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梁上君子(1 / 1)

李星辰不动声色,转身朝着指挥部方向走去,但行走的路线,却稍稍绕了一下,从隔壁刘大娘家的院墙外经过。土坯垒的院墙不高,透过缝隙,能看到西厢房还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一个窈窕的女子身影,似乎正在对镜梳妆。

李星辰脚步未停,仿佛只是一个路过的夜归人。

回到指挥部,陈远还没睡,正就着油灯研究地图。见李星辰回来,抬头问:“听说苏小姐那个留洋表哥来了?怎么样,这位喝过洋墨水的先生,对咱们这山沟沟有什么高见?”

李星辰倒了碗凉开水,一口气喝干,抹了抹嘴,在陈远对面坐下,将晚上书斋里的辩论简单说了说。

陈远听完,嗤笑一声:“先启蒙后救国?亏他说得出口。鬼子刺刀都捅到心窝子了,还让人坐下来慢慢读书认字?秀才造反,三年不成,说的就是这种人。”

他推了推眼镜,神色严肃起来,“不过,他来得有点巧。松本那边刚用苏老先生施压,这边就来个留洋表哥,还带着个身份不明的女伴。老李,你怎么看?”

“事出反常必有妖。”李星辰手指轻轻敲着粗糙的木桌面,“陈景安本人,可能只是个被利用的、自视甚高的书生。但他那个女伴,需要查一查。

你让‘山魈’他们留点心,别打草惊蛇,看看这位‘柳小姐’,除了采风,还对什么感兴趣。

另外,苏老先生那里,我们的人暂时撤远点,但一定要确保能随时掌握情况。松本这手棋,下得阴,我们不能跟着他的节奏走。”

“明白。”陈远点头,旋即又皱眉,“可苏老先生那边,终究是个隐患。婉清同志嘴上不说,心里肯定着急。”

“我知道。”李星辰望向窗外沉沉的夜幕,眼神幽深,“所以,我们得主动破局。不能总等着鬼子出招。”

接下来的两天,根据地似乎恢复了往日的忙碌与平静。李星辰忙着训练部队、部署反扫荡、组织生产自救。

苏婉清则全身心扑在文化工作上,新编的识字教材和《郾城大捷》的梆子戏剧本初见雏形。

她开始组织识字的战士和知青排练,那姓柳的女留学生偶尔也会过来看看,对什么都表现出好奇的样子,尤其对苏婉清整理的那些古籍和编写的教材,问东问西。

柳梦蝶,这是那位女留学生的名字。人如其名,长得纤细窈窕,皮肤白皙,烫着时髦的卷发,即使在这艰苦的环境里,也尽量保持着整洁和一丝不苟的妆容。

她说话细声细气,带着点吴侬软语的腔调,喜欢谈论绘画、音乐、巴黎的咖啡馆、维也纳的金色大厅,与周围灰扑扑的战士和村民格格不入。

柳梦蝶对陈景安似乎颇为仰慕,总是“景安哥”长、“景安哥”短,但眼神流转间,又似乎对沉稳英挺的李星辰多瞟了几眼。

陈景安那晚负气离开后,并未立刻离开栖凤坪,反而在镇上那家唯一的、也是条件最好的“客栈”住了下来。

他似乎憋着一股劲,想要证明什么。

陈景安第二天居然主动跑到根据地的一些单位“参观考察”,尤其对边区的“施政”和“经济状况”表现出兴趣,不时用他那套“自由经济”、“小政府”的理论发表看法,听得那些从事实际工作的干部们面面相觑,哭笑不得。

苏婉清劝过他两次,让他要么安心住下少发表不切实际的议论,要么尽早离开这是非之地。

陈景安却总是摇头,说:“我要看看,你们这套到底能搞出什么名堂。再说,这里虽然简陋,但比起沪上的乌烟瘴气,反倒清净些。”目光却不时飘向李星辰指挥部的方向,带着不甘和较劲的意味。

