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景安那句带着明显审视意味的询问,像一颗小石子投进看似平静的水面,在简陋的书斋里漾开无形的波纹。油灯的光晕微微晃动,将三个人的影子拉长,扭曲在斑驳的土墙上。
苏婉清握着钢笔的手指微微收紧,笔尖在稿纸上洇开一小团墨迹。她抬起头,看向表哥,秀气的眉毛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
陈景安那种刻意强调“保定军校”的语气,她太熟悉了,那是他惯常用来划分圈层、彰显优越感的方式,留学圈里某些人对国内行伍出身者隐含的轻蔑,她并非一无所知。
一股不悦和尴尬混合的情绪涌上心头,她张了张嘴,想打断这带着挑衅的开场。
李星辰却像是没听出那话里的机锋,他甚至很轻地笑了一下,不是冷笑,而是一种带着点包容的、近乎无奈的笑意,仿佛看到孩子在炫耀一件过时的玩具。
他没有直接回答陈景安的问题,反而随手拉过一张吱呀作响的方凳,在苏婉清的书桌对面坐了下来,姿态放松,却自有一股稳如泰山的沉凝。
“陈先生从英国回来,想必对彼邦的政治经济,颇有研究?”李星辰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目光平静地落在陈景安那张刻意维持着得体微笑的脸上。
陈景安微微一怔,没想到对方不接招,反而把话题抛了回来。他扶了扶金丝眼镜,下巴不自觉地抬高了几分,这是他在谈论自己擅长领域时的习惯动作。
“不敢说颇有研究,只是略知皮毛。学时,倒也系统研习过亚当·斯密、凯恩斯诸位大家的着作,对代议民主、自由市场的运作机理,算是有些粗浅认识。”
他语气矜持,但“伦敦政经学院”斯密”、“凯恩斯”、“代议民主”这些词,被他用略带英伦腔调的发音吐出,刻意加重,像是在展示一枚枚精致的徽章。
“哦?”李星辰点点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似乎真的来了兴趣,“那依陈先生高见,眼下中国积贫积弱、内忧外患的症结何在?又该如何解救?靠代议民主和自由市场么?”
苏婉清的心提了起来。她了解表哥,心高气傲,最受不得激,尤其在他自认擅长的领域。果然,陈景安镜片后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终于找到了施展的舞台。他清了清嗓子,向前微微倾身,用一种近乎布道的口吻开始阐述。
“症结嘛,自然是千年帝制遗毒未清,民智未开,民众愚昧,不知权利为何物,更无参与公共事务之能力与意愿。至于外患,不过是内政不修的必然结果。”
他语速加快,带着留学归来者常见的急切和某种俯瞰式的批判,“故此,救国首在启蒙!
当效法欧洲之文艺复兴、启蒙运动,引进德先生(民主)与赛先生(科学),涤荡旧思想、旧文化、旧礼教之污秽,开启民智,培育现代国民。
待民众普遍觉醒,拥有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则宪政可期,共和可固。届时,国富民强,外患自消。此所谓先启蒙,后救国,循序渐进,方是正途。”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这间陋室,扫过桌上粗糙的稿纸,最后落在李星辰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衣服上,语气里不自觉带上一丝优越和轻微的责备:
“像贵党贵部这样,在如此落后的农村地区,用近乎强制的手段推行一些简单的识字教育和嗯,带有强烈倾向性的宣传,恐怕于开启真正的民智无益,反而容易流于另一种形式的思想钳制。
至于武装斗争,更是以暴易暴,破坏远大于建设,只能加剧社会动荡,延迟真正的现代国家构建进程。”
这番话,陈景安自觉逻辑清晰,学理扎实,引经据典,完全站在了“文明”与“理性”的高地。
他甚至略带期待地看了一眼苏婉清,希望从表妹眼中看到赞许或至少是思考的光芒。他相信,受过新式教育、读过雪莱、听过肖邦的表妹,内心深处一定认同他的理念。
苏婉清的眉头却皱得更紧了。表哥的话,听起来似乎有些道理,那些名词她也曾在燕京大学的课堂和留学生聚会中听闻。
但此刻,在这弥漫着烽烟、见惯了鲜血和苦难的太行山深处,在这盏如豆的油灯下,这些话却显得如此苍白,如此不接地气,甚至带着一种置身事外的残忍。
她想起河西村被撕毁的课本,想起松本谦介那封彬彬有礼却字字胁迫的信,想起父亲可能的危险,想起那些在寒风中瑟缩着却依然渴望认识“中国”两个字的孩子。
李星辰安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直到陈景安说完,略带得意地停下来,等待他的反应。书斋里一时间只剩下油灯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窗外呼啸而过的山风。
“陈先生说得很好,‘德先生’、‘赛先生’,都是好东西,我们当然需要。”李星辰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两人耳中,“不过,我有个问题,想请教陈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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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讲。”陈景安姿态优雅地抬了抬手。
“假设你有一所房子,很旧,有些地方漏雨,门窗也不结实。”
李星辰的语气像是在聊家常,他拿起桌上一个磕了边的粗瓷碗,比划着,“这时候,来了一伙强盗,不是来偷东西,也不是来借宿,他们是来抢你的房子,要霸占你的地,还要把你和你的家人统统赶出去,或者干脆杀掉。”
陈景安眉头皱起,似乎觉得这个比喻粗俗不堪。
李星辰继续缓缓说道:“这时候,你是先关起门来,召集家人,开个会,讨论这房子该怎么修得更漂亮、更符合现代建筑理念,门窗该刷什么颜色的漆,屋顶该换什么新式瓦片——也就是陈先生说的‘先启蒙’。
还是应该先拿起一切能用的家伙,锄头、菜刀、扁担,哪怕只是砖头瓦块,团结起来,把强盗打出去,保住房子和性命?”
