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虎岭主峰西侧,一处背风的山坳里,临时搭建的纵队前敌指挥部掩体,被炮弹爆炸的气浪震得顶棚的伪装网和泥土簌簌落下。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硝烟、浓烈的血腥味,以及人体被灼烧后产生的、令人作呕的焦糊气息。
电台的电流声、电话的铃声、通讯兵嘶哑的喊叫声、以及外面隐约传来的、永不停歇的枪炮轰鸣和爆炸声,交织成一片令人神经紧绷的嘈杂。
李星辰站在用弹药箱垒成的简易地图桌前,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在桌沿,手背上的青筋因为用力而根根凸起。
他头上钢盔的边沿有一道新鲜的划痕,脸上的油彩被汗水冲开几道沟壑,混合着尘土,显得脏污不堪。
但他的眼睛,却亮得吓人,像两口烧红的炭,死死盯着摊在桌上、被红蓝铅笔反复勾画、此刻已有些皱巴巴的地图。
地图上,代表日军坂田联队的那几个蓝色箭头,在老虎岭隘口核心区域,被代表八路军伏击部队的红色防线紧紧缠绕、切割,形成了一个混乱的旋涡。红色防线上,几个关键支撑点被反复标注、涂抹,显示出战斗的激烈和反复争夺。
“三号高地又丢了!二营一连伤亡过半,连长牺牲!”一个满脸烟尘、胳膊上缠着渗血绷带的参谋冲进掩体,嘶声报告,声音带着哭腔。
“让二营预备队顶上去!告诉二营长,三号高地必须守住!丢了,鬼子就能直接威胁我们侧翼,整个伏击圈就破了!”李星辰头也没抬,声音嘶哑但斩钉截铁,手指在地图上三号高地的位置重重一点。
参谋领命,转身又冲进弥漫的硝烟中。
“司令!左翼四团报告,弹药消耗超过七成!特别是重机枪子弹和手榴弹,快打光了!伤员太多,撤不下去!”又一个通讯兵捂着耳机喊道。
李星辰的眉心狠狠拧成了一个疙瘩。开战不过三个小时,弹药消耗的速度远超预期。坂田联队的抵抗,比他预想的还要顽强。
这些鬼子不愧是甲种师团的精锐,即使在遭遇突然伏击、损失惨重的情况下,依然能迅速组织起有效的防御和反击。
他们依托被炸毁的坦克、卡车残骸和天然岩石,构筑起一个个顽强的火力点,用精准的射击和凶悍的反冲锋,死死钉在隘口附近,不断消耗着八路军的兵力和弹药。
更让他心头沉重的是,从开战前就放出去警戒侧翼的侦察小组,不断传回令人不安的消息。日军左右两翼的援军,像是嗅到血腥味的鲨鱼,正不顾一切地强行军,试图向老虎岭靠拢。
尤其是从张家口方向南下的那支日军,似乎得到了死命令,前进速度极快,前锋的骑兵和摩托化分队,已经逼近到距离战场不到二十里的地方!
二十里,对于急行军的部队来说,也就是一两个小时的路程。一旦让这股生力军加入战场,与陷入重围但尚未崩溃的坂田联队里应外合,那么陷入苦战、弹药将罄的八路军主力,将立刻陷入被反包围的绝境!
时间,成了最要命的东西。幻想姬 追蕞鑫蟑結必须在天黑前,彻底解决掉被围的坂田联队主力,然后迅速转移,跳出即将合拢的包围圈。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司令,王胡子司令员急电!”
负责与陈远派出的援军联络的报务员突然抬头,脸上带着一丝振奋,“王司令员所部先头部队一个团,已隐蔽进至黑山地区,正在建立阻击阵地。他询问我部战况,并表示随时可以按计划出击,侧击敌援军!”
王胡子到了!李星辰心中稍定。这支援军是他敢于在老虎岭打这场歼灭战的最大底气之一。但王胡子所部同样需要时间展开、部署,且他们面对的是数倍于己的日军援军,任务同样是阻敌,为主力争取时间,而非立刻发起决定性攻击。
“回电王胡子,我部正与敌坂田联队激战,急需时间。请他不惜一切代价,至少为我争取四个小时!四个小时内,绝不能让张家口方向的鬼子援军越过黑山一线!”李星辰沉声命令。
“是!”
