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凤坪东南角,一处相对完好的农家小院被临时改造成了“边区文化工作办公室”兼苏婉清的住所兼书房。这里比指挥部更清静些,推开糊着毛头纸的木格窗,能望见远处覆着残雪的山脊和几株老榆树虬结的枝干。
屋内陈设简单,却与寻常农舍或军营截然不同。土炕上铺着洗得发白的蓝印花布床单,叠得整齐的薄被旁,堆满了各种书籍和手稿。
靠墙立着两个简陋的木书架,塞得满满当当,线装书、洋装书、报纸合订本、手抄本混杂在一起,有些书脊已经破损,用细麻绳仔细捆扎过。
唯一的一张瘸腿方桌充当书桌,上面摊开着正在编写的识字教材草稿,一支笔帽脱漆的派克钢笔搁在粗糙的毛边纸上,旁边是半碗早已凉透、表面结了层薄膜的小米粥。
苏婉清坐在一张吱呀作响的旧圈椅里,身上裹了件半旧的藏青色棉袍,领口露出一截月白色的细布衬衣领子。她没戴眼镜,微微蹙着眉,盯着手中一份刚从山下辗转送来的信件,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信纸边缘,将那纸张捻得有些发毛。
信是伪山西省教育厅的公函格式,措辞“彬彬有礼”,盖着鲜红的印章。以“大日本帝国华北方面军特务部文化课”及“学者松本谦介”的名义,邀请她赴太原参加“中日文化恳谈会”,共商“文化共存与古籍保护大计”。
随信附着一张私人短笺,是松本谦介亲笔,用一手流丽的行书写就。
对方谈了几句对宋代山水画的见解,末尾“不经意”地提到,听闻其父苏文渊老先生学识渊博,鄙人仰慕,已另函致请,盼能一见,并“保证苏老先生在太原期间的安全与礼遇”。
字里行间,温文尔雅,却透着冰冷的胁迫。邀请是假,以老父安危相胁,逼她就范是真。这比直接派兵来抓,更令人齿冷,也更难以应对。
“砰!”苏婉清将信纸拍在桌上,胸口微微起伏。她可以不在乎自己的安危,但父亲父亲年事已高,因战乱隐居在平定乡下,身边只有一位老仆照料。日本人若真有心寻找,根本无力抗拒。
窗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停在门口,然后是两声不轻不重的叩门声。
“请进。”苏婉清深吸一口气,迅速将桌上的信件翻过来扣住,调整了一下表情。
门被推开,李星辰走了进来。他今天没穿军装,换了身半旧的深灰色中山装,洗得有些发白,但干净挺括,让他少了几分战场杀伐的凌厉,多了些沉稳的书卷气。
他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隐隐散发出草药的清苦味道。
“苏小姐,没打扰你吧?”李星辰的目光在屋内扫过,掠过那些堆积如山的书籍和桌上凌乱的稿纸,最后落在苏婉清还有些苍白的脸上。
“没有没有,李司令快请坐。”苏婉清连忙起身,想给他倒水,却发现暖壶是空的,有些窘迫,“您稍等,我去烧点水。”
“不用麻烦。”李星辰摆摆手,很自然地将油纸包放在桌上,“听陈远同志说,你这两天忙着编教材,咳疾又犯了。
这是我昨天签是我以前弄到的一点川贝,还有几味润肺的药材,让炊事班老刘帮着配了配,你拿着熬点水喝,或者让卫生员看看怎么用。”
苏婉清一愣,看着那包得方方正正的油纸包,心头莫名一暖。
自母亲早逝后,已很久没人如此细心地记挂她的身体了。父亲虽疼爱她,但总是沉浸在故纸堆里,对这些生活琐事并不上心。
那些留学归来的同学、表哥,或许会送些时尚的钢笔、香水,却不会有人想到送一包治咳嗽的草药。
“这太谢谢李司令了。其实没什么,老毛病了。”她声音低了些,接过油纸包,指尖碰到李星辰的手背,微微一颤,连忙收回。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编教材、搞文化斗争,都是持久战,没个好身体可不行。”李星辰在炕沿坐下,很自然地将话题引开,目光落在那些书籍和手稿上,“这些就是你要整理的?这么多。”
提到工作,苏婉清眼睛亮了起来,那点因家信带来的阴霾暂时被驱散。她走过去,如数家珍般介绍:“这些只是很小一部分。
大部分是从各地搜集来的,有的是逃难来的先生们捐赠,有的是从被鬼子焚毁的祠堂、学堂里抢救出来的残本。
这是《四书集注》,这是《古文观止》,这套《梦溪笔谈》不全了,很可惜这些是我正在编写的识字课本和扫盲教材的草稿。”