这天下午,苏婉清正在临时腾出的祠堂里,指导几个女学生和年轻媳妇排练梆子戏。

她换了身利落的靛蓝色土布衣裤,头发在脑后绾成髻,袖口挽起,亲自示范着岳云突围时的身段和唱腔,虽然生涩,但一举一动颇为认真。

柳梦蝶也在一旁观看,手里拿着个速写本,时不时画上几笔,美其名曰“捕捉战斗生活中的艺术瞬间”。

李星辰带着两个参谋从祠堂外经过,被里面咿咿呀呀的试唱声吸引,驻足看了一会儿。

他看到苏婉清因为一个转身动作不到位,急得鼻尖冒汗,亲自上前比划,那认真的侧脸在从窗户透进的昏黄光线下,笼着一层淡淡的光晕,竟有别于平日书斋里的沉静,显出一种生动的活力。

柳梦蝶眼尖,看到了门外的李星辰,立刻站起身,款款走了过去,带来一阵淡淡的雪花膏香气。

“李司令,您也来看排练呀?”她笑吟吟地说,声音柔媚,“婉清姐真是认真呢,这戏排得很有味道,虽然简陋,但嗯,很有生命力。”她似乎想找一个恰当的褒义词。

李星辰对她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目光仍落在祠堂内。

柳梦蝶也不介意,很自然地站在他身旁稍后的位置,仿佛随口闲聊般说道:“李司令带兵打仗这么厉害,没想到对文艺工作也这么支持。我看婉清姐那些手稿,写得真用心,有些想法很新颖呢。

,!

比如把生产知识编成歌谣,寓教于乐,我在欧洲都没见过这样搞平民教育的。”

她的语气充满赞叹,但李星辰却从她过于流畅的恭维和那看似不经意扫过苏婉清桌上那叠厚厚手稿的目光中,捕捉到一丝别样的探究意味。

那叠手稿里,不仅有新编的戏剧本和识字教材,还有苏婉清收集整理的、关于本地民俗、方言、以及一些从敌占区传来的、关于日伪“文化清乡”手段的零星记录和分析。

虽然零散,但其中可能蕴含着一些有价值的信息,甚至可能有她与父亲苏文渊通信中提及的、关于某些隐居学者和珍贵藏书线索的只言片语。

“苏小姐是文化人,做这些是本职。”李星辰淡淡回应,脚步微动,似乎要离开。

就在这时,他脑海中忽然响起系统那冰冷而熟悉的提示音:“叮!被动技能‘危险感知’触发微弱警示。注意:目标‘柳梦蝶’(伪装身份),对‘苏婉清工作笔记’存在异常关注度。建议提高警惕。”

果然!李星辰眼神一凝,面上却不动声色。他停下脚步,状似随意地对柳梦蝶说:“柳小姐从欧洲回来,见多识广。你觉得,我们这种土办法,和欧洲的民众教育相比,最大的不同在哪里?”

柳梦蝶似乎没料到他会反问,略微一怔,随即嫣然一笑,抬手将一缕卷发别到耳后。

她这个动作她做来十分自然,带着一种受过良好教育的女性特有的优雅:“欧洲嘛,更注重个体心智的启发和艺术修养的提升,方式也更加嗯,多元化,剧场、博物馆、公共讲座体系都很成熟。

咱们这里,条件所限,更注重实用和动员效果,算是很有特色的战时文化模式吧。”她措辞谨慎,既不过分贬低,也不真心推崇,更像是一种客套的观察家口吻。

“是啊,条件所限。”李星辰点点头,目光似乎掠过她握着速写本的手,那手指纤长白皙,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涂着淡淡的蔻丹,但在虎口和食指内侧,似乎有一层极薄、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的茧子。

那不是握画笔形成的,更像是长期使用某种小型工具,比如发报键,或者刻刀?

“柳小姐这双手,很适合画画。”李星辰像是随口称赞。

柳梦蝶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蜷,随即展颜笑道:“李司令过奖了,胡乱涂鸦而已。主要是这一路见闻,忍不住想记录下来。

对了,李司令,我看婉清姐那些手稿里,有些关于本地民俗的记录很有趣,我能不能借阅一下,或许能给我的创作带来些灵感?”她语气自然,眼神清澈,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对民间艺术充满好奇的画家。

“这个嘛,”李星辰露出为难的神色,“苏小姐的手稿,很多是工作资料,有些可能涉及不太方便。不过柳小姐如果对民俗感兴趣,可以问问村里的老人,他们肚子里的故事更多。”

