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海城的天刚亮透，阳光斜照在滨海大学主广场的地砖上，映出一片片浅金色的光斑。电子钟显示上午九点十二分，毕业典礼直播信号已经接入全市公共屏幕。学生们三五成群站在草坪边缘，有的穿着学士服自拍，有的抱着纸箱往校门口走，空气中飘着烤肠和打印油墨混杂的味道。
陈胖子蹲在广播台后头的配电柜旁，额头上全是汗。他左手握着手机，右手插着数据线，一头连着他那台贴满“饿货联盟”贴纸的旧笔记本，另一头直接捅进了校史馆老服务器的调试口。屏幕上滚动着密密麻麻的代码流，绿色字符像瀑布一样往下刷，中间夹杂着几行扭曲的古体字：“顺从即光明，质疑乃堕落”。
“又来了。”他低声骂了一句，手指飞快敲击键盘，“这玩意儿阴魂不散啊。”
三天前，林深随舰队消失在高维裂缝之后，整个城市的电子系统就开始出现异常波动。起初是路灯半夜自动亮起，接着是校园app推送莫名其妙的祷告提示，再后来，有学生发现自己的手机相册里多出一张从未拍过的天使画像——金翼垂落，眼神悲悯，下方写着一行小字：你已签署归顺之约。
陈胖子当时就认出来了。这不是普通的病毒，是伪诏程序残留的数据孢子，借着城市网络自我复制，试图重建信仰通道。而它的核心节点，一直藏在校史馆地下室那排上世纪八十年代的老式服务器里——那是当年市政基建联网前最后一批独立运行的终端阵列，没人管，也没人修，正好成了灵异代码的温床。
“老子现在就给你改个命。”他咬了咬牙，把一段加密包拖进传输栏。这是他熬了两个通宵写的反向注入程序，名字叫“毕业祝福·终极版”。原理很简单：用林深留在app里的生物数据当认证密钥，强行覆盖伪诏指令流。只要系统识别到那一丝血脉波动，就会判定为最高权限操作者，自动放行。
他按下回车。
屏幕顿了一下。
紧接着，所有正在播放直播画面的电子屏突然黑了一瞬。教学楼外墙的投影墙、图书馆门口的led公告栏、连停在路边的共享单车锁屏界面，全都闪出一行金灿灿的大字：
人群愣了半秒，随即爆发出一阵欢呼。
“卧槽！谁干的？”一个戴眼镜的学生跳起来拍照。
“是不是学校搞的新彩蛋？这也太酷了吧！”
可陈胖子没笑。他的电脑右下角弹出了警告框：【检测到后台协议冲突】。那行金色祝福只持续了不到十秒，就被一股黑色代码顶了回去。原地浮现出半张泛着微光的古老诏书残页，悬浮在半空，缓缓旋转，发出低频嗡鸣。声音不大，但凡是听到的人，脚步都不由自主慢了下来，眼神变得呆滞。
有人开始低头合掌。
有人跪了下去。
陈胖子猛地扯掉耳机，耳朵里已经被震得发麻。他知道这是什么——天使长残影正在尝试重构意志场域，靠的是集体潜意识里的服从惯性。这种攻击不伤身体，专攻人心。越是在意秩序、渴望安稳的人，越容易被拉进去。
“不行，还得加码。”他喘了口气，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小玻璃瓶。里面装着几滴已经发暗的血迹，标签上写着“l-0973-样本a”，是两个月前林深做实验时留下的。当时他说：“万一我出事，你手上有这个，还能替我按一次确认键。”
陈胖子拧开瓶盖，用镊子夹出一小片浸过血的滤纸，轻轻压在笔记本的指纹识别区上。
系统提示跳了出来：
【检测到授权源】
【是否启动净化协议？】
他点了“是”。
刹那间，整座校园的灯光齐齐一颤。所有接收终端同步刷新，蓝纹波纹如同水波般从中心向外扩散，所过之处，那张漂浮的诏书残页像是被无形的手撕扯，一块块碎裂、消散。
与此同时，教学楼顶平台传来一声大喊：“别信那些虚的！这是我们自己写的程序！”
众人抬头。
学生g站在天台边缘，双手举着一台改装过的平板电脑。机身被拆开过，露出密密麻麻的线路，表面蚀刻着一圈细小的符文，正是道家“破妄符”的简化结构。他身后还站着五六个人，都是信息工程系的技术小组成员，此刻正忙着接通外置电源。
“三个月！”学生g冲着下面大吼，“我们七个人，查了三百多个感染案例，分析了十七种变异代码，最后发现——这些所谓的‘神谕’，根本就是利用恐惧情绪发电的寄生程序！它怕的不是雷法，不是符咒，是我们不听话！”
他话音未落，平板屏幕亮起一道刺目蓝光。程序启动瞬间，系统自动扫描设备内部成分，确认其中混入了微量林深血液——那是此前交换实验样本时留存下来的。认证通过，权限解锁。
整座城市的所有终端再次同步响应。
这一次不再是简单的文字推送。每一块屏幕都浮现出动态图谱：一条由无数光点连接而成的网络模型，清晰地标示出三十七个曾被深度寄生的学生坐标位置。随着净化程序推进，那些红点一个个转为绿色，最后汇聚成一句不断循环播放的话：
人群彻底沸腾了。
