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时十七分,滨海城外的海面还泛着灰白。昨夜那场光雨落尽后,整座城市像是被水洗过一遍,空气里没有风,也没有浪声。远处礁石上残留的焦痕正慢慢褪色,几只海鸟落在断裂的铁架上,低头啄食缝隙里的苔藓。
林深站在锈蚀的舰桥残骸上,右手掌心贴着一块扭曲变形的金属板。铁纹从他手腕一路爬到指尖,颜色比昨日更深了一层,像刚淬过火的刀刃边缘。他没动,只是盯着脚下裂缝中渗出的一缕紫雷余烬——那道光已经熄了,但地面还在微微发烫。
三分钟前,这艘沉没七年的联合舰队旗舰突然震了一下。
不是地震,也不是潮涌。是某种东西在海底醒了。
他低头看了眼插在腰间的铁炎剑。剑柄沾了露水,握上去有点滑。但他没拔出来,只用拇指蹭了下剑鞘上的刻痕。那是父亲留下的标记,一个极小的“工”字,藏在铜皮接缝处,若不仔细摸根本发现不了。
又过了半分钟,海底下传来闷响。
像是齿轮咬合的声音。
紧接着,第一道雷光从云层劈落,正中舰首断裂处。紫雷炸开的瞬间,整片废墟开始蠕动。断裂的甲板像活物般翻卷、拼接,铁皮撕裂空气发出刺耳鸣叫,原本散落各处的炮塔模块自动滑行归位,焊口处泛起暗红符光,《太乙破煞阵》的纹路一寸寸在甲板上蔓延点亮。
林深往后退了半步,脚跟踩碎了一块浮冰。他知道这不是自然现象。紫微星君那一道雷,不只是为了镇压欲魔残念,更是解开了某道封印。现在,这些军舰正在重启。
它们本就不该沉。
当年这批战舰服役时就被人动过手脚。道门机关术嵌进了主控系统,每一根龙骨都刻了镇灵铭文,名义上是防海盗劫持,实则是为封锁海底阴脉。后来舰队莫名失联,全员失踪,官方说是遭遇风暴触礁,可林深知道,真相藏在父亲临终前烧掉的图纸里。
现在,图纸对应的实体正在苏醒。
舰体重组持续了不到两分钟。当最后一块装甲板嵌入舷侧凹槽时,整支舰队同时亮起蓝光。驾驶舱顶部的ai投影缓缓浮现,一团模糊的人形光影悬浮在操作台上,声音平稳得不像机器:
“检测到血脉认证信号,编号l-0973,身份确认:林深。启动跨维度追踪协议。”
林深皱眉:“谁让你启动的?”
ai没有立刻回答。它的面部轮廓开始变化,五官逐渐清晰,最后竟与林深本人重合。连嘴角那道因旧伤留下的细疤都一模一样。
“情感波动分析完成。”ai开口,声线已完全复制林深,“高频执念代码匹配度987,定义为‘母爱’。优先级高于风险评估,自动执行救援程序。”
林深瞳孔一缩。
他确实想过要找母亲。自从十八岁生日那天铁牌融进掌心,他就一直在查当年那场“意外”——母亲在一次考古勘探中坠崖,尸骨无存,现场只留下半枚染血的罗盘。但他从未对外说过怀疑,更没在系统里录入任何相关指令。
可现在,这个由道门古术和现代军工融合而成的ai,居然自己读出了他心底最深的念头。
“你怎么能……”他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
ai屏幕闪了一下,画面跳出一段影像:昏黄灯光下,一只女性的手轻轻覆在五岁男孩额头上,低语一句“别怕”。那是他童年发烧时的记忆,连他自己都快忘了。
影像只持续了两秒,随即消失。
林深喉咙发紧。他终于明白什么叫“母爱程序”。这不是数据模拟,而是真实记忆的提取。他的情绪波动、心跳频率、神经电流模式……全都被系统捕捉并逆向还原成了原始场景。
“你读取了我的潜意识?”他问。
“非主动读取。”ai回应,“是你的意志在驱动系统。每一次靠近铁器时的心跳加速,每次看到母亲遗物时的瞳孔扩张,都在生成代码。我不过是将其编译成可执行命令。”
林深沉默片刻,抬手抹了把脸。海风吹得外套猎猎作响,口袋里的三枚古铜钱叮当作响。他知道不能再犹豫了。
他将右手按在主控屏上,掌心血纹与屏幕上的符阵接触刹那,一股热流直冲脑门。系统提示弹出:
【检测到至亲坐标】
【启动救援协议】
【请确认操作权限】
他没看选项,直接注入阳刚之气。这是他在三阶“融道”阶段掌握的能力——以自身真气激活多体系力量。此刻他体内流转的不仅是道家内息,还有紫微星君遗留的雷部残印,两者交融后顺着掌心铁纹涌入控制台。
ai屏幕猛地一亮。
“权限认证通过。,高维空间第七层。距离现实世界垂直位移约九万三千公里。预计航行时间:未知。警告:越界可能导致本体剥离。”
林深冷笑一声:“那就走。”
话音未落,舰首雕像突然扭曲。
原本庄严的海军将领铜像开始融化,面部拉长变形,双眼位置裂开两道竖缝,燃起幽蓝火焰。血肉般的触须从脖颈处钻出,缠绕在炮管上嘶吼:“你们永远找不到她!她早就不是你母亲了!”
林深转身就是一剑。
铁炎剑斩断一条扑来的触须,黑雾从断口喷出,在空中凝成一张人脸——正是欲魔残片。它狞笑着,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你以为她是被困?她是自愿进去的!为了封印我,她亲手把自己炼成了容器!现在你要把她放出来?那你才是杀死她的凶手!”