柳梦蝶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但很快被笑容掩盖:“那倒也是,是我唐突了。那李司令您忙,我不打扰了。”她微微颔首,转身款款走回祠堂,背影婀娜。

李星辰看着她走回苏婉清身边,又拿起速写本,继续“写生”,眼神慢慢冷了下来。这个柳梦蝶,问题很大。她手上的茧,她对苏婉清工作笔记超乎寻常的兴趣,她出现的时间点,以及她和陈景安“偶遇”的巧合太多的疑点。

他没有立刻采取行动。打草惊蛇,不如放长线。松本谦介派来的人,绝不会只为了偷看几页手稿。她,或者他们,肯定还有更大的图谋。

晚上,月黑风高。忙碌了一天的栖凤坪渐渐沉入梦乡,只有指挥部和几处岗哨还亮着灯火。

一道纤细的黑影,如同狸猫般灵巧地避开了巡逻队的路线,悄无声息地接近了作为“文化办公室”的那处小院。黑影对地形似乎颇为熟悉,轻易找到了西墙一处低矮的缺口,翻身而入,落地无声。

正是柳梦蝶。此刻她换上了一身深色的紧身衣裤,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冷静得近乎冷酷的眼睛,与白日里那个娇柔的艺术女青年判若两人。

她侧耳倾听片刻,确认苏婉清房内传出均匀的呼吸声,便如同鬼魅般溜到窗下。

苏婉清白天排演戏剧太累,已然熟睡。

窗户是从里面闩上的,但这难不倒柳梦蝶。

她从发髻中抽出一根细长的铁丝,插入窗缝,轻轻拨动几下,里面传来轻微的“咔哒”声。她推开一条缝隙,像泥鳅一样滑了进去,整个过程干净利落,不超过十秒钟。

屋内一片漆黑,只有清冷的月光从窗纸透入,勉强勾勒出桌椅的轮廓。

柳梦蝶目标明确,直奔白天注意到的、苏婉清存放手稿和笔记的那个旧木箱。箱子没上锁,她轻轻掀开箱盖,借着微光快速翻检。她的手很稳,动作迅捷而专业,显然受过特殊训练。

很快,她找到了那叠关于日伪“文化清乡”分析和学者、藏书线索的笔记,还有几份苏婉清与父亲苏文渊的往来信件草稿。

,!

她眼中闪过喜色,从怀中取出一个这时代极其罕见的间谍工具微型照相机和一支特制的手电,开始快速而无声地拍照。

就在这时,一个平静的声音,几乎贴着她耳后响起,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

“柳小姐好雅兴,月黑风高,不画画,改行当梁上君子了?”

柳梦蝶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她根本没听到任何脚步声,没察觉到任何气息接近!这人是怎么进来的?什么时候进来的?

极度惊恐之下,她训练有素的身体先于大脑做出反应,左手肘猛地向后击去,同时右手五指成爪,扣向声音来源的咽喉,指尖寒光闪烁,赫然戴着淬毒的指套!动作狠辣迅捷,绝非寻常女子所能为!

然而,她势在必得的一击,落空了。

身后之人仿佛早已预判到她的动作,轻描淡写地侧身让过,同时手腕一翻,精准地扣住了她戴着毒指套的手腕,一股无可抗拒的大力传来,让她整条手臂瞬间酸麻,毒指套“叮”一声轻响,掉在地上。

与此同时,她的左肘也击在了空处,重心微失。

李星辰另一只手如电探出,在她颈侧某处轻轻一拂。

柳梦蝶只觉得半边身子一麻,所有力气顷刻间消散,软软地向后倒去,被李星辰顺手扶住,没发出太大动静。她惊骇欲绝地瞪大眼睛,看着月光下李星辰那张平静无波的脸,想喊,却发现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点穴!又是点穴!情报里提到过,但亲身经历,才知道如此可怕!