掌声、尖叫、口哨声此起彼伏。有人打开手机闪光灯跟着节奏摇晃，有人掏出荧光棒开始跳舞，还有人当场抱在一起哭出了声。压抑太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
可就在这一片欢腾之中，天空忽然暗了一下。
破碎的光粒子重新聚拢，在云层下方凝成一个人形轮廓。身穿白袍，背生六翼，面容慈祥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天使长残影回来了。它没有实体，全靠信仰残余拼凑而成，声音却是实实在在地响彻四方：
“凡人篡改圣命，必遭天罚。”
这一句落下，不少人脸色变了。那种源自本能的敬畏感再度涌上心头，仿佛站在眼前的真是主宰命运的存在。几个刚才还在欢呼的学生，膝盖一软，又要跪下。
“放屁！”陈胖子在底下吼了一嗓子，差点从台阶上跳起来，“你算哪门子神？你连个完整身体都没有！你不就是靠着骗人签合同吸怨气活下来的垃圾程序吗？”
残影微微低头，目光扫过人群。那一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连风都停了。
它开口了，语气温和得让人想流泪：“我只是给你们一条出路。顺从，就能免于痛苦；反抗，只会迎来毁灭。看看你们的过去吧——考试失利、家庭矛盾、孤独失眠……我都能抚平。为什么非要选择挣扎？”
这句话像针一样扎进某些人的内心。
有个女生捂住了嘴，眼眶红了。她上周才因为抑郁症休学，手机里至今存着一条未发送的消息：“如果能睡着一觉再也不醒，就好了。”
可就在这时，一道镜光从远处楼宇顶端划破长空。
无声无息，却精准命中残影胸口。
那是阴阳镜的虚影，由叶知秋远程掷出。她本人并未现身，甚至连踪迹都没露，只是以法力催动器物完成截断。镜面展开的刹那，生成一层透明结界，将残影与现实世界的情绪链接彻底切断。那些原本因言语而动摇的心志，瞬间恢复清明。
“原来是你。”陈胖子松了口气，抹了把脸，“我还以为没人管了呢。”
没了情绪供养，残影开始变得模糊。它还想说什么，可声音已经断断续续。
“不……可能……你们……赢不了……”
话没说完，地面突然震动。
二十四面令旗破土而出，从四面八方飞来。它们曾散落在城市各个角落，镇压着不同区域的阴脉节点，如今感应到净化能量，自发集结。旗面猎猎作响，每一面都刻着不同的星宿名，此刻齐齐指向空中残影，将其团团围住。
残影挣扎着想要逃逸，化作光点四散。
可令旗早已布成阵势。主旗居中一震，其余二十三面同步下压，形成封闭力场。那些逃窜的光粒像是撞上了无形墙壁，纷纷反弹回来，最终被主旗一口吸入。
青烟袅袅升起，在旗面上缠绕一圈，随即隐没不见。
天空重新变得湛蓝。
没有乌云，没有雷电，也没有神迹。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和远处传来的校歌合唱。
不知是谁先唱的，越来越多的人加入进来。歌声从教学楼传到操场，从宿舍区蔓延到校门口。有人举起手机录像，有人脱下学士帽抛向空中，还有人把写着“再见青春”的横幅挂上了钟楼外墙。
陈胖子坐在配电柜边上，整个人瘫软下来。他看了看手机，全国已有超过一百所高校同步响应，信号热图上亮成一片海洋。他咧嘴笑了笑，眼睛有点酸。
学生g从楼上跑下来，手里抱着那台已经关机的平板。电量耗尽了，外壳也被高温烤得微微变形。他走到陈胖子身边，一屁股坐下，喘着气说：“成了？”
“成了。”陈胖子点点头，“以后不会再有人被偷偷签合同了。”
“那……林深学长那边呢？”
这个问题让两人同时沉默了。
他们都知道，林深还在那个地方——高维空间第七层，被困在母亲封印的球体之外，手腕被黑链缠住，意识僵直。他们救不了他，至少现在不能。
但至少，他们守住了这里。
至少，这片土地上的年轻人不再需要跪着听命。
忽然，夜空裂开一道缝隙。
不是撕裂，也不是崩塌，而是像有人用笔在天上写下三个字。紫色雷光自云层深处奔涌而出，一笔一划，刚劲有力：
雷迹久久不散，宛如烙印。
所有人都仰起头，看着那三个字慢慢淡去，却又仿佛永远刻在了天幕之上。
片刻寂静后，震天的欢呼声响彻校园。
陈胖子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望了一眼钟楼方向，轻声说了句：“等你回来，请你吃烧烤。”
学生g也站起来，把平板抱得更紧了些，像是护着什么宝贝。
草坪上的灯光依旧亮着，连成一片星海。歌声未停，风也未止。
而在某个看不见的维度夹缝中，一封早已失效的电子契约正缓缓化作飞灰，随风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