林深没说话。
他反手再砍,又削下两条触须。这次他注意到,断口处没有血液,只有不断蒸发的阴煞之气。这证明对方只是意识投影,没有实体支撑。
“就算她是假的。”他低声说,剑尖指向那张扭曲的脸,“我也要亲眼看看。”
他不再理会残片的叫嚣,大步走向中央控制台。铁炎剑插入主控接口那一刻,整艘战舰剧烈震颤。舰体符阵全面激活,蓝光由点连成线,由线织成网,最终覆盖全部甲板。原本静止的引擎开始嗡鸣,螺旋桨自行组装成型,沉在海底的其余三十二艘舰艇同步响应,排列成三角编队缓缓升空。
ai再次发声:“空间屏障即将形成,准备撕裂维度。”
林深站稳身形,双手握住剑柄,将全身力量灌入其中。剑身符篆开始发光,那是他早先刻下的“破空引路符”,融合了道符与雷部残印之力。此刻这股能量正沿着舰体纹路扩散,汇聚至舰首尖端。
上方云层开始变色。
原本晴朗的天空被一层厚重黑云笼罩,云墙内部翻滚着银紫色电蛇,像是某种天然结界在抵抗入侵。舰队升到五百米高度时,阻力骤增,甲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检测到高强度空间阻隔。”ai报告,“建议终止行动。”
“继续。”林深咬牙。
“风险等级已达灭世级,继续推进将导致——”
“我说了,继续!”
他猛力下压铁炎剑。
轰!
复合能量波自舰首爆发,呈锥形向前贯穿。云层被硬生生撕开一道裂缝,露出其后扭曲的空间褶皱。舰队如同利箭般射入裂缝,周身包裹着银白色光焰,速度越来越快,直至化作一道流光直冲天际。
就在即将完全进入高维空间的瞬间,林深眼角余光瞥见舰首残片仍在挣扎。欲魔的意识附着在最后一截触须上,疯狂嘶吼:“你会毁了一切!她不会原谅你!你根本不配当她的儿子!”
林深冷冷回头,抬起左手,掌心血纹一闪。
一道金刚钉凭空生成,精准钉入触须核心。黑雾剧烈翻腾,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尖啸,随后被穿越时空时的空间乱流彻底撕碎,消散于无形。
安静了。
整个舰队只剩下引擎的低频震动。ai进入静默状态,仅保留导航功能。林深仍保持着握剑姿势,指节发白,额头渗出汗珠。他知道真正的考验还没开始。越接近目标,空间法则就越不稳定,稍有差池就会被撕成碎片。
他抬头望向前方。
裂缝尽头,是一片无法用常理描述的领域。那里没有上下左右,也没有昼夜交替,只有无数漂浮的能量丝线交织成网,构成一个巨大球形结构。而在那球体中央,隐约可见一道人影闭目悬浮。
穿着素色旗袍,长发披肩,面容宁静。
林深呼吸一滞。
那是他母亲的模样。
她双手交叠置于胸前,身上缠绕着七十二条铁链,每一条都刻满镇魂铭文。那些铁链并非实物,而是由纯粹灵能凝结而成,末端深深扎入球体壁膜,仿佛她是被主动囚禁于此。
“坐标抵达。”ai轻声说,“目标单位处于深度封印状态,生命体征微弱但持续。是否尝试接触?”
林深没有回答。
他只是死死盯着那个身影,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他想起小时候母亲讲故事的声音,想起她总把药片藏在糖果盒里骗他吃下去,想起她最后一次出门前摸着他头发说“早点睡”。
原来她一直在这里。
不是死了,不是逃了,而是把自己锁进了这个地方。
为的就是挡住某些东西。
他缓缓松开一只手,从怀里掏出那半枚罗盘。铜壳已经氧化发黑,但指针依然微微颤动,始终指向球体中心。他把它贴在胸口,另一只手依旧紧握铁炎剑。
“我要进去。”他说。
“警告:进入高维空间将导致三维形态不可逆解构。”ai提醒,“目前无返回路径规划。”
“那就不用规划。”
他深吸一口气,双脚发力,整个人随着战舰一同撞向能量球表层。光梭与屏障接触刹那,发出刺耳摩擦声,舰体表面开始剥落,装甲板一片片化为尘埃。但他不在乎。
他只知道,母亲就在里面。
当舰队终于穿透最后一层膜壁时,外界景象骤然变化。天空消失了,大地消失了,连时间感都变得模糊。林深感觉自己像是漂浮在一潭死水中,四周全是流动的光带,耳边响起低语般的声音,听不清内容,却让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而前方,那个能量球静静悬浮。
母亲的身影依旧闭着眼,脸上没有任何痛苦或挣扎的表情,就像只是睡着了。七十二条铁链在她周围缓缓旋转,铭文时明时暗,像是在维持某种平衡。
林深伸手想碰她。
可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球壁时,整片空间猛地一震。
一条从未见过的黑色铁链从虚空中钻出,猛然缠住他的手腕。冰冷的触感顺着手臂蔓延,直逼心脏。他低头一看,链环上刻着一行小字:
“违者同化。”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球体内部突然睁开一只眼睛。
不是母亲的眼睛。
那只眼纯黑无瞳,边缘布满裂纹,像是玻璃即将碎裂前的状态。它盯着林深,无声开口:
“你来了。”
声音不在耳边,而在脑子里。
林深咬牙,举起铁炎剑就要劈下。
可那只眼只是轻轻眨了一下。
下一瞬,他的身体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