她拿起一叠写得密密麻麻的毛边纸,递给李星辰,有些不好意思:“刚开始编,很多地方还不成熟。我想着,不能光教认字,还得教道理,教气节。可又担心太深了,乡亲们听不懂,孩子们没兴趣。”
李星辰接过来,认真翻看。纸上的字迹清秀工整,内容确实如她所说,不仅仅是“天地人,口手足”,还穿插着“岳母刺字”、“苏武牧羊”、“戚继光抗倭”的小故事,用浅显的白话写出,旁边还配了简单的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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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显然是苏婉清自己画的,虽然笔法稚嫩,但神态生动。
还有朗朗上口的歌谣:“人之初,性本善,不学倭寇做坏蛋。”“赵钱孙李,齐心协力,打倒鬼子保田地。”
“很好。”李星辰抬起头,眼中带着赞许,“将抗日救国的大道理,融入识字启蒙,潜移默化,这想法很好。尤其是这些歌谣,通俗易懂,容易传唱。”
得到肯定,苏婉清脸颊微红,像是得了夸奖的学生,但随即又蹙起眉:“可还是太难了。很多乡亲,尤其是妇女和年纪大些的,觉得识字没用,不如多纺二两线,多挖一篮野菜。
还有些老人,觉得女子无才便是德,女孩家上学是胡闹。更有些唉,被鬼子、二鬼子宣传迷惑,觉得学日语才有出路,能进维持会混口饭吃。”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荒凉的山景,声音里带着深深的无力感:“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很没用。空读了一肚子诗书,却救不了国,也救不了那些麻木的人。鬼子用枪炮杀人,看得见。
可他们用歪理邪说、用一点蝇头小利来腐蚀人心,让人不知不觉忘了祖宗,忘了自己是中国人,这种‘杀’,看不见,却更可怕。我我不知道该怎么抵挡。”
这是她内心深处最大的痛苦和迷茫。书香门第的熏陶,留洋见识的冲击,让她比常人更敏锐地意识到文化传承与民族存亡的关系,也让她在面对愚昧、贫困、战乱和敌人无孔不入的文化侵蚀时,感到加倍的痛苦和无力。
李星辰放下稿纸,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望向窗外萧索的冬景。他没有立刻说什么大道理,而是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苏小姐,你小时候,是怎么开始认字念书的?”
苏婉清一愣,回想道:“是母亲。她在我三岁时,就抱着我,指着窗花上的蝙蝠、寿桃,说‘这是福’,‘这是寿’。
后来是父亲,他从不强迫我背那些艰深的经义,而是给我讲《山海经》里的奇珍异兽,讲《世说新语》里的名士风流,讲岳飞的《满江红》,文天祥的《正气歌》。他说,识字是为了明理,明理才能不糊涂地活着。”
“是啊,明理。”李星辰点点头,“鬼子怕的,就是老百姓明理。所以他们要禁绝真正的道理,灌输歪理。我们要做的,就是让更多老百姓,尤其是孩子,能明理。”
他转过身,看着苏婉清,目光清澈而坚定:“你觉得乡亲们不积极,老人阻挠,甚至有人被鬼子的小恩小惠迷惑,这很正常。
因为肚子都填不饱,命都朝不保夕的时候,你跟他们讲‘气节’,讲‘文化’,太远,太虚。得让他们先看到,识字、明理,能带来实实在在的好处。”
“实实在在的好处?”苏婉清不解。
“对。”李星辰语气肯定,“比如,我们编的识字歌谣里,能不能加一些简单的农耕知识?什么时候播种,什么时候施肥,怎么防虫害?让乡亲们学了,真的能多打粮食。
比如,我们能不能教妇女们认识一些中草药,治常见的头疼脑热、小儿惊风?让她们学了,能救急,能省下请郎中的钱。
再比如,我们组织演戏,不光演岳飞,也演《白毛女》这样的戏,告诉乡亲们,不是命不好,是地主老财、是鬼子汉奸压迫我们,团结起来,就能翻身。”
苏婉清的眼睛越来越亮,李星辰的话仿佛在她面前打开了一扇全新的窗户。她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文化普及的问题。
“还有,”李星辰继续道,“鬼子不是开日语班,许诺进维持会吗?那我们就告诉乡亲们,维持会是什么?是鬼子的狗腿子,帮着鬼子欺负自己人,没骨气,也没好下场!