四个小时李星辰的目光再次投向地图上那个混乱的旋涡。以目前的战斗强度和敌军的顽强程度,四个小时解决战斗?难,太难了。除非
就在这时,掩体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压抑的欢呼。掩体口的草帘被掀开,一股更浓烈的硝烟味涌了进来,同时进来的,还有几个浑身泥土、汗流浃背,但眼睛亮得惊人的身影。
领头的是个扎着粗黑麻花辫、脸上沾着血污和烟灰的姑娘,正是李杏。她身后跟着几个同样狼狈但精神亢奋的民兵队员,还有两个穿着粗布衣裳、胳膊上戴着红十字袖标的妇女,其中一个年纪稍长、面容清秀坚毅的,正是王慧楠。
“司令!李杏队长和王主任他们来了!”警卫员兴奋地喊道。
李星辰猛地转身,目光锐利地扫过几人。李杏的左臂袖子被撕开一道口子,隐约有血迹,但她浑然不觉,胸膛剧烈起伏,喘着粗气。王慧楠的脸色有些苍白,嘴唇干裂,但眼神同样坚定,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浸满汗渍的粗布小包。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报告司令!”李杏挺直腰板,声音因为激动和疲惫而有些颤抖,却异常响亮,“张家口过来的鬼子援军,先锋是一个加强中队,乘坐卡车和摩托车,走的鹰嘴崖那条旧官道!
我和同志们,按您之前交代的,在鹰嘴崖前面五里地的黑水河木桥下面,埋了整整五十斤兵工厂给的黑火药!鬼子的车队刚上桥,我们就拉了弦!”
她用力一挥拳头,脸上露出痛快的笑容:“桥塌了!连桥带车,掀翻了三辆卡车!鬼子死伤一片,剩下的被堵在河对岸,正忙着找地方渡河呢!没两个钟头,他们过不来!”
“干得好!”李星辰眼中爆出一团精光,用力一拳砸在旁边的弹药箱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这消息,简直是久旱甘霖!李杏的民兵队,竟然真的抓住了战机,给了急行军的日军援军当头一棒!两个小时的迟滞,对于分秒必争的战场来说,价值无法估量!
“李杏同志,你们立了大功!我给你们记着!”李星辰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
李杏的脸微微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但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住。
“司令,”王慧楠上前一步,将手里那个沉甸甸的粗布包双手递上,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却清晰坚定,“这是妇救会的姐妹们,还有能走动的轻伤员,凑出来的一百二十颗手榴弹,还有我们连夜赶制的五十个炸药包。
弹药我们送不上去太多,但这些,是我们能拿出来的所有了。”
她顿了顿,指向掩体外面,“另外我们组织了三十副担架,二十个妇女,跟着卫生队上来了,能帮着往下抬伤员。”
李星辰看着王慧楠递过来的、还带着妇女们体温和汗渍的粗布包,又看了看她身后那两个眼神中带着畏惧、但更多是决绝的年轻妇女,心头猛地一热,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和更沉重的责任感涌上心头。
这就是他的人民,他的根基。在最危急的时刻,他们没有退缩,用最朴实、也最直接的方式,支持着他们的军队。
“王主任,谢谢你们。”李星辰郑重地接过那个粗布包,入手沉甸甸的,仿佛接过了一座山。
他没有多说,转身将布包递给身后的警卫班长,“立刻把手榴弹和炸药包分发到一线最需要的部队!告诉同志们,这是乡亲们从牙缝里省出来、用命送上来的!一颗手榴弹,要给老子换一个鬼子!”
