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锋入肉的声音还在耳边回荡,不是一声,是两声,从两个方向同时传来。左边的我刺中了七岁的自己,右边的我刺中了成年的她。可我没有感觉到血流出来,也没有痛到晕厥。那道浅痕在胸口,像一道被风吹凉的湿线,隐隐发麻。
我的意识开始下坠。
不是身体往下掉,而是整个“我”被抽离了那个玻璃舱,穿过层层叠叠的记忆残影,像穿过一堵又一堵正在剥落的墙。那些墙上画着同样的画面:手术台、营养液、睁眼的婴儿、闭眼的女人。循环往复,没有起点。
落地时脚底踩到了什么。脆的,响了一下。
低头看,是一片碎裂的镜面,灰白色,像是蒙了尘的老照片底板。我站在一块较大的碎片上,四周全是我的倒影——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举着相机,有的抱着婴儿。每一个动作都在重复,但又不完全一样,像是卡顿的录像带。
我抬起手,掌心还残留着匕首的触感。可现在手里空无一物。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拖沓,像是鞋底沾了泥。我没回头。这地方不会有活人。
“你偏了那一刀。”声音沙哑,像枯叶擦过水泥地,“所以你还活着。”
我转身。
老园丁站在我斜后方的裂缝里。他比记忆中更瘦,背驼得厉害,脸藏在阴影下,只看得见一双眼睛——浑浊,却亮得反常。他一只手拿着沙漏,细沙不是往下流,而是往上走,一粒粒逆着重力爬回上半部。另一只手伸出来,掌心里躺着一把刻刀。
刀身不长,刃口泛着冷光,表面有细微的纹路,像是胶片划痕。我盯着它,忽然觉得熟悉。
“斩断时间线,才能逃脱。”他说,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所有镜面中重复的脚步声,“你现在走的每一步,都是别人走过的。”
我没接话。我不知道该信什么。刚才那一刀是我自己偏的吗?还是系统又一次伪造了自由意志?
他往前半步,沙漏里的沙子突然停住,悬在空中。
“你不记得我。”他说,“但我见过你六次死在墙里。第七次,你是唯一睁开眼的。”
我喉咙发紧。
“你怎么知道?”我问。
“因为我在埋他们。”他低声道,“一个接一个,放进疗养所后院的花坛底下。你们的编号我都记着。你是七号,也是最后一个能醒的。”
他把刻刀递得更近了些。
我犹豫了一瞬,伸手接过。
刀柄冰凉,刚握进手里,忽然微微发烫。我低头看刃面,金属映出我的脸,可那张脸在变——变成了小时候冲洗照片的样子,围裙沾着显影液,手指沾着暗红药水,正把一张底片夹进夹子。
我猛地想起什么。
上一章最后,我把那半块警徽贴在玻璃内壁上。那是我唯一没丢的东西。编号清晰,边缘发暗。
而这把刀……它像由某种金属重铸而成,纹路和警徽上的编号刻痕一模一样。
“这刀……”我抬头看他,“是用警徽熔的?”
他没点头,也没否认。只是说:“有人把它交给我。说如果你能偏那一刀,就让你拿去。”
我的心跳快了一拍。
陈砚的警徽。他从没提起过丢了半块。可如果真有人交出去了,那只能是他。
我攥紧刀柄,指节发白。它沉,比看起来重得多,像是里面灌了铅。
“怎么斩?”我问。
“割开连接你的线。”他说,“不是脐带,是时间。你被绑在七个点上,每一点都有一个‘你’在等死。你要砍断它们,不然下一回,你就再也偏不了了。”
我抬头环顾四周。碎镜铺满地面,每一块都映着不同的我:穿病号服的小孩、蹲在704室角落拍照的女人、躺在解剖台上的尸体、抱着婴儿低声哼歌的母亲……
全是真的,也全不是我。
“为什么帮我?”我盯着他,“你只是个园丁。”
“我是守巢的人。”他声音低下去,“巢坏了,我就得修。可修不了那么多次。你要是再失败,这地方就彻底关不上门了。”
他抬起沙漏,逆流的沙子开始缓缓转动。
“听着,”他说,“你只有这一次机会。别回头,他们来了。”
“谁?”