“这这怎么能类比?”陈景安有些恼怒,觉得对方在胡搅蛮缠,“国家建构是复杂系统的工程,岂是打架斗殴可比?”
“为什么不能比?”李星辰的目光倏然变得锐利,如同出鞘的刀锋,那之前的温和平静瞬间消失无踪,“日本人的飞机大炮、刺刀毒气,可不会等我们开完会、启蒙好民众、制定完完美的宪法再落下来!
他们现在就要亡我们的国,灭我们的种!华北、华东、华南,多少城市乡村在燃烧,多少同胞在流血、在沦为奴隶!
请问陈先生,在你理想的‘启蒙’完成之前,这些正在被屠杀、被凌辱的人,他们的‘民智’如何开启?他们的‘权利’谁来保障?靠侵略者的仁慈,还是靠国际社会的调停?”
一连串的问题,如同重锤,敲在陈景安心上。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那些从书本上学来的华丽辞藻,在如此残酷而直接的现实面前,显得如此空洞无力。他脸色微微涨红,扶眼镜的频率加快了些。
“至于你说我们搞‘思想钳制’,”李星辰的语气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他指了指苏婉清桌上那些浸透心血的稿纸,“我们教农民识字,是为了让他们看懂地契,不被蒙骗;教他们算数,是为了买卖公平。
教他们为什么而战,是为了让他们知道自己流血牺牲的价值,是为了不做亡国奴!我们编戏、唱歌,是为了让不识字的人也能听懂道理,激发血性!
这叫启蒙,是在战火和血泊中进行的、最迫切的启蒙!是教人活下去、有尊严地活下去的启蒙!而不是坐在窗明几净的沙龙里,空谈那些离饥肠辘辘、家破人亡的百姓十万八千里的‘主义’!”
他的声音并不激昂,但每一句话都像钉子一样,凿在现实最坚硬的部位。
苏婉清听得心潮起伏,胸膛微微发热。这些话,说出了她一直模糊感觉到却未能清晰表达的信念。是的,在亡国灭种的危机面前,最首要的启蒙,是生存的启蒙,是反抗的启蒙!没有这个前提,一切高楼大厦都是沙上之塔。
“你你这是狭隘的实用主义!是急功近利!”
陈景安有些词穷,但骄傲让他无法轻易认输,他梗着脖子反驳,“没有深入的文化反思和思想启蒙,即便一时赶走了外敌,建立起来的也不过是另一个专制落后的旧帝国!欧洲的现代文明,经历了数百年的积淀”
“欧洲是欧洲,中国是中国!”李星辰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我们有自己的历史,自己的血脉,自己的苦难!
我们现在最需要的,不是什么高深的‘文化反思’,而是最朴素的道理:团结起来,打鬼子!救亡!图存!没有国家的独立和民族的解放,个人的自由、思想的启蒙,通通是空中楼阁!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声音沉郁而有力:
“陈先生,你推崇西方文明,这没有错。但你不要忘了,西方那些现代国家,哪一个不是从血与火中杀出来的?他们的民主、自由,是天上掉下来的吗?是坐在书房里谈出来的吗?
不是!是克伦威尔、是华盛顿、是罗伯斯庇尔,是千千万万普通人用刀枪和鲜血争来的!我们现在,就处在这样一个需要用鲜血和生命去争取生存权的时刻!
你所说的‘先启蒙后救国’,在鬼子刺刀底下,是行不通的!那只会让我们的血白流,让我们的国真的亡了,让我们的文化被连根拔起,像印第安人那样,变成博物馆里的标本!”
“我们现在做的,正是将救亡与启蒙结合起来!”
李星辰转过身,目光如炬,直视着脸色变幻不定的陈景安,“一边用枪杆子保卫我们的生存空间,一边用笔杆子、用戏剧、用歌声,唤醒民众,告诉他们为什么要战斗,战斗是为了什么!
