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浓得像化不开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鹰愁涧的狭长山道上。马蹄踩在碎石路上的声音被雾气吸收,变得沉闷而模糊。李星辰勒住缰绳,白马“踏雪”不安地喷着响鼻,前蹄刨了刨潮湿的地面。
他侧耳倾听,锐利的目光穿透雾气,捕捉着风中传来的枪声,三八大盖特有的脆响,夹杂着歪把子机枪的短点射,还有隐约的、带着惊恐和绝望的女人呼喊。
“救命——!别过来!”
声音尖锐,撕裂了山涧清晨的寂静,也撕破了伪装成商队的平静。
张猛几乎同时绷紧了身体,络腮胡子上的霜茬似乎都立了起来,他下意识去摸藏在货担里的驳壳枪。“司令员,前面”他压低声音,粗犷的脸上肌肉绷紧。
“听到了。”李星辰的声音很稳,听不出太多波澜,但他握着缰绳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他抬手,做了个噤声和分散的手势。
李星辰身后的二十名队员,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侦察兵和精锐战士,瞬间无声散开,依托山道两侧嶙峋的岩石和稀疏的灌木隐蔽起来,手都摸向了藏在便服下的武器。
货担里的皮毛和山参被小心地放在地上。
枪声更近了,就在前方转弯处的山谷里。还夹杂着日语粗野的吆喝和得意的狞笑。
李星辰翻身下马,动作轻捷得像一只猎豹,将“踏雪”的缰绳塞给旁边一个队员。他解开了藏青色长衫最上面的盘扣,活动了一下脖颈,那柄乌兰给的勃朗宁手枪不知何时已握在了手中,枪身冰凉。
他没有立刻冲出去,而是像壁虎一样贴着湿滑的岩壁,悄无声息地向前摸去。张猛紧随其后,手里攥着一把磨得雪亮的短柄开山刀。
雾气稍微稀薄了一些,能勉强看清山谷里的情形。
约莫一个小队,七八个穿着土黄色军装、戴着屁帘帽的日本兵,正呈扇形围堵着两个跌跌撞撞奔跑的身影。
那是两个年轻女子,一个穿着月白色的旗袍,虽然沾满了泥污和草屑,甚至撕裂了几处,但剪裁合体,料子看起来不俗,绝非普通村妇。
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棕色的皮质医药箱,跑动间箱子磕碰着她的腿,让她步伐踉跄。
另一个女子年纪似乎更小些,梳着乡下姑娘常见的双丫髻,穿着粗布碎花袄裤,背着一个沉重的竹编药篓,手里还死死攥着几株沾着泥土的草药。
她的脸上满是惊恐,边跑边回头哭喊:“苏大夫!快跑啊!你们这些畜生!放开苏大夫!”
跑在前面、穿旗袍的女子,显然就是她口中的“苏大夫”。
这女子虽然狼狈,但动作却出乎意料地敏捷,她不像普通女子那样只会尖叫奔逃,而是在奔跑中不时利用地形,猛地蹲下抓起一把沙土向后扬去,或者突然变向躲到岩石后面,几次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日军射来的子弹。
她的眼神里除了恐惧,还有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狠厉和决绝。
“花姑娘!跑不掉的!乖乖地,皇军大大地优待!”一个留着仁丹胡、似乎是军曹的日本兵操着生硬的中国话,一边追一边淫笑着,他并不急于开枪打死,更像是在享受猫捉老鼠的乐趣。
其他日本兵也发出哄笑,散开包围圈,似乎打算活捉。
“砰!”
旗袍女子突然将医药箱猛地砸向追得最近的一个日本兵,趁对方下意识闪避的瞬间,她右手闪电般探入怀中,掏出一个灰布小包,转身向着逼近的日军奋力一扬!
一片淡黄色的粉末在雾气中弥漫开来。
“阿嚏!咳咳咳!”冲在最前面的两三个日本兵猝不及防,吸入了粉末,顿时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鼻涕横流,脚步也变得虚浮。
“是药粉!小心!”军曹反应较快,捂住口鼻后退,但眼神更加凶戾,“抓住她!要活的!”