话音未落,头顶传来碎裂声。
我抬头。
那些玻璃舱,一座接一座,炸开了。
不是爆炸,也不是崩塌,而是一层一层地剥落,像旧墙皮被风掀开。每一片碎片飞起时,都映出一段人生:我穿着婚纱,站在礼堂中央,陈砚牵着我的手;我坐在档案馆的桌前,翻着一本烧焦的笔记;我抱着一个孩子,在深夜的厨房里热奶;我跪在704室的地板上,手里攥着半块警徽,哭得喘不过气。
全是可能,却从未发生。
碎片悬浮在空中,组成七道光幕,每一幕中央,站着一个林晚。
她们穿着酒红丝绒裙,发间别着珍珠发卡,面容一致,动作同步,却神情各异。
第一个嘴角含笑,眼神温柔,像看着终于归家的孩子;
第二个面无表情,目光如刀,像是在检查实验数据;
第三个眼角含泪,嘴唇微颤,仿佛真的在心疼;
第四个冷笑,指尖轻轻敲着裙摆,像在等一场好戏开场;
第五个闭着眼,像是已经放弃;
第六个张着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
第七个,她看着我,眼里有惊疑,也有恐惧——那是刚刚被我划伤的她。
她们同时抬起手,朝我伸来。
不是攻击,也不是拥抱,就是那样平平地伸着,五指张开,掌心朝上,像是在索要什么。
而在她们每一个人的背后,站着一个陈砚。
不是幻影,不是记忆碎片,是真实的影像,按年龄排列:
第一个是少年,穿着校服,手里拿着相机;
第二个是青年,戴着眼镜,在灯下修复文件;
第三个是三十岁左右,站在704室门口,手里拿着钥匙卡;
第四个是中年,头发灰白,坐在轮椅上,望着空荡的走廊;
第五个更老,拄着拐杖,站在墓碑前;
第六个只剩骨架,披着残破的风衣,站在雪地里;
第七个,他闭着眼,躺在玻璃舱中,胸口插着一把珍珠匕首。
他们都没有动,也没有看我。只是静静地站在林晚身后,像一排被钉住的标本。
我站在原地,脚下是碎镜,手中是刻刀。
刀还在发烫。
我能感觉到那些视线,七组林晚,七组陈砚,全都落在我身上。不是压迫,也不是威胁,而是一种等待——等着我做点什么,打破这个静止的画面。
可我知道,只要我动一下,就会落入新的循环。
老园丁站在我身后,声音几乎听不见:“别信她们说的话,也别看陈砚的眼睛。你要是看了,就等于答应留下来。”
我咬住下唇,舌尖尝到一丝铁味。
“如果我不动呢?”我问。
“那你永远困在这里。”他说,“时间会把你磨成灰。”
我慢慢抬起右手,刻刀横在胸前。
刀刃映出我的脸。这一次,我没有躲开。
“这些都不是我。”我低声说。
七个林晚同时眨了眨眼。
第一个开口:“你说对了,你不是我们。”
第二个说:“你是多余的那个。”
第三个说:“可你也是最像我的。”
第四个笑了:“你明明已经杀了我,为什么还不肯认命?”
第五个没说话,只是抬手摸了摸肩上的伤口——正是我偏刀留下的位置。
第六个突然转头,看向身后的陈砚,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叫他的名字。
第七个盯着我,眼神越来越深,像要把我吸进去。
我握紧刀柄,掌心被刀刃边缘割出一道小口,血慢慢渗出来,滴在脚下的碎镜上,发出轻微的“嗒”声。
血迹在镜面上晕开,像一朵小小的花。
就在这时,老园丁的沙漏突然碎了。
玻璃裂开,细沙不再逆流,而是散成粉末,随风飘走。他的身影也开始模糊,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照片,边缘卷曲、褪色。
“记住。”他的声音越来越远,“刀是你自己的,线……得你自己割。”
我猛地回头。
他已经不在了。
只剩下那句“他们来了”还在耳边回荡。
我重新面对七组影像。
她们的手 still 伸着,陈砚 still 站着,时间 still 停滞。
我低头看手中的刻刀。血顺着刀脊往下流,在刃口积成一小滴,迟迟未落。
我能感觉到,有什么在拉扯我——不是身体,是记忆深处的某根线,绷得越来越紧。
我抬起左手,抹掉唇边的血。
然后,把刻刀举到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