我们也可以办夜校,教算账,教写信,教看布告,让乡亲们学了,能看懂地契,不怕被蒙骗;能写信寄给前线的儿子,知道仗打得怎么样;能看懂我们贴的布告,知道根据地有什么新政策,能分到田,能减租减息。
这才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好处!等他们尝到了识字的甜头,自然就会支持,也会明白,只有跟着我们,才能真正过上好日子,而不是去当鬼子的奴才!”
苏婉清听得心潮澎湃,忍不住轻轻击掌:“妙!太妙了!李司令,你这不是简单的识字扫盲,你这是这是教育为工农兵服务,是真正的开启民智!
将文化知识和生产、生活、斗争实际结合起来,让大家为了改善生活、为了反抗压迫而学习,这比空谈大道理,有力一万倍!”
她看向李星辰的目光,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敬佩和惊叹。这个男人,不仅能在战场上运筹帷幄,在文化思想上,竟也有如此深刻而务实的见解。
他说的这些,看似简单,却直指问题的核心,是她这个饱读诗书的人从未想过的路径。这是一种扎根于泥土、服务于最广大民众的、活生生的智慧和力量。
“我这也是从从一些朋友那里听来的想法,结合我们根据地的实际情况琢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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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星辰笑了笑,将后世一些扫盲和群众动员的经验,含糊地带过,“所以,编教材,不能只靠我们这些读书人闭门造车。得走下去,到田间地头,到老乡的炕头上,听听他们需要什么,喜欢听什么故事,用什么调子唱歌顺口。
我们可以组织识字小组,让学得快的人去教别人,像滚雪球一样。还可以办墙报,把鬼子的暴行、我们打胜仗的消息、劳动英雄的故事,用图画和简单文字画出来、写出来,贴得到处都是。”
苏婉清彻底被说服了,也兴奋起来。
她快步走回桌边,拿起钢笔,在稿纸上飞快地记录着李星辰的话,不时抬头,眼睛亮晶晶地问:“还有呢?比如戏剧,除了《白毛女》,还能演什么?快板、大鼓书这些民间形式,是不是也可以用起来?”
