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河根据地的清晨,雾气比往日散得更慢些,像是缠绵的病气留恋着这片饱受折磨的山谷。但今日的雾气里,除了挥之不去的草药苦涩,似乎还掺进了一丝别的、极其细微却异常珍贵的气息——那是希望的味道。
消息像长了翅膀,在晨光微熹时就传遍了整个医疗区,又随着送饭的炊事员、换岗的哨兵、早起拾柴的老乡,迅速向整个根据地蔓延。
“听说了吗?三号棚那个王铁柱,烧退了!”
“真的?前天我看他那样子,以为挺不过去了”
“何止王铁柱!七号棚、十一号棚,好几个重病号,用了新方子,咳嗽都轻了,能喝下点米汤了!”
“是苏大夫!司令员带回来的那个女大夫!人家是神医之后,开的方子神了!”
“还有那个顾护士,扎针输液一点不含糊,洋药也用得准!”
窃窃私语声在各处响起,疲惫不堪的脸上开始有了点活气,麻木的眼神里重新燃起微光。医院区域,那种令人窒息的绝望和压抑,被一种混杂着惊讶、喜悦和急切期盼的情绪悄然冲淡。
苏半夏和顾金银几乎一夜未眠。她们穿梭在各个病棚之间,查看每一个用了新方“麻杏石甘汤”加减方的重症患者。体温、脉象、呼吸、痰液颜色、精神状态
每一项细微的变化都被她们仔细记录、对比。顾芸娘和其他医护人员跟在她们身后,从最初的将信将疑,到亲眼看到病人确实在好转,眼中的敬佩和信服越来越浓。
刘一刀,那个曾经对中药嗤之以鼻的医生,此刻正蹲在三号棚外,手里捏着一小撮药渣,放在鼻尖使劲嗅着,眉头拧成疙瘩,嘴里喃喃自语:
“麻黄、杏仁、石膏、甘草还是这几味老药,怎么她配出来的,效果就差这么多?”他百思不得其解。
看到苏半夏出来,他脸上闪过一丝尴尬,犹豫了一下,还是站起来,搓着手凑过去。
刘一刀声音不自觉地放低,带着几分请教的意思:
“苏苏大夫,您这方子,麻黄用了多少?石膏是先煎还是后下?我看病人汗出得畅快,热退得也稳,不像我们以前用,要么发汗太过虚脱,要么热退不尽反复”
苏半夏脚步微顿,看着刘一刀那张写满困惑和求知欲的脸,心中那点因为之前争执而产生的不快消散了不少。
她放缓语气,耐心解释:“刘军医,此方关键在于配伍和剂量。麻黄发汗解表,宣肺平喘,但性温燥,过用则伤津助热。
故重用生石膏,取其辛甘大寒,既清肺胃之热,又能制约麻黄之温燥,使发汗而不伤正,清里而不郁遏。杏仁降气化痰,与麻黄一宣一降,恢复肺的宣发肃降。
甘草和中,调和诸药。剂量需根据病人体质、热势轻重随时调整,且生石膏必须打碎先煎,方能尽释其寒凉清热之性”
她娓娓道来,引经据典,又结合眼前病例具体分析。刘一刀听得连连点头,时而恍然大悟,时而陷入深思,哪里还有半点之前的倨傲。旁边几个也竖着耳朵听的土郎中更是如获至宝,恨不得拿小本子记下来。
顾金银则忙着指导护士们给需要补液的病人建立静脉通道,纠正一些不规范的操作。她发现根据地的护理条件极其简陋,连基本的无菌观念都很薄弱,交叉感染的风险很大。
她一边示范如何正确洗手、消毒器械,一边对顾芸娘说:“顾院长,必须尽快制定严格的隔离消毒制度。
病人要按轻重、病期分区安置,医护人员接触不同病人前后必须洗手,最好能用淡盐水或石灰水。敷料、器械要专门煮沸消毒还有,病人的痰液、排泄物必须深埋处理,不能再随意倾倒。”
顾芸娘听得连连点头,这些在现代医院是常识,但在艰苦的根据地却往往被忽视。“顾护士,你说得对!我马上安排人落实!以前是没办法,现在有了希望,更不能再在这些细节上出问题!”
整个医疗区的运转,因为新治疗方案的初见成效和两位新来者的专业指导,开始从混乱和低效中挣脱出来,变得有条理、有方向。士气,为之一振。
李星辰站在指挥部所在山坡上,俯瞰着下方渐渐恢复生机的山谷。
他手里拿着顾芸娘刚送来的初步统计报告:首批使用新方配合支持疗法的二十七名重症患者,有十九人体温显着下降,症状减轻;五人病情稳定;只有三人因体质太弱或并发症,效果不明显,但也没有继续恶化。
轻症患者服用汤药后,反馈普遍良好。
“好!”李星辰合上报告,脸上多日不见的阴霾散开不少。他看向一旁眼睛布满血丝却精神亢奋的张猛,“告诉炊事班,今天中午,给医院和所有病号,加一勺猪油!重伤员和重病号,再加个鸡蛋!”
