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8章 寒夜明灯(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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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地医院所在的这片山谷,在夜色中像一只受伤的巨兽,蜷缩着发出痛苦的喘息。那喘息便是连绵不绝的咳嗽声,从几十顶用树枝、油布和茅草勉强搭起的简易棚子里透出来。

沉重、嘶哑,混着压抑的呻吟和偶尔爆发的、撕心裂肺般的呛咳,在山谷的晚风里回荡,撞在每个人心上,沉甸甸的。

李星辰带着队伍踏入这片“病区”时,天已完全黑透。几盏马灯挂在棚子外的木杆上,昏黄的光晕勉强撕开一小片黑暗,映出一张张或焦灼、或麻木、或痛苦的脸。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到刺鼻的草药味、消毒水味、血腥味,还有病人身上散发出的、疾病特有的酸腐气息。

担架员抬着新送来的病号匆匆跑过,军医和仅有的几个护士脚步踉跄地穿梭在各个棚子之间,脸上是掩盖不住的疲惫和绝望。

顾芸娘从最大的一顶手术棚里冲出来,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罩衣沾满了暗色的污迹,不知是血还是药汁。她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的李星辰,还有他身后那两个陌生的、同样满脸风尘却眼神清亮的女子。

她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加快速度跑过来,甚至顾不上敬礼,声音嘶哑得厉害:“司令员!您可回来了!药品药品带回来了吗?盘尼西林!”

她的目光死死盯在顾金银怀里紧抱着的棕色药箱上,那眼神,像濒死的人看到最后一根稻草。

“带回来了。”李星辰的声音也有些沙哑,他侧身示意,“这位是苏半夏苏大夫,中医世家。这位是顾金银顾护士,懂西医急救。她们是我们在路上遇到的,愿意来帮忙。”他没提奉天,没提追杀,现在不是说那些的时候。

顾芸娘的目光在苏半夏清秀温婉却难掩疲惫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又扫过顾金银虽然稚气但透着专业执拗的眼神,她没时间寒暄,只是用力点了点头,语速极快:

“太好了!现在最缺人手,也最缺懂行的人!病人已经超过五百,重症一百二十三人,今天又走了七个”

她的声音哽了一下,迅速抹了一把眼角,“老办法不管用,退烧针打了只管一时,咳血止不住,肺里的啰音越来越重”

“带我们去看看最重的病人,还有,把现在用的方子和治疗方案拿来。”苏半夏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稳定力量,冲淡了顾芸娘的些许焦躁。

她似乎完全无视了周围恶劣的环境和压抑的气氛,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病”本身。

顾金银也立刻打开了药箱,露出里面整齐码放的药品,特别是那几支珍贵的盘尼西林。“顾院长,我需要了解病人具体的感染情况和用药史,还有,有没有做痰液或血液的简单镜检?”她的问题很专业,直接切入核心。

顾芸娘愣了一下,显然对“镜检”这个词有些陌生,但立刻明白了意思,摇头:“没有条件做那么细的检查,只能靠听诊和经验判断。用药主要是磺胺、阿司匹林,还有我们自己配的清热解毒汤剂,但效果越来越差。”

“立即召集所有还能动的医生、医官,还有管药的同志,开会!”李星辰打断了她们的初步交流,他的命令斩钉截铁,“就在这里,马上!”

会议就在最大那顶手术棚外的空地上举行,马灯挂在树枝上,灯光摇曳,将围坐的十几个人影投在泥地上,晃动不定。

除了顾芸娘、苏半夏、顾金银,还有根据地里仅有的三个有西医背景的军医,其中一个还是兽医改行的,两个经验丰富的土郎中,以及管着可怜巴巴一点药品仓库的司药长老王。

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苏半夏和顾金银快速查看了几个重症病人,又听了顾芸娘和几位军医的介绍,两人的眉头都越皱越紧。

苏半夏先开口,她声音清晰,条理分明:“此疫来势凶猛,症见高热、烦渴、咳嗽胸痛、咯痰带血,甚则气喘唇紫,舌质红绛,苔黄腻,脉象滑数洪大。

观其症候,非普通伤寒温病,倒似古医籍所载之‘肺瘟’、‘时行戾气’,疫毒炽盛,直犯于肺,炼液为痰,痰热互结,壅阻肺络所致。当以清热泻火、解毒散结、宣肺平喘为治则。”

她的话文绉绉的,几个土郎中听得连连点头,觉得深得我心。但那三个西医背景的,尤其是那个原兽医、现被人称作“刘一刀”的军医,却听得直皱眉头。

顾金银紧接着说,语气急切:“病人有明显的细菌感染体征,高热、脓痰、白细胞计数肯定极高!当务之急是控制感染,防止继发败血症和感染性休克!