两人就着昏暗的光线,热烈地讨论起来。从教材编写,谈到师资培训;从戏剧创作,谈到民间艺术改造;从如何应对鬼子“新民课本”,谈到如何保护濒临散佚的地方文献。
苏婉清引经据典,李星辰则提供切实可行的思路和现代教育理念的启发,两人竟越谈越投机,不时迸发出新的想法,小小的书斋里,充满了久违的、为共同理想而激荡的思想火花。
苏婉清完全忘记了之前的烦恼,苍白的面颊因激动而染上红晕,眼眸在灯光下熠熠生辉。她时而凝神倾听,时而急切地阐述自己的观点,手中的钢笔在纸上沙沙作响,记录下每一个灵感的火花。
她发现,李星辰不仅懂得战略战术,对教育学、心理学、甚至民间艺术形式都有涉猎,其见解往往一针见血,发人深省。这个男人身上,仿佛有一个深邃而广博的世界,让她忍不住想去探索,去了解。
不知不觉,天色渐晚。李星辰看了看窗外暗下来的天色,起身道:“不早了,你注意身体,别熬太晚。药材记得用。有什么需要,尽管跟陈远同志提,或者直接找我。”
“嗯,谢谢李司令。今天今天真是受益匪浅。”苏婉清也站起来,真诚地说。她将李星辰送到门口,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心中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
有对知音的欣赏,有对强者的仰慕,更有一种被理解、被支持的温暖,丝丝缕缕,缠绕心间。
她轻轻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那支派克钢笔冰凉的笔身,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但目光瞥见桌上那封扣着的信件,笑容又渐渐敛去,眉头重新锁起。
就在这时,里间的门帘被掀开,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深蓝色长袍、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的老者,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黄杨木拐杖,慢慢走了出来。
他正是苏婉清的父亲,前清举人,燕京大学国文系教授,因战乱和不满时局而隐居乡下的苏文渊老先生。他这几日因感染风寒,一直在里间休养。
“父亲,您怎么起来了?当心又着凉。”苏婉清连忙上前搀扶。
苏文渊摆摆手,在椅子上坐下,咳嗽了两声,目光却锐利地扫过桌上那封扣着的信,又看向女儿脸上未完全褪去的红晕和眼中的忧色。
“刚才那位,就是你们八路军的李司令?”苏文渊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语调平稳。
“是。”苏婉清低声应道,有些紧张地看着父亲。父亲对“丘八”一向观感复杂,既敬佩其抗战之志,又鄙夷其“粗鲁无文”,对自己执意留在根据地从事文化工作,虽未强烈反对,但始终心存忧虑。
“我听到了些你们的谈话。”苏文渊慢慢说道,手指摩挲着光滑的拐杖头,“‘教育为工农兵服务’、‘开启民智’话虽直白,理却不糙。比那些满口‘之乎者也’,却行蝇营狗苟之事的所谓名流,强了不止百倍。”
苏婉清惊讶地睁大眼睛,没想到父亲竟会给予如此评价。
苏文渊看了女儿一眼,目光深邃:“为父一生皓首穷经,自诩清流,却于国于民,并无尺寸之功。眼见山河破碎,文脉凋零,也只能徒叹奈何。你选择的路,或许艰难,或许危险,但总算是在做点实实在在的事情。
这位李司令,能说出那番话,可见不是只知砍杀的莽夫,胸中有些丘壑。你跟着他做事,为父稍稍放心些。”
“父亲”苏婉清眼眶一热。得到一向严苛的父亲的认可,让她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苏文渊却又咳嗽了几声,缓缓道:“不过,方才我似乎听到,有信至?可是从平定来的?”
苏婉清脸色一白,知道瞒不过,只得将信件拿出,递给父亲,并将松本谦介的威胁之意说了。
苏文渊接过信,就着油灯细细看了一遍,脸上并无太多表情,只是那握着信纸的、枯瘦的手指,微微有些颤抖。良久,他放下信,长长叹了口气。
“倭寇此举,意在沛公。以我为质,迫你就范。其心可诛,其计甚毒。”他慢慢说着,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挤出,“清儿,为父年迈,残躯不足惜。你万不可为此受其胁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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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苏家诗书传家,别的没有,几分气节还是有的。你留在李司令这里,做你该做之事。我那里我会设法周旋。”
“父亲!不可!”苏婉清急道,“那松本阴险狡诈,他既开了口,必然已有布置。您独居乡下,太危险了!我我这就去求李司令,派人去接您过来!”
“糊涂!”苏文渊用拐杖轻轻顿地,语气严厉了几分,“李司令肩负重任,日理万机,岂可因我一家私事,擅动兵马,予敌以口实?
