉扯感,像有根线连着深处。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抖得厉害,但能动了。不是完全恢复,是身体终于从那种被钉住的状态里松开了一点。我把左手按在小腹上,那里鼓胀未消,皮肤绷得发亮,地图的线条正缓缓跳动,仿佛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走。
然后我看见前方泥土翻了起来。
一块肩胛骨冒出土面,接着是脊椎节节升起,像有人从下面把它们一根根吊出来。骨节自动拼接,绕成一个环形,中央空出的位置浮着一层灰光,形状像沙漏,但里面流动的不是沙,是细碎的数字。
老园丁的骸骨正在组阵。
他整个人都出来了,蜷缩的姿态和生前一样佝偻,双手交叠放在胸前,指骨却忽然张开,轻轻一推,整副骨架就滑进了环形最前端。他的头颅转向我这边,空眼窝里什么都没有,但我清楚地感觉到他在“看”。
我没有说话。喉咙干得发痛,刚才想喊也喊不出来,现在也不打算试。我只是盯着那沙漏般的光影,看着时间一秒秒往下掉。
风衣内袋里还有东西。
我伸手掏出来,是那枚警徽。林昭给我的,说这是她当警察后第一枚正式配发的。金属边缘有些磨损,背面刻着编号和她的名字。我没问她为什么给我这个,当时只觉得是个信物,一种联系。现在握在手里,它有点温,不像周围的空气那么冷。
阵眼中央的凹陷处开始震动。
我拖着腿往前挪,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脚底传来刺痛,可能是刚才摔倒时划破了,但我顾不上。走到环形外缘时,我单膝跪下,把警徽举到阵眼上方。
倒计时停了一瞬。
我把它放进去。
金属碰上骨头的刹那,整个阵列发出一声闷响,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叹息。七具儿童骸骨从四周浮出,排列成星轨状,围住主阵。它们的手掌朝天,掌心向上,指节微微弯曲,像在等待什么落下。
紧接着,所有骨节同时喷火。
黑色的火焰从关节缝隙里射出来,不带温度,也不照亮四周,反而吸走了光线。我眼前的视野塌下去一块,只剩下那团黑焰在空中扭曲、升腾,渐渐拉长、扩展,形成一张巨大的脸。
女人的脸。
长发披散,嘴角微扬,眼睛闭着,像是在笑。她没睁眼,可我知道是谁。酒红色丝绒裙的影子在火焰边缘晃了一下,珍珠发卡的轮廓一闪而过。
“第七次融合,启动。”
声音不是从火里出来的,是从四面八方渗进来的,贴着耳膜往里钻。她说得很轻,像哄孩子睡觉,可每个字都砸在我脑仁上。
地面猛地一震。
我往后仰,差点跌倒,伸手抓住一根裸露的钢筋才稳住。裂缝从阵眼中心炸开,呈蛛网状蔓延,一直延伸到墙角。水泥块簌簌掉落,露出后面的金属结构,锈迹斑斑的管道像血管一样埋在墙里。
裂口越张越大。
七个圆形舱盖从地下缓缓升起,带着湿漉漉的泥土和铁锈味。它们排成弧形,围绕着我所在的中心位置,每一台都泛着暗绿的光。玻璃表面布满水汽,看不清内部,但能辨出人影。
我站起身,一步步走向最近的一台。
擦开玻璃上的雾,我看清了。
里面躺着一个穿深灰风衣的女人,和我一模一样。闭着眼,胸口起伏平稳,皮肤上也有疗养院的地图纹路,位置分毫不差。她左手搭在腹部,右手垂在身侧,指甲边缘有些破损,和我昨天拍照时不小心磕到的一样。
我退后几步,看向另一台。
这一台里的“我”睁着眼,目光直直盯着舱顶,瞳孔没有焦距,像是已经死了很久。她的风衣扣子全扣着,领口别着一枚旧式相机背带扣,是我三年前丢的那条。
再旁边一台,她正在笑,嘴角咧开,可眼神空洞。她的手指在玻璃内侧划动,留下几道模糊的痕迹,像是想写字。
七台舱,七个我。有的年轻些,像二十出头,有的眼角有细纹,比我现在的年纪还大。她们全都穿着同一件风衣,哪怕颜色略有差异,款式也完全一致。
而每一个玻璃舱外,都站着一个人影。
他们穿着不同年代的衣服,站姿各异,但从身形轮廓能看出是同一个男人。第一个穿着九十年代的工装裤,手里拿着钥匙;第二个是白衬衫加档案袋,站在那儿像在等人;第三个穿着病号服,双手抱头蹲在地上;第四个西装笔挺,却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他们的脸我看不清,像是被一层薄雾遮着,可我知道是谁。
我没有靠近他们。也没有回头看那团黑焰中的脸。她还在那里,悬浮在空中,嘴唇微动,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我已经不想听了。
我站在七台玻璃舱中间,脚下是裂开的地缝,阵眼中的警徽泛着微光,倒计时重新开始跳动:03:17:01。
风衣残片挂在手臂上,血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脚边的水泥地上,砸出一个小坑。
远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谁在敲玻璃。
我转头看向中央那台主舱。
里面的“我”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