“是!”张猛咧嘴笑了,转身就要去传令。
“等等。”李星辰叫住他,眉头又微微蹙起,“司药长老王刚才来说,麻黄和生石膏库存告急,尤其是品质好的生石膏,快用完了。麻黄用量也大,我们储备和附近能收购的,支撑不了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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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猛的笑脸顿时垮了:“啊?这这才刚见好”
“不能让希望昙花一现。”李星辰的声音沉静下来,带着思考的韵律,“苏半夏的方子有效,证明了方向是对的。但药材是硬约束。必须想办法开源节流。”
就在这时,苏半夏和顾金银在顾芸娘的陪同下,匆匆走了过来。三人脸上都带着喜色,也带着忧色。
“司令员,初步统计您看到了吧?方子确实有效!”苏半夏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兴奋,但随即转为凝重,“只是,药材消耗太快。
麻黄宣肺力强,不可不用,但剂量已用到安全上限。生石膏品质参差,优质者方能起效。照此下去,最多再维持两三日。”
顾金银也补充道:“司令员,支持疗法也需要大量的生理盐水、葡萄糖,还有消毒剂。我们的储备也在快速下降。”
李星辰示意她们坐下,警卫员端来几碗热水。“问题我已经知道了。开源,我已经让后勤和老乡想办法,加大收购,组织采药队进山寻找。但远水难解近渴,而且药材品质、产量都不稳定。
节流苏大夫,方子有没有进一步精简、优化的可能?或者,有没有药效相近的替代药材?”
苏半夏沉吟片刻,缓缓摇头:“麻杏石甘汤乃经方,药简力专,增减需慎。替代药材或许有,但药效必然打折扣,且需要重新辨证,时间上来不及。”
气氛一时有些沉闷。好不容易找到的救命稻草,眼看又要因为最基本的物质条件而断裂。
这时,顾金银咬了咬嘴唇,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抬头看向李星辰,眼睛亮亮的:“司令员,苏姐姐,我我有个不成熟的想法。”
几道目光集中到她身上。
“我在北平的教会医院学习时,听德国来的药剂师讲过,他们已经开始尝试从植物里提取有效成分,做成更浓缩、更纯的药剂,比如从金鸡纳树皮提取奎宁治疟疾。”
顾金银语速加快,带着一种发现新大陆般的兴奋,“我们能不能也试试?比如,提取麻黄里的麻黄碱,石膏里的硫酸钙或许也有办法提纯?
这样,是不是可以用更少的药材,达到同样的,甚至更好的效果?还能减少杂质,降低副作用?”
这话一出,苏半夏愣住了。提取有效成分?这完全超出了她的认知范畴。中医用药讲究君臣佐使,讲究药材的“气”和“味”,讲究整体配伍。把药材拆解开,只取其中一部分?这这还能算是中药吗?能保证药性吗?
李星辰的眼睛却骤然亮了起来!中西医结合,不止是治疗手段的叠加,更是研究方法和生产技术的融合!顾金银这个想法,指向了一个更根本的突破方向!
“好思路!”李星辰猛地一拍大腿,霍然起身,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赞赏,“顾护士,你这个想法非常重要!这不是简单的节流,这是技术进步,是提高药材利用效率的根本办法!”
他看向还有些发懵的苏半夏,语气中带着鼓励和开拓的意味:“苏姑娘,我知道这听起来有些离经叛道。但老祖宗留下的宝贝,是经验,是智慧,我们继承,更要发展。
用新的技术手段去研究它、提纯它、让它的效果更可控、更强大,这不是背叛,是发扬光大!说不定,还能发现古籍未曾记载的新用途!”
苏半夏看着李星辰熠熠生辉的眼睛,又看看顾金银充满期待和忐忑的脸,心中固有的观念受到了强烈冲击。但李星辰的话,又奇异地具有说服力。
如果如果真的能让有限的药材救治更多的人,如果能让古老方剂焕发新的、更强的生命力这难道不是医者所求吗?
“可是这需要专门的设备,需要懂化学的人才,我们这里”苏半夏迟疑道。
“设备我想办法!人才也有!”李星辰果断道,“作战实验室那边,吴静怡同志和几个技术员,对化学和机械都在行。之前反毒气战,他们就改造了不少设备。
我马上通知他们,全力配合你们!需要什么仪器、材料,列出单子!根据地没有的,我去外面想办法搞!”
他雷厉风行的作风瞬间感染了众人。顾芸娘激动地说:“司令员,要是真能搞成,那可解决了大问题!还能为以后积累经验!”