何况,我若一动,岂不正中倭寇下怀,坐实了你我‘心虚’?届时他们更有借口生事,甚至对李司令不利。此事,需从长计议,切不可鲁莽。”
他看着女儿焦急而苍白的脸,语气缓和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慈爱和决绝:
“清儿,记住,有些东西,比性命重要。我苏文渊,可以死,可以隐姓埋名,但绝不能成为倭寇要挟我女儿、祸乱中华文化的筹码!你且安心做你的事。为父自有分寸。”
说罢,他不再多言,拄着拐杖,缓缓走回里间,背影佝偻,却透着一股文人的嶙峋风骨。
苏婉清望着父亲的背影,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她知道父亲的脾气,看似温和,实则刚烈。他既然说了“自有分寸”,恐怕已存了必要时玉石俱焚的念头。
一边是至亲父亲的安危,一边是自己选择的道路和肩上的责任,还有那个刚刚让她看到希望和光芒的身影。两难之境,如同冰火交织,煎熬着她的心。
她走到桌边,重新拿起那封来自松本谦介的信,指尖冰凉。油灯如豆,将她单薄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摇曳不定。
接下来的几天,苏婉清将全部精力投入到根据地的文化工作中,仿佛只有忙碌才能暂时忘却心中的焦虑。她根据与李星辰讨论的思路,重新修改识字教材,更加注重实用性和趣味性。
她找来根据地里能说会唱的战士和老乡,一起编创抗日歌谣、快板书。她甚至尝试着,将岳飞抗金的故事改编成适合农村演出的地方小戏剧本。
李星辰全力支持她的工作,抽调了几个识字、有文艺细胞的战士和知青配合她,还从有限的经费中拨出专款,用于购买纸张、油印机和简单的演出道具。
他自己也时常过来,提些建议,或者只是静静坐在一旁,看她专注地伏案工作,眉头微蹙,时而用笔杆轻轻敲着额头思考,时而又豁然开朗,嘴角漾开浅浅的笑意。
他注意到她眼底的青色越来越重,知道她不仅在为工作劳心,更在为父亲的安危担忧。
但苏文渊老先生态度坚决,李星辰派去接应的小队,在靠近平定时,发现苏老先生隐居的村庄附近,多了不少形迹可疑的生面孔,显然是日伪的暗哨。
强行接应风险太大,容易打草惊蛇,甚至可能将苏老先生置于更危险的境地。此事,只能暂且隐忍,暗中寻找机会。
这一日,李星辰从系统签到中,获得了三套完整的、适合敌后工作使用的高级伪装身份套装(包含从衣物、证件到职业、社会关系背景的整套设定),以及一项德语精通技能。这让他心中有了一个模糊的计划雏形。
下午,他又来到苏婉清的书斋,想看看新编的戏剧本子。刚走到院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一个陌生的、带着明显海派口音的男子声音,语气有些夸张,又带着某种优越感。
“婉清表妹!我可算找到你了!你看看你,怎么跑到这穷山沟里来了?还住这种地方?这这桌子腿都是瘸的!伯父知道了,该多心疼!”
李星辰脚步微顿,掀开厚厚的棉布门帘,走了进去。
屋内,除了苏婉清,还多了一个年轻男子。
他约莫二十五六岁年纪,穿着裁剪合体的藏青色呢子大衣,围着羊绒围巾,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油光水滑,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面容白皙,五官算得上英俊,只是眉宇间带着一种养尊处优的倨傲和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疏离感。
他脚边放着一个精致的牛皮行李箱,手里还拎着一个印着外文字母的纸盒。
此刻,这男子正皱着眉,用一方雪白的手帕,嫌弃地擦拭着桌椅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苏婉清站在一旁,表情有些尴尬,又有些不耐。
见李星辰进来,苏婉清眼睛一亮,连忙介绍:“李司令,你来了。这位是我表哥,陈景安,刚从英国留学回来不久。景安表哥,这位就是我跟你提过的,八路军晋北纵队的李星辰司令。”
陈景安闻言,停下擦拭的动作,转过身,上下打量着李星辰。
他目光扫过李星辰身上半旧的中山装,脚上沾着泥点的布鞋,以及因长期行军作战而显得略显粗糙的皮肤和手掌,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但很快被得体的笑容掩盖。
他向前一步,伸出手,用带着点西洋做派的腔调说道:“哦,原来您就是李司令。久仰,婉清在信里提起过您。多谢您这段时间对婉清的照顾。”他将“照顾”二字,咬得略微有些重,似乎别有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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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星辰面色平静,伸出手与他轻轻一握。陈景安的手保养得极好,手指修长白皙,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而李星辰的手掌宽大,指节分明,带着常年握枪磨出的茧子,温暖而有力。
“陈先生,幸会。欢迎来到根据地。”李星辰语气淡然。
陈景安收回手,很自然地将手帕折好放回口袋,笑道:“李司令客气了。我也是中国人,国家有难,匹夫有责嘛。这次回来,就是想看看国内的情况,看看有没有我能出力的地方。
家父在沪上还有些人脉,或许能帮根据地筹措一些药品、纱布之类的紧缺物资。”他说这话时,目光却瞟向苏婉清,带着明显的炫耀和讨好意味。
“那先替根据地的军民谢谢陈先生了。”李星辰点点头,目光转向苏婉清,“苏小姐,新编的剧本怎么样了?有什么需要改进的地方吗?”
