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道在晨雾中蜿蜒向上,像一条被巨蟒拖拽出的泥泞伤疤。马蹄踏碎路旁未化的残冰,溅起的泥点甩在藏青色的长衫下摆上,迅速洇开成深色的污渍。
李星辰伏在马背上,脊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耳朵捕捉着身后山林里每一丝不寻常的声响。距离鹰愁涧那场遭遇战已经过去小半天,但他心中的警铃非但没有平息,反而越敲越急。
苏半夏坐在他身后,双手依旧抓着他腰侧的衣服,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她的身体随着马匹的颠簸微微起伏,鼻尖除了男人身上浓烈的硝烟与汗水混合气息,还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不是她的,也不是顾金银的,是之前战斗中沾染上的,此刻在湿冷的空气里幽幽散发。
她侧过头,看着旁边马背上被张猛半扶半抱着的徒弟顾金银。小姑娘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不再像最初那样涣散,她紧紧抱着那个棕色药箱,像抱着救命稻草,偶尔会担忧地望向队伍中间。
那里,一名被唤作“老吴”的队员正被两人搀扶着行走,左小腿上胡乱缠着的布条已被暗红色的血浸透,每走一步,他的眉头就狠狠皱一下,牙关咬得咯咯响。
老吴是在撤离鹰愁涧后不久受伤的。为了避开可能的大路搜捕,李星辰选择了这条鲜为人知、近乎垂直的猎人小径。
老吴在攀爬一处湿滑的岩壁时失足,小腿被锋利的岩刃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当场血流如注。
简单的加压包扎只能勉强减缓失血,在这缺医少药、追兵可能随时出现的逃命途中,这样的伤势足以致命。
“司令员,这样走太慢了!”张猛回头看了一眼步履蹒跚的老吴,又警惕地扫视着下方雾气笼罩的山谷,络腮胡上凝着细密的水珠,“鬼子丢了人,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我估摸着搜山的队伍已经出来了。”
李星辰没有立刻回答,他勒住“踏雪”,抬手示意队伍暂停。他翻身下马,动作利落,走到老吴身边蹲下。
老吴是个四十岁上下的老兵,脸上刻着风霜的痕迹,此刻因为失血和疼痛,嘴唇泛着青紫色。“司令俺拖累大家了”老吴喘着粗气,想挤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李星辰没说话,伸手轻轻揭开被血浸透的布条。伤口狰狞,皮肉外翻,边缘已经有些发白肿胀,更糟糕的是,一些黑色的泥土和岩屑嵌在伤口深处。
“感染了。”他沉声道,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但眉心那道褶皱深得能夹死蚊子。在这种环境下感染,几乎等于宣判了死刑,如果不能及时得到有效的清创和抗菌治疗,败血症很快就会要了老吴的命。
苏半夏和顾金银也下了马,围拢过来。顾金银只看了一眼,就倒吸一口凉气,迅速打开药箱,取出镊子、纱布和一小瓶碘酒。
“必须立刻清创!伤口里有异物,不取出来感染会扩散!”她的声音带着护士特有的干练和急切,手已经麻利地开始准备。
苏半夏却拦住了她。“且慢。”
她蹲下身,仔细查看伤口,甚至凑近闻了闻,眉头紧锁。“创口污浊,邪毒已入腠理。此时若强行清创,恐引邪毒深入营血,引发高热惊厥,反而不美。”
她抬头看向李星辰,语气郑重,“当务之急,是先稳住伤势,拔毒外出。我可用针灸封住周围穴道,延缓毒血上行,再辅以随身携带的‘紫金化毒散’外敷,内服‘清热败毒汤’,或可争取时间。”
顾金银闻言,拿着镊子的手停在半空,脸上露出不赞同的神色。“苏大夫,伤口感染是细菌引起的,必须彻底清创消毒,再用盘尼西林控制感染!这是科学!拖延只会让细菌扩散得更快!”
她指向老吴已经开始微微颤抖的身体,“你看,他已经在发烧了!这是感染的征兆!再不使用抗生素,一旦发展成败血症或气性坏疽,这条腿就保不住了,人也有生命危险!”