必须立即对重症患者使用盘尼西林,配合支持治疗,补充液体,物理降温!同时,要严格隔离,改善通风,所有医护人员必须佩戴口罩,严格洗手消毒,防止交叉感染和疫情进一步扩散!”

她的话更直接,指向具体的操作和稀缺的西药。

“盘尼西林只有七支!”司药长老王忍不住插嘴,声音发苦,“全用了,以后重伤员怎么办?而且,这洋药金贵,谁知道对这次管不管用?苏大夫说的‘肺瘟’,我看有道理,咱老祖宗的法子,未必就比洋人的差!”

,!

“老祖宗的法子要真那么管用,这几天能死那么多人吗?”刘一刀嗓门大,带着些愤懑和不服,“西医讲科学,细菌就是细菌,病毒就是病毒,得用对药!中药汤剂灌下去,效果慢不说,这次明明就不对症!”

“刘一刀!你怎么说话呢!”一个老郎中气得胡子翘起,“没有老祖宗的法子,你祖宗都活不下来!苏大夫家学渊源,说的在理!这疫毒,就得用猛药去攻!”

“去攻?拿什么攻?你那几把草根树皮?”刘一刀反唇相讥。

眼看争论要起,顾芸娘急得额头冒汗,却不知该如何调和这两种截然不同的理念。她下意识地看向李星辰。

李星辰一直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击,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灯光下,他的脸半明半暗,看不清表情。等争论声稍歇,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瞬间压住了所有的嘈杂。

“都闭嘴。”

棚外,病人的咳嗽声和呻吟声似乎也小了一些。

李星辰的目光扫过争执的双方,最后落在苏半夏和顾金银身上。“苏大夫,依你之见,若用中医之法,有几成把握?需要多久能见效果?药材能否配齐?”

苏半夏迎着他的目光,认真思索后回答:“若辨证准确,用药精当,辅以针灸泄热,轻症者三五日应可见效,重症者需看病人本元强弱,及是否伴有他证。

药材我看了顾院长开的方子,大体对症,但力道稍逊,需加入几味猛药,如生石膏、水牛角、安宫牛黄等,其中安宫牛黄最为关键,亦最难得。”她顿了顿,“我带来的药材中,有水牛角粉少许,但安宫牛黄没有。”

李星辰点点头,又看向顾金银:“顾护士,盘尼西林对重症,有效率大概多少?能否与其他治疗,比如苏大夫说的中药,同时使用?会不会冲突?”

顾金银愣了一下,显然没想过中西药结合的问题,她仔细想了想,谨慎回答:“盘尼西林对细菌感染的有效率很高,但前提是致病菌对其敏感。我不确定。

如果感染严重,盘尼西林可以救命,为其他治疗争取时间。至于和中药理论上,只要不含有影响药效或加重毒性的成分,可以尝试。但需要密切观察。”

“好。”李星辰站了起来,身影在马灯下拉得很长。他走到众人中间,目光如炬,“刘一刀同志,还有诸位西医背景的同志,你们怀疑中药,我理解。

但我要问你们,现在,除了那几支盘尼西林,你们还有什么更有效的、能马上用上的‘科学’法子吗?”

刘一刀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老王同志,还有几位郎中先生,”李星辰又转向另一边,“你们相信老祖宗的智慧,我也信。但你们也看到了,之前的方子效果不佳。是方子不对,还是药材不行,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老郎中也沉默了。

“现在,不是争论黑猫白猫的时候。”李星辰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在山谷夜风中清晰传递,“不管黑猫白猫,抓住老鼠就是好猫!现在,救人就是抓老鼠!是最大的政治任务!”

他指向苏半夏和顾金银:“苏半夏同志,顾金银同志,我任命你们二人为临时医疗小组正副组长,顾芸娘同志协助。全权负责此次疫情的诊治工作!”

苏半夏和顾金银同时一震,难以置信地看向李星辰。她们刚刚到来,寸功未立,竟然被授予如此重权?

“治疗方案,以苏半夏同志的中医辨证为主,顾金银同志的西医支持为辅,大胆结合,谨慎用药!需要什么药材,老王,你全力配合,没有的,列出单子,我想办法!

需要盘尼西林,顾护士,你根据病情,果断使用,不要有顾虑!一切责任,我来承担!”