就这么一耽搁,两个女子又拉开了少许距离,但她们显然已经体力不支,尤其是背药篓的小姑娘,脚步越来越慢,眼看就要被侧翼包抄上来的日本兵抓住。
不能再等了。
李星辰眼神一冷,对张猛打了个手势。
张猛会意,像一头蓄势已久的黑熊,猛地从藏身的岩石后蹿出,低吼一声,手中开山刀带着凄厉的风声,狠狠劈向离他最近、正捂着口鼻咳嗽的一个日本兵后颈!那日本兵哼都没哼一声,直接扑倒在地。
几乎在张猛动手的同时,李星辰也动了。他没有像张猛那样冲锋,而是如同鬼魅般从另一侧滑出,手中的勃朗宁手枪几乎没有瞄准的过程,只是凭感觉连续扣动扳机。
“砰!砰!砰!”
三声短促而精准的枪响。三个从侧翼包抄、正准备扑向背药篓小姑娘的日本兵,眉心、胸口几乎同时炸开血花,仰面栽倒。枪声在狭窄的山谷里回荡,格外刺耳。
突如其来的袭击让剩下的日本兵懵了。他们完全没料到这荒山野岭,除了两个逃窜的女人,竟然还埋伏着如此凶狠精准的杀手。那个军曹反应最快,立刻调转枪口,嚎叫着:“敌袭!杀了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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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下的三四个日本兵慌乱地举枪射击,子弹打在岩石上,溅起点点火星。
但李星辰这边的人已经全部就位。二十名队员如同猎食的狼群,从各个隐蔽点扑出,手中的短枪、匕首、甚至随手捡起的石块,都成了致命的武器。战斗几乎在瞬间就呈现出一边倒的态势。
这些日本兵虽然凶悍,但面对李星辰手下这些身经百战、尤其擅长近战和突袭的精锐,又失了先机,根本组织不起有效的抵抗。
张猛如同虎入羊群,开山刀上下翻飞,又劈倒一个。李星辰则冷静地移动着位置,每一次枪响,必有一个日本兵倒下。他的动作没有丝毫多余,简洁、高效、致命,仿佛不是在杀人,而是在进行一场精密的清除作业。
不到两分钟,战斗结束。七个日本兵横尸山谷,鲜血染红了地上的碎石和苔藓,浓重的血腥味混着未散的药粉味和雾气,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气息。
那个军曹是最后一个倒下的,他被李星辰一枪打穿了膝盖,惨叫着跪倒在地,手里的步枪摔出去老远。他抬头,用怨毒的目光死死瞪着李星辰,用日语嘶吼道:“八嘎你们是什么人?!”
李星辰听不懂日语,也懒得听懂。他走到军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用中文平静地问:“为什么追她们?”
军曹似乎听懂了一些,狞笑起来,嘴角溢出血沫:“支那医生不肯为皇军效力该死皇军不会放过”他的目光越过李星辰,怨毒地投向蜷缩在岩石边、惊魂未定的两个女子。
李星辰不再多问,抬起枪口,对准军曹的额头。
军曹的狞笑僵在脸上,眼中终于露出恐惧。
“砰!”
枪声过后,山谷彻底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浓雾缓缓流动,以及众人粗重的呼吸声,来自获救的两个女子,也来自刚刚经历短暂搏杀的战士们。
李星辰收起还在冒烟的勃朗宁,走到那两个女子面前。穿旗袍的女子紧紧搂着吓坏了的女孩,脸色苍白如纸,身体还在微微发抖,但她的眼神却死死盯着李星辰,里面有劫后余生的惊恐,也有深深的戒备和一丝审视。
她怀里的医药箱摔开了,露出里面一些玻璃药瓶和纱布,还有几盒印着外文的药。
背药篓的小姑娘,也就是顾金银,则完全吓坏了,把头埋在苏大夫怀里,呜咽着,手里的草药掉在地上也浑然不觉。
“没事了。”李星辰开口,声音刻意放得平和了一些,但仍带着战场上带来的冷硬质感。
他示意张猛他们清理现场,收缴武器,自己则蹲下身,捡起地上散落的一个小纸包,里面是刚才女子洒出的黄色粉末。他凑近闻了闻,眉头微挑:“曼陀罗花粉,混合了辣椒粉和石灰?倒是机敏。”
穿旗袍的女子苏半夏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惊讶。这个男人,不仅枪法如神,出手狠辣,竟然还能一口道破她用来阻敌的药粉成分?