“金银!西医之法虽快,但盘尼西林何其珍贵?仅有数支,当用于最危重之肺炎患者!”
苏半夏的声音也提高了一些,带着中医世家的坚持和对珍贵药材的审慎,“况且此伤在经络,邪毒循经而入,单靠西药杀菌,恐不能尽除其根,易留后患!”
“可再不用药,人就没了!人都没了,还谈什么后患?”顾金银急得眼圈发红,她想起在教会医院时,多少伤员因为延误了使用抗生素的最佳时机而遗憾离世。
两人各执一词,一个秉承千年中医经验,注重整体调理、驱邪外出;一个坚信现代医学手段,主张局部清创、精准抗菌。这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医学理念在生死关头的第一次正面碰撞,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周围的队员都看着李星辰,等待他的决断。老吴更是咬紧牙关,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不知是疼的,还是急的。
李星辰的目光在苏半夏清秀却执拗的脸庞和顾金银焦急而坚定的眼神之间移动。他不懂太高深的医理,但他懂战场急救,懂生死时速。他更明白,此刻任何犹豫都可能葬送老吴的性命,甚至拖累整个小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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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下方山谷远处,隐约传来了几声犬吠!声音在空旷的山林间回荡,虽然模糊,却像冰锥一样刺入每个人的耳膜。
“是鬼子的狼狗!”张猛脸色一变,“他们真的搜出来了!还带了狗!”
追兵比预想的来得更快,也更专业。犬吠声如同催命符,瞬间压过了所有的争论。
李星辰猛地站起身,他的目光先落在顾金银手中的那支盘尼西林上,透明的玻璃安瓿瓶里,淡黄色的药液如同黄金般珍贵。
然后又看向苏半夏紧紧攥着的、装着“紫金化毒散”的小瓷瓶。电光石火间,一个念头划过脑海:为什么不能两者兼顾?
“没时间争论了!”李星辰的声音斩钉截铁,瞬间压住了所有的嘈杂,“顾护士,立刻给老吴注射盘尼西林,剂量你把握!苏姑娘,请你用你的针灸和药散,尽量控制伤势恶化,辅助调理!
张猛,带两个人,把前面那段险路再探一遍,清理痕迹,设置绊发陷阱!”
他的命令清晰而果决,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顾金银愣了一下,随即重重点头,熟练地敲开安瓿瓶,抽取药液,寻找老吴手臂上合适的静脉。
苏半夏也抿了抿嘴唇,不再多言,迅速从随身的针囊里抽出几根银针,在酒精灯上燎过,精准地刺入老吴小腿伤口周围的几个穴位。老吴闷哼一声,感觉伤处的灼痛和肿胀感似乎真的被一股凉意压制住了些许。
李星辰则快速走到队伍前头,观察地形。这条猎人小径一侧是陡峭的山壁,另一侧是长满灌木和乱石的斜坡,下方雾气弥漫,看不清底。犬吠声似乎更近了些,还夹杂着日语隐约的呼喝。
“把水壶里的水倒掉,灌上碎石和泥土,盖子拧紧。”李星辰对几个队员下令,同时从怀里掏出两颗边区造的木柄手榴弹。
他小心地拧开后盖,拉出导火索,用细线拴住拉环,另一头系在路旁一丛坚韧的藤蔓上,做成一个简易的诡雷。
“把灌了碎石的水壶,每隔十米,挂在路边的树杈上,用藤蔓牵着,做成绊索。”
队员们立刻行动起来。这些都是老兵,一点就透。灌了碎石的水壶挂在树上,被绊倒后砸落,既能制造巨响迷惑敌人,掉落的碎石还能一定程度上干扰狼狗的嗅觉。而真正的杀招,是隐藏在藤蔓杂草后的诡雷。
“快!抓紧时间!”李星辰亲自背起刚刚打完针、针灸完毕的老吴。老吴还想挣扎:“司令,俺自己能走”
“别废话!保存体力!”李星辰低喝一声,将老吴稳稳背起。老吴不算轻,但李星辰的步伐依然稳健。苏半夏和顾金银跟在后面,看着那个不算特别宽阔、却异常坚实的背影,心中都涌起复杂的情绪。
苏半夏注意到李星辰背人时,之前受伤的旧伤处肌肉明显绷紧了一下,但他连眉头都没皱。
队伍再次出发,速度因为背负伤员而慢了许多,但依旧顽强地向山顶攀爬。身后,犬吠声和日军的嘈杂声越来越清晰,甚至能听到军靴踩断枯枝的噼啪声。
“轰——!”