“是!”警卫班长眼眶发红,抱着布包,转身冲出掩体。
“王主任,李队长,这里太危险,你们”李星辰看向两位女性,想让她们撤回相对安全的后方。
“司令,我们不下去!”王慧楠打断了他,声音不高,却异常坚决,“我们能帮忙包扎,能抬伤员,能烧点热水。多一个人,就多一分力。您就让我们留下吧。”
李杏也用力点头:“对!司令,我们民兵队熟悉这一带山路,可以帮忙带路,或者去袭扰河边那些想过河的鬼子!”
看着她们倔强而坚定的眼神,李星辰知道劝不动,也没时间再劝。
他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好!注意安全!王主任,你跟卫生队一起行动。李队长,你带两个人,去配合侦察连,监视黑水河对岸鬼子的动向,有情况立刻报告!”
“是!”两人齐声应道,眼中燃烧着与战士们无异的战意。
就在这时,掩体里的电台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叫声,是负责右翼阻击的第四团团长:
“司令员!右翼狗娃岭方向,鬼子又上来了!这次有掷弹筒和迫击炮掩护,攻势很猛!三营伤亡很大,请求支援!另外鬼子好像戴上了防毒面具!”
防毒面具?!
李星辰瞳孔骤然一缩。鬼子的特种烟(毒气)弹药车队虽然被劫,但坂田联队自身可能携带有少量毒气弹,尤其是在陷入绝境的情况下,狗急跳墙使用毒气,是完全有可能的!
“命令四团,立刻给一线部队配发防毒面具!没有面具的,用湿毛巾浸碱水捂住口鼻!告诉吴静怡派到各团的防化员,指导部队防毒!不惜一切代价,把鬼子给我打下去!我马上派预备队增援你们!”
他放下步话机,猛地抓起靠在掩体墙边的、那支加装了瞄准镜的狙击型三八式步枪,咔嚓一声推弹上膛。冰冷的金属触感和熟悉的重量,让他沸腾的血液稍稍冷却,思维变得更加清晰、锐利。
“警卫班,跟我走!去右翼狗娃岭!”他低喝一声,拎起步枪,弯腰钻出了低矮的掩体口。
“司令!太危险了!”几个参谋和警卫员急声劝阻。
“执行命令!”李星辰头也不回,声音在硝烟中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这里交给参谋长指挥!我去前面看看,鬼子的毒气,到底有多厉害!”
说完,他带着一个班的警卫员,如同矫健的猎豹,沿着被炮弹耕犁过的、布满弹坑和焦土的山脊线,向枪炮声最为密集、此刻又隐隐传来异常沉闷爆炸声和日军疯狂“板载”冲锋喊声的狗娃岭方向,疾冲而去。
炮弹不时在不远处炸开,掀起混合着碎石和残肢的泥土。流弹嗖嗖地从身边飞过。李星辰弓着腰,利用弹坑和岩石的掩护,快速跃进。
他的动作流畅而迅捷,仿佛天生就属于这片被死亡笼罩的战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眼睛,锐利地扫视着前方,计算着炮火的间隙,判断着鬼子的火力点。
越靠近狗娃岭,空气中的气味越发刺鼻。
除了硝烟和血腥,还多了一股淡淡的、带着甜腥和烂菜叶混合的怪异气味,而且越来越浓。
竟然是毒气!虽然可能不是竹内那种改良型的“恶魔之种”,但肯定也是芥子气或路易氏剂之类的常规毒气弹!
前方阵地上,已经传来剧烈的咳嗽声、呕吐声和痛苦的呻吟。一些战士没有及时戴上防毒面具,或者简易的湿毛巾效果有限,已经出现了中毒症状。
“快!戴面具!用碱水冲洗眼睛!”阵地上,吴静怡派来的防化员嘶声喊着,声音在爆炸声中显得非常微弱。
李星辰冲上一处地势较高的石崖,卧倒,迅速架起步枪。透过瞄准镜,他看到了令人揪心的一幕。
大约一个小队的日军,戴着那种标志性的、带着猪嘴状滤罐的防毒面具,在几门八九式掷弹筒和迫击炮发射的毒气弹掩护下,正嚎叫着向八路军一处机枪阵地发起决死冲锋。黄色的、带着刺鼻气味的烟雾,在阵地上弥漫。
八路军的机枪火力明显弱了下去,射手在剧烈咳嗽,副射手在帮他戴防毒面具。
没有犹豫,李星辰的食指稳稳扣下了扳机。
“砰!”