李星辰将她扶到椅子上坐下,动作甚至称得上“轻柔”,然后走到桌边,划亮火柴,点亮了油灯。昏黄的光晕散开,照亮了柳梦蝶惨白而写满惊恐的脸,也照亮了地上那枚泛着幽蓝光泽的毒指套,和她手中那部精巧的微型相机。

“樱花?还是梅?”李星辰拿起那部微型相机,在手中掂了掂,语气平淡,像是在问今天天气如何。这两个词,是日军特务机关中,专门培养执行渗透、色诱、刺探任务的女间谍的代号。

柳梦蝶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眼中充满了绝望和难以置信。她自认伪装天衣无缝,行动谨慎隐蔽,怎么会被识破?这个李星辰,到底是什么人?他怎么会知道这些代号?

李星辰没指望她回答,拿起她从木箱中翻出的信件和笔记,随手翻了翻,又放回原处。然后,他走到柳梦蝶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中没有愤怒,没有鄙夷,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冰冷。

“松本谦介派你来的?目的是什么?接近苏婉清,获取她整理的文化资料和人际关系网?伺机绑架,还是刺杀?”他每问一句,柳梦蝶的脸色就白一分。

“哦,对了,”李星辰像是想起什么,用脚拨弄了一下地上的毒指套,“还带着这个,看来必要时,也不介意顺手除掉个把‘支那’的文化人。你们日本人,对自己鼓吹的‘东亚文化同源’,就是这么‘保护’的?”

柳梦蝶闭上眼睛,一副引颈就戮的模样。

李星辰却没有继续逼问,反而退开两步,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我不杀你。”李星辰忽然说。

柳梦蝶倏地睁开眼,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留着你,比一具尸体有用。”

李星辰语气淡漠,“给你个任务。回去告诉松本谦介,他想要的‘文化交流’,我可以跟他谈。地点,时间,他定。但前提是,苏文渊老先生,必须毫发无伤。如果他,或者苏老先生少了半根头发”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柳梦蝶的脸上,明明很平静,却让柳梦蝶感到一种刺骨的寒意。

“我会让他知道,有些游戏,不是他那种读书人玩得起的。顺便,问问你的上司,‘蝴蝶’在上海静安寺路的公寓,窗户朝南的那盆白色蝴蝶兰,最近开得好吗?”

柳梦蝶如遭雷击,猛地瞪大眼睛,死死盯着李星辰,浑身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仿佛听到了世上最恐怖的事情。

蝴蝶,是她在特高课训练时的代号!静安寺路的公寓,是她极度隐秘的安全屋,连松本谦介都未必知道得如此详细!窗台上的白色蝴蝶兰,是她与上线单向紧急联络的暗号!

他怎么会知道?!他到底是谁?!

无边的恐惧攥紧了她的心脏,比死亡更甚。

李星辰不再看她,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仿佛对着空气说道:“带她走。按计划处理。让她‘顺利’回去。”

黑暗中,传来一声几乎低不可闻的回应:“是。”

两个如同影子般的战士悄无声息地出现,给瘫软无力、精神几乎崩溃的柳梦蝶套上头套,架起她,迅速消失在屋外的黑暗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李星辰吹熄油灯,将木箱盖好,又将那枚毒指套和微型相机收起。祠堂那边隐约还传来夜间巡逻战士的脚步声,远处传来几声犬吠,一切如常。

他走到苏婉清的房门外,静静站了片刻,听到里面传来均匀绵长的呼吸声,显然未被惊动。他轻轻将房门关紧,转身,也消失在浓重的夜色中。

月光从云隙中漏下些许,冷冷地照着寂静的小院。

而在数十里外,榆次城一家不起眼的当铺后堂密室中,松本谦介正跪坐在榻榻米上,独自一人对着棋盘打谱。他指尖拈着一枚温润的黑玉棋子,久久未曾落下,眉头微蹙,似乎在思索一个复杂的棋局。

在他手边,放着一封刚刚译出的密电,来自潜伏在栖凤坪附近的另一个暗桩,内容简短:“蝴蝶接触目标笔记,未归。陈与苏争执。李似有察觉,动向不明。”

松本谦介将棋子轻轻敲在棋盘边缘,发出清脆的“嗒”的一声。

“李星辰你到底,是何方神圣呢?”他低声自语,目光落在棋盘上一条陷入重围的大龙上,嘴角却慢慢勾起一丝兴致盎然、如同发现珍珑棋局般的、冷冽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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