我们不是不要民主,不要科学,恰恰相反,我们是要在一个没有压迫、没有侵略的新中国里,实现真正属于大多数人的民主,发展造福于人民的科学!这,就是我们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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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星辰一番话,如黄钟大吕,在这狭小的书斋里回荡。没有引经据典,却句句扣在现实的血肉之上;没有华丽辞藻,却充满了穿透迷雾的力量。
苏婉清怔怔地看着李星辰的背影,觉得他仿佛与窗外漆黑的、孕育着风雷的夜空融为一体,宽阔,厚重,蕴含着足以改天换地的伟力。
她心中那片因表哥到来而泛起的些许涟漪,此刻被一种更宏大、更坚实的情感所取代。那是认同,是追随,是一种找到了精神支柱般的悸动。
陈景安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他留学数载,自诩见识超群,惯于用西方理论裁剪中国现实,何曾被人如此直接、如此犀利地驳斥过,而且句句打在七寸,让他那些看似高妙的理论,在残酷的战争现实面前显得如此迂阔可笑。
他想反驳,却发现头脑空空,往常那些信手拈来的理论,此刻都像漏气的皮球,瘪了下去。尤其看到表妹望向李星辰那毫不掩饰的钦佩甚至带着倾慕的目光,一股邪火夹杂着羞愤,直冲脑门。
“哼,道不同不相为谋!”陈景安猛地拂袖,差点碰倒桌上的油灯,他深吸一口气,勉强维持着最后的风度,但语气已经冷硬下来,“婉清,看来这里并不需要我,也不需要真正的现代文明。
你好自为之吧。我住在镇上唯一的那家客栈,如果你想通了,随时可以来找我。沪上和香港,都比这里更适合你施展才华,也更安全。”
最后两个字,他咬得很重,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李星辰,然后提起他那精致的行李箱,转身就往外走,甚至忘了拿那盒他特意带来的唱片和诗集。
“表哥!”苏婉清叫了一声,声音复杂。陈景安脚步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径直掀开门帘,消失在寒冷的夜色中。
书斋里恢复了安静,只有油灯偶尔的噼啪声。气氛有些凝滞。
苏婉清轻轻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对李星辰歉然道:“李司令,对不起,我表哥他他读书读得有些迂了,又久在国外,不太了解国内的实际情况。他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没什么。”李星辰摇摇头,走回桌边,目光落在陈景安遗忘的那个精美纸盒上,眼神里闪过一丝思索,“有不同看法很正常。你表哥忧国忧民的心是好的,只是路径不同。或许,等他在这里多看看,多听听,想法会改变。”
他话虽如此,但内心深处,对陈景安这种脱离实际、空谈理论,又带着强烈优越感的“精英”做派,并无太多好感。尤其在当前严峻的形势下,这种看似“理性”、“文明”的论调,有时比公开的敌人更具迷惑性和破坏性。
苏婉清默默点头,心中对表哥的失望却更浓了。她以前觉得表哥学识渊博,见识不凡,是新一代的精英。可今天这番对比,高下立判。
李星辰的见识、格局、那种扎根于泥土、与万千民众呼吸与共的深沉力量,是漂浮在半空中的表哥永远无法企及的。
“对了,你表哥不是一个人来的?”李星辰似乎随口问道。
“哦,他说还有一个同行的女伴,姓柳,是他在回国轮船上认识的,据说也是留学生,学艺术的,想到后方来看看,采风。”苏婉清解释,“我让她暂时住在隔壁刘大娘家了。怎么了?”
“没什么,随便问问。”李星辰目光微微闪动。
陈景安的出现或许只是巧合,但这个节骨眼上,任何外来者都需要留意。尤其是,一个“学艺术”的、“回国采风”的女留学生,跟着陈景安跑到这战火纷飞的太行山根据地来?这理由,听起来总有些牵强。
他没有再多说,又和苏婉清讨论了一会儿剧本修改的细节,直到夜色已深,才告辞离开。
走出小院,山风凛冽,带着刺骨的寒意。李星辰没有立刻回指挥部,而是站在院外的老榆树下,仿佛在欣赏夜色,实则将感知提升到极限。系统强化带来的敏锐五感,让他能捕捉到许多常人忽略的细微动静。
他“听”到苏婉清在屋内轻轻走动,整理书稿的声音,偶尔夹杂一两声压抑的咳嗽。
“看”到远处巡逻战士枪刺在微弱天光下偶尔的反光。“嗅”到空气中干燥的尘土味、草木灰味,以及一丝极其淡的、不属于这里的、类似雪花膏的甜腻香气。
那香气,似乎来自隔壁的院子,很淡,几乎被山风吹散,但李星辰还是捕捉到了。根据地物资极度匮乏,女同志能用上肥皂洗脸已是不易,这种带有明显都市化妆品气息的味道,显得格外突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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