李星辰没有在意她的惊讶,目光落在她医药箱里滚落出的一个铁盒上,盒子上印着清晰的德文标签和红十字标志。他捡起铁盒,打开,里面是几支封装完好的玻璃安瓿瓶,瓶身上同样印着德文。
“盘尼西林”他低声念出那个在根据地如同黄金般珍贵的名字,眼中精光一闪,看向苏半夏,“你是医生?西医?”
苏半夏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她松开顾金银,虽然腿还在发软,但还是努力站直了身体,抹了抹脸上的污迹,露出一张虽然沾了尘土却依旧清秀温婉的脸,只是眉眼间带着浓浓的疲惫和悲伤。
“是小女子苏半夏,祖籍奉天,家中世代行医。这位是顾金银。”
她指了指还在抽泣的小姑娘,声音有些沙哑,但咬字清晰,“多谢多谢壮士救命之恩。”她用的是旧式称呼,带着书卷气。
顾金银这时也怯生生地抬起头,露出一张稚气未脱的圆脸,眼睛又红又肿,她看到李星辰手里的盘尼西林,下意识地说:“那是那是我从德国洋行买的,最后几支了本来要救刘家少爷的破伤风”
苏半夏轻轻拍了拍顾金银的手,示意她别多说。她的目光再次落在李星辰身上,这次带着更深的探究。
这个男人虽然穿着商人的绸衫,但气质冷峻,行动果断,手下人个个彪悍,绝非常人。而且,他刚才说“盘尼西林”时的语气,分明是识货之人,甚至带着一丝急切?
“你们为何被日军追击?”李星辰直截了当地问,同时示意一名队员递上水壶。
苏半夏接过水壶,没有立刻喝,而是先递给顾金银,看着她小口喝下,才转向李星辰,眼神里涌起浓得化不开的悲愤和仇恨。
“因为小女子不愿做汉奸,不愿为虎作伥!”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我家在奉天开‘回春堂’,三代悬壶。
鬼子占了奉天,要我父亲出任什么‘满洲国’卫生协会副会长,为他们效力,研究所谓的‘新药’。家父不从,他们便砸了药铺,抓走了我父亲和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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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声音哽咽了一下,用力咬了咬下唇,“我偷听到,他们抓了很多劳工,在城北的秘密研究所里用活人试验那种‘新药’!父亲和母亲恐怕已经”泪水终于滚落,但她倔强地没有哭出声。
顾金银也抽噎着补充:“苏大夫带着我,还有祖传的医书和一点珍贵的药材逃了出来想往关内走,找抗日的队伍没想到在这里被鬼子的巡逻队发现了他们一路追”她紧紧抱住苏半夏的胳膊,像是抓住唯一的依靠。
秘密研究所?活人试验?李星辰的瞳孔微微一缩。这让他想起了吴静怡哥哥笔记里提到的那些只言片语,想起了那些令人发指的“恶魔之种”实验。难道在奉天,日军还有类似的秘密基地?
“你们带出来的医书和药材呢?”李星辰问,语气缓和了些。
苏半夏从药箱的夹层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状包裹,又从顾金银的药篓底层,拿出几个同样包裹好的小包。
“《苏氏伤寒杂病论》手抄本,还有家传的几张古方。药材主要是几味年份久的野山参、灵芝,还有一些配好的急救散剂。”她顿了顿,看着李星辰,“壮士似乎也懂医道?”
“略知一二。”李星辰没有多解释自己的来历,他拿起那本用油布包裹的医书,翻开泛黄的扉页,上面是工整的小楷,记载着各种疑难杂症的诊疗方剂,其中一些思路,甚至让他这个来自现代的灵魂都感到惊奇。
他又检查了一下那些药材,品相确实上乘,尤其是那几支老山参,须发俱全,是救命的好东西。
“手法专业,临危不乱,是个人才。”李星辰看向顾金银,点了点头,算是肯定她刚才提到盘尼西林用途时的反应。顾金银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
李星辰将医书和药材交还给苏半夏,目光扫过地上日军的尸体,又看向北方奉天的方向,最后落回眼前这两位身怀医术、家破人亡却仍存济世之心的女子身上。
“两位姑娘,”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看来我们目标一致,都要跟鬼子干到底。我叫李星辰。”他没有隐瞒身份,到了这一步,隐瞒已无必要,真诚反而能换取信任。
苏半夏和顾金银同时一震。“李星辰”这个名字,在关外或许知道的人不多,但在她们逃亡路上,却隐约听说过一些传闻,说是关内出了一位很厉害的抗日将领
“我是华北野战军的负责人。”李星辰继续说道,目光坦荡,“我们根据地现在正闹一场怪病,高烧不退,咳血肺炎,缺医少药,每天都有同志倒下。急需你们这样的神医圣手。”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苏半夏通红的眼睛和顾金银苍白的小脸,“不知二位,可愿随我回去,救万千将士和百姓于水火?”