清脆的枪声在嘈杂的战场上并不起眼,但三百米外,那个冲在最前面、挥舞着指挥刀的日军军曹,钢盔上炸开一朵血花,一声不吭地扑倒在地。
“砰!砰!”
又是两枪,两个端着轻机枪的鬼子射手接连倒下。
突如其来的精准狙击,让日军的冲锋势头为之一滞。阵地上,八路军的机枪重新怒吼起来,子弹泼水般扫向敌人。
“是司令!司令来了!”阵地上有战士认出了李星辰,发出惊喜的呼喊。
李星辰没有理会,继续冷静地寻找着有价值的目标。掷弹筒手、机枪手、军官
一个个在瞄准镜的十字线中放大,然后随着扳机扣动,变成一具具失去生命的躯壳。他的狙击,像一把无形的尖刀,精准地削弱着日军冲锋的锋刃。
“司令!右翼三号高地危急!鬼子又上来了!”一个传令兵连滚带爬地冲到石崖下,嘶声喊道。
李星辰收起枪,对警卫班长低喝道:“你带几个人,留在这里,协助防守,注意防毒!其他人,跟我去三号高地!”
他像不知疲倦的战神,再次跃起,扑向另一个更危急的火线。所过之处,他精准的枪法、冷静的指挥、以及那种身先士卒、悍不畏死的气势,如同最有效的强心剂,注入每一个苦战战士的心中。
“司令在和我们一起!”
“跟司令杀鬼子!”
呼喊声在血腥的阵地上此起彼伏。疲态尽显的战士们,仿佛被重新注入了力量,瞪着通红的眼睛,将仇恨的子弹和刺刀,狠狠捅向冲上来的敌人。
战斗,进入了最血腥、最残酷的消耗阶段。每一寸土地都在反复争夺,每一块岩石都浸透了鲜血。八路军凭借地形、顽强的意志和逐渐到位的防毒措施,死死顶住了日军一波又一波疯狂的反扑。
而日军坂田联队,也像一头陷入绝境的困兽,将最后的力量和凶性都爆发了出来。
时间,在惨烈的厮杀中一点点流逝。夕阳,将天边染成了凄艳的血红色,也给这片修罗场披上了一层悲壮的光晕。
就在李星辰带着预备队,刚刚打退日军对三号高地的又一次营级规模冲锋,阵地上暂时沉寂下来,只剩下伤员压抑的呻吟和远处零星的枪炮声时,步话机里传来了纵队参谋长激动到变调的声音:
“司令!王胡子司令员来电!他派出的一个加强营,利用夜色和熟悉地形,成功迂回到黑山以南,袭击了日军援军的一处后勤兵站和炮兵阵地,缴获大量弹药,并炸毁了数门火炮!
日军援军主力被迫暂停前进,分兵保护侧后!王司令员判断,至少今夜,张家口方向的鬼子援军,无法对我老虎岭主战场构成直接威胁了!”
好!李星辰狠狠挥了一下拳头,一直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混合着疲惫和狠厉的神色。王胡子这一拳,打在了鬼子的腰眼上!援军的威胁,暂时解除了!
现在,是时候,给陷入重围、已成强弩之末的坂田联队,送上最后一程了!
他抓起步话机,声音因为长时间嘶吼而沙哑不堪,却带着一股冰冷的杀意,传向各个仍在浴血奋战的部队:
“各团注意!我是李星辰!”
“鬼子的援军,被我们挡住了!”
“现在,轮到我们,给被围的坂田联队,收尸了!”
“我命令!所有部队,预备队,包括能拿动枪的轻伤员,全部压上去!”
“炮火准备五分钟后开始!炮火延伸后,全线出击!不要俘虏,不要物资,我只要一样东西!”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出鞘的利剑,刺破血色黄昏:
“我要坂田联队的军旗!”
“冲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