一声沉闷的爆炸从后方传来,紧接着是日本兵凄厉的惨叫和狼狗受惊的狂吠。诡雷被触发了。
“快走!”李星辰精神一振,但脚步并未加快,反而更加小心地选择落脚点,避免滑倒。他知道,诡雷只能阻滞一时,必须尽快拉开距离。
然而,老吴的状况并不乐观。盘尼西林和针灸似乎起了些作用,他的颤抖减轻了,但高烧依旧未退,脸色潮红,呼吸粗重,意识开始有些模糊,嘴里含糊地念叨着家乡的土话。
“司令老吴他”张猛回头看了一眼,满脸忧色。
“继续走!不到最后关头,绝不放弃任何一个弟兄!”李星辰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额头上青筋隐现,不知是累的,还是急的。他的话像钉子一样砸进每个队员心里,也砸进苏半夏和顾金银的心坎。
苏半夏一边跟着队伍疾行,一边时不时回头查看老吴的情况,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针囊。顾金银则紧紧抱着药箱,里面仅剩的几支盘尼西林显得如此沉重。
她们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在残酷的战争和恶劣的环境面前,个人的医术理念之争是多么微不足道,保住性命、完成任务才是压倒一切的目标。
而前面那个背负伤员、冷静指挥的男人,用他的行动给她们上了最生动的一课:因地制宜,博采众长,一切为了胜利,一切为了战友的生命。
队伍在险峻的山脊上艰难跋涉了两个多小时,终于将恼人的犬吠声和追兵声远远甩在了身后。前方,山势渐缓,隐约能看到熟悉的地标,距离根据地外围的哨卡只有不到五里地了!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脸上露出劫后余生的疲惫和喜悦。就连昏昏沉沉的老吴,似乎也感应到了希望,呻吟声都轻了些。
“加把劲!到家了!”张猛哑着嗓子鼓劲,搀扶着老吴的队员也加快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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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星辰却并没有放松警惕。他放下老吴,示意队员接手,自己则快步走到队伍最前面,举起缴获的日军望远镜,向哨卡方向望去。
望远镜的视野里,那处建在半山腰、用原木和石块垒砌的哨卡静静地矗立在暮色中。哨卡上应该飘扬的红旗不见了,用于示警的铜锣也毫无踪影。
更诡异的是,哨卡周围的空地上,原本应该有几个固定哨位和巡逻的战士,此刻却一个人影也看不见。
太安静了。
安静得令人心头发毛。
山风吹过,带来一阵隐约的、令人作呕的气味,那是血腥味,混合着尸体烧焦后的糊味。
李星辰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他缓缓放下望远镜,脸上的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鹰隼般锐利的冰冷。他抬手,示意身后兴奋的队伍立刻停下,就地隐蔽。
“怎么了,司令员?”张猛察觉不对,凑过来低声问。
李星辰没有回答,只是死死盯着那片死寂的哨卡,以及哨卡后方、通往根据地腹地的山路。他的手指,无声地搭在了腰间的勃朗宁手枪枪柄上,指尖冰凉。
苏半夏和顾金银也感觉到了气氛的突变,她们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安。顾金银下意识地把药箱抱得更紧,苏半夏则悄悄握住了藏在小臂绑带里的银针。
李星辰深吸一口气,那带着血腥和焦糊味的冰冷空气灌入肺叶。他回头,看了一眼疲惫不堪却依然坚持的队员们,看了一眼奄奄一息的老吴,又看了一眼刚刚经历生死、对“家”充满期盼的两位女医生。
然后,他转回头,目光如刀,刺向那片不祥的寂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低沉而清晰的命令,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瞬间绷紧了神经:
“战斗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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