这话说得直接,甚至有些不容拒绝的意味。但配合他刚刚雷霆般救下她们的举动,以及提及根据地疫情时眼中闪过的那丝沉重,却奇异地充满了说服力。
苏半夏紧紧抱着油布包裹的医书,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
她看了看怀里惊魂未定的徒弟,又看了看地上日军的尸体,最后,目光定格在李星辰那张棱角分明、沾着些许硝烟尘土却异常坚定的脸上。
家仇,国恨,医者仁心,还有眼前这个男人带来的、或许是为父母报仇的一线希望种种情绪在她心中激烈碰撞。
顾金银也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李星辰,又看看苏大夫,小声说:“苏大夫这位李李司令,他打鬼子是好人咱们的盘尼西林,不就是要用来救人的吗?”
良久,苏半夏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她松开紧咬的下唇,那里留下了一排清晰的齿印。她将医书和药材重新包好,郑重地递给顾金银抱着,然后整理了一下破碎的旗袍下摆,对着李星辰,盈盈拜了下去。
不是旧式女子的万福,而是深深地鞠了一躬。
“李司令救命之恩,半夏没齿难忘。”她的声音依然有些发抖,却透出一股破釜沉舟般的决绝,“半夏愿随司令前往根据地,竭尽所能,救治伤病。家传医术,若能用于抗击倭寇、拯救同胞,父母在天之灵,也能瞑目了。”
她直起身,目光越过李星辰,投向北方奉天城的方向,那里是她的故乡,也是她噩梦开始的地方。她的眼中燃烧着刻骨的仇恨,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我跟您走!但请司令答应我一件事!”
她转回目光,死死盯着李星辰,仿佛要将自己的信念刻进他的骨子里。
“日后,若有能力,定要端掉奉天城北,那个用活人试药的魔窟!为我父母,为那些无辜的同胞,报仇雪恨!”
山风卷过山谷,吹散了少许雾气,也吹动了苏半夏额前凌乱的发丝。她站在那里,身形单薄,却像一株历经风雪却不肯折断的寒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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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星辰看着她眼中那簇复仇的火焰,又看了看旁边抱着药箱、眼神逐渐变得坚定的顾金银,缓缓点了点头。他没有说什么豪言壮语,只是简单地、郑重地吐出一个字:
“好。”
这个字,重若千钧。
张猛这时已经带人将战场打扫完毕,缴获了几支步枪和一些弹药,日军的尸体也被拖到隐蔽处草草掩埋。
他走过来,看了看苏半夏和顾金银,又看向李星辰:“司令员,此地不宜久留,枪声可能会引来别的鬼子。”
李星辰点头,翻身上马,然后对苏半夏伸出手:“上马,我们得尽快离开这里。”
苏半夏看着那只骨节分明、带着薄茧和些许硝烟痕迹的大手,略一迟疑,还是抓住了。李星辰用力一带,将她拉上马背,坐在自己身后。
苏半夏的身体有些僵硬,双手下意识地抓住了他腰侧的衣服,鼻尖萦绕着一股混合了烟草、汗水和硝烟的、属于战场男人的独特气息,让她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
顾金银则被张猛抱上了另一匹马。
“走!”李星辰一夹马腹,“踏雪”嘶鸣一声,沿着山道向前奔去。张猛和其他队员迅速跟上,马蹄声再次响起,打破了山谷短暂的寂静,朝着热河根据地的方向,也朝着未知的、充满挑战的抗疫之路疾驰。
马背上,苏半夏回头,最后望了一眼奉天城的方向,那里雾气弥漫,什么也看不清。但她知道,有些路,一旦踏上,就再也不能回头了。
她抓紧了李星辰的衣服,感受着迎面而来的、带着初春寒意的风,心中那片被仇恨和悲伤冰封的角落,似乎有了一丝微弱的、名为“希望”的暖意悄然渗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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