苏婉清连忙从桌上拿起一叠稿纸:“正要请李司令指正呢。这是根据岳家军‘郾城大捷’改编的梆子戏本,我试着用本地土话写的唱词,你看看合不合辙。”
李星辰接过,认真看了几页,指着其中一段道:“这里,岳云突围求援的情节,可以再加一段内心独白,表现他明知前路危险,但为了大局义无反顾的决心。
还有这里,百姓犒军的唱词,可以更朴实些,多用些农家比喻,比如‘一碗粥,一片心,送咱岳家军,杀敌保乡亲’,这样老乡们听着亲切。”
“对对对!这个比喻好!”苏婉清听得连连点头,眼中满是赞同和钦佩,立刻拿起钢笔在旁边修改起来,完全沉浸在剧本的讨论中,一时竟忘了旁边的陈景安。
陈景安站在一旁,看着表妹与这个穿着土气、像个大兵头子的“司令”如此熟稔自然地讨论着什么“梆子戏”、“土话唱词”,两人之间那种默契和彼此欣赏的氛围,让他感到极度的不舒服和刺眼。
他在英国留学数年,学的是经济学,自诩见识、风度、才干远超国内这些“土包子”。
本以为这次自己历经艰辛找到表妹,凭着自己的家世、学识和对表妹一直以来的倾慕,定能让她刮目相看,甚至带她离开这个“野蛮落后”的地方。
可没想到,表妹眼中根本没有他,全是对这个“李司令”的推崇和信赖。
他清咳一声,试图插入话题:“婉清,你怎么还弄起这些乡野俚曲来了?我记得你以前最喜欢肖邦和雪莱的。我这次回来,特意给你带了一套伦敦皇家交响乐团最新灌录的唱片,还有几本原版的济慈诗集。”
说着,他弯腰打开那个精致的纸盒,露出里面包装精美的唱片和烫金封面的书籍。
苏婉清抬起头,看了一眼,礼貌地笑了笑:“谢谢景安表哥。不过现在根据地条件艰苦,没有留声机,也缺电。这些你先收着吧。我觉得梆子戏挺好,老乡们爱听,也能鼓舞士气。”说完,又低头和李星辰讨论起另一段唱词。
陈景安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拿着唱片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他看看完全无视他的苏婉清,又看看神色自若、目光只停留在剧本和表妹身上的李星辰,一股难以言喻的嫉妒和恼怒,混合着被轻视的羞愤,慢慢涌上心头。
他精心准备的礼物,引以为傲的“高雅”品味,在这个破旧的农家书斋里,在那些粗糙的稿纸和土得掉渣的“梆子戏”面前,显得如此突兀和可笑。而那个李星辰,仅仅凭几句“土话唱词”,就赢得了表妹全部的注意力。
陈景安慢慢直起身,将唱片和书放回纸盒,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金丝眼镜后的目光,落在李星辰身上,变得有些冷。
他扶了扶眼镜,用那种惯常的、略带优越感的语调,仿佛不经意地问道:“李司令真是多才多艺,不仅带兵打仗,还对地方戏曲有这么深的研究。
不知李司令以前,是在哪里求学?燕京?清华?还是保定军校?”最后四个字,他刻意放缓了语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探究。
李星辰抬起眼,平静地看向他,嘴角似乎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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