“事不宜迟!”李星辰立刻部署,“苏大夫,顾护士,你们立刻和顾院长一起,整理出需要优先提取的药材名单,以及初步的提取思路、可能需要的设备。我这就派人去请吴静怡同志过来。
张猛,你亲自带人,拿着苏大夫画的图样,组织最可靠的采药队,立即进山,寻找麻黄和其他急需的药材,越多越好!注意安全,避开日军的巡逻区!”
“是!”众人齐声应诺,刚刚因为药材短缺而低落的情绪,又被新的、更大的希望点燃。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整个根据地像一部精密的机器,围绕着“抗疫”和“制药”这两个核心,高速运转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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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坡背阴处,被严格保密的作战实验室区域,几座加固的窑洞灯火通明。得到消息的吴静怡摘下观察显微镜时的护目镜,脸上露出感兴趣的神色。
“中药提取?有意思。我们有一些简单的蒸馏、冷凝、过滤装置,是之前分析鬼子毒气样品时改装的,或许可以试试。但需要根据药材特性调整参数。顾护士,苏大夫,我们需要详细的数据”
在原本充满苦涩药味的医疗区旁边,临时清理出了一块地方,架起了简单的炉灶和奇形怪状的玻璃器皿。吴静怡带着两个助手,和苏半夏、顾金银一起,开始了艰难的摸索。
他们将麻黄捣碎,用水或酒精浸泡,尝试蒸馏提取;将生石膏研磨成极细的粉末,试图分离杂质失败,调整,再失败,再调整。空气里弥漫着草药味、化学试剂味和烧焦的糊味。
李星辰时不时会过来看看,他不干涉具体操作,只是询问进展,解决他们提出的困难。
需要更密封的容器?想办法从缴获的物资里找,或者让兵工厂连夜打造。
需要某种酸或碱?查缴获的日军物资清单,或者通过秘密渠道向外购买。
李星辰给予的是毫无保留的信任和最坚定的支持。
苏半夏从一开始的疑虑,到慢慢被这种全新的探索过程吸引。她发现,提取出的麻黄碱浓缩液,确实具有更强烈的发汗平喘作用,但燥性似乎也更强,需要更精确地控制剂量和配伍。
她开始尝试将提取物与方中其他药材的煎液混合,观察效果。顾金银则专注于建立简单的药理实验方法,用剩下的少量盘尼西林做对照,评估提取物的抗菌效果。
就在实验室里一次次失败与微小的进展交替时,进山采药的张猛派人送回了消息。
好消息是:在更深的老林里,确实发现了几片野生的麻黄,长势不错,而且根据老药农辨认,品质上乘。同时,也找到了一个可能有石膏矿苗的山沟。
坏消息是:据带路的老药农和几个常年在深山活动的猎户说,他们知道一处最好的麻黄产地,就在奉天城西面的老鹰岭向阳坡。那里土质气候特殊,长出的麻黄药力最强,年份也足,但是
“但是那里离奉天城外的鬼子据点‘黑石砬子’不到二十里地!”送信的战士气喘吁吁地汇报,“老药农说,以前还有人敢偷偷去采,去年秋天开始,鬼子突然把那边划成了‘军事禁区’。
鬼子在山口设了卡子,有炮楼,还经常巡逻,听说抓了好几个误闯进去的采药人和猎户,再没见出来。现在,根本没人敢靠近了。”
奉天城!又是奉天!
窑洞里瞬间安静下来。吴静怡擦拭玻璃器皿的手停住了,苏半夏正在记录数据的笔尖一顿,在纸上洇开一个墨点。顾金银下意识地抱紧了胳膊。
李星辰站在窑洞门口,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和夜色尽头那看不见的奉天城方向。
老鹰岭,黑石砬子据点,军事禁区
为什么鬼子突然对一片长麻黄的野岭如此重视?是巧合?还是和那个“特殊防疫给水部队”,和奉天城西的煤矿,和那些用活人试验的“魔窟”,有着某种不为人知的联系?
麻黄,是治疗这次“肺瘟”的关键药材之一。而最好的麻黄,偏偏在鬼子重兵看守的“禁区”里。
这仅仅是资源争夺,还是这场诡异疫情的背后,本身就有更深的、来自奉天的阴影?
“司令员,”张猛的声音从电台方向传来,打破了沉默,带着一丝沉重和请示,“采药队问,老鹰岭那边还去不去?”
李星辰缓缓转过身,窑洞内昏黄的灯光映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明暗不定。他的目光扫过吴静怡镜片后凝重的眼睛,扫过苏半夏骤然攥紧、指节发白的手,扫过顾金银惊疑不定的脸。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走到桌边,拿起那份关于麻黄提取实验有了微小进展的记录,手指在粗糙的纸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然后,他抬眼,看向等待命令的张猛,也看向窑洞里所有望着他的人,声音平静,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肯定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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