他环视众人,目光如刀:“所有人,包括我,包括在座的每一位,必须无条件配合医疗小组的工作!有不同意见,可以提,但必须执行命令!现在,救人要紧!都听清楚没有?”

“是!”众人下意识地挺直腰板,齐声应道。刘一刀和老郎中互看了一眼,虽然脸上还有些不服,但在李星辰的权威和眼前严峻的形势面前,都选择了服从。

“散会!立即行动!”李星辰一挥手。

人群迅速散开,各自忙碌。苏半夏和顾金银被顾芸娘拉着,立刻开始重新拟定方剂,确定首批使用盘尼西林的重症名单。

药材库被打开,司药长老王按照新的方子抓药、称量。炊事班被动员起来,连夜架起十几口大锅,开始熬煮新的汤药。

李星辰没有离开。他就在这片被病痛和死亡笼罩的山谷里踱步,查看每一个医疗点,询问每一个还能说话的轻伤员,了解更详细的情况。

他注意到棚子之间距离太近,通风极差;注意到医护人员几乎没有防护,疲惫不堪;注意到污物处理随意,卫生条件堪忧。

李星辰叫来警卫连长,低声吩咐了几句。很快,一队战士被调来,开始协助搭建更隔离的简易病房,挖掘专门的污物坑,砍伐树枝制作更多的简易担架和口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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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山谷的气温骤降,呵气成霜。大部分病人在药力和疲惫下昏睡过去,咳嗽声稀疏了些,但那种沉疴在身的压抑感并未散去。几个最大的药锅下,柴火噼啪作响,翻滚的药汁散发出浓烈苦涩的气味。

李星辰走到临时作为医疗小组指挥所的一处背风岩壁下。那里用雨布搭了个小棚子,马灯挂在棚柱上。

苏半夏正伏在一张用弹药箱拼成的“桌子”上,就着灯光,用一支铅笔在纸上快速书写着,时而翻阅身边那本用油布包裹的《苏氏伤寒杂病论》手抄本。

她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异常专注,长长的睫毛在下眼睑投下一小片阴影,握着笔的手指冻得有些发红,却运笔如飞。顾金银靠在她旁边的铺盖卷上,已经抱着药箱沉沉睡去,脸上还带着泪痕。

顾芸娘在不远处给一个突发高热的伤员做物理降温,忙得脚不沾地。

李星辰默默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到还在冒热气的大锅边,用搪瓷缸舀起滚烫的姜汤,又走回小棚子。他轻轻将一件自己的旧军大衣披在苏半夏肩上。

苏半夏猛地一惊,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抬起头,看到是李星辰,紧绷的肩膀才松懈下来,脸上掠过一丝赧然:“司令员您还没休息?”

“你们都没休息,我怎么能睡。”李星辰将姜汤递过去,“喝点,驱驱寒。”

苏半夏接过,温暖的触感从冰冷的指尖传来。她双手捧着缸子,小口啜饮着,辛辣的暖流顺着喉咙滑下,似乎驱散了一些深夜的寒意和心头的重压。

“苏姑娘家学渊源,刚才引经据典,令人叹服。”李星辰在她对面的一个木墩上坐下,声音平和,带着一丝探讨的意味,“你提到‘肺瘟’,又说与古籍记载相似,不知是哪本古籍?可有什么特别的说法?”

苏半夏放下缸子,眼中闪过一抹光彩,那是谈及本行时的专注和神采:“回司令员,主要参考的是《温病条辨》和《瘟疫论》,尤其吴又可先师在《瘟疫论》中提出‘戾气’致病,从口鼻而入,与此次疫情诸多症状相合。

家传手札中,亦记载了前朝某地大疫,症类‘肺瘟’,用‘清瘟败毒饮’加减,重用生石膏、水牛角、安宫牛黄等,取得良效。可惜,安宫牛黄实在难寻”她说着,神色又黯淡下去。

“安宫牛黄”李星辰沉吟,“其主要成分是牛黄、麝香、犀角、珍珠、朱砂等?”

苏半夏惊讶地抬头:“司令员也读过《黄帝内经》?不,安宫牛黄的配方载于《温病条辨》,您竟也知晓?”在她印象里,带兵打仗的将领,尤其是像李星辰这样杀伐果断的,多半是不耐烦这些艰深医理的。

“略知皮毛。”李星辰淡淡带过,他来自信息爆炸的时代,对这些着名的中药方剂自然有所耳闻。

“犀角已不可得,水牛角可代。牛黄、麝香、珍珠、朱砂,这些虽珍贵,但未必弄不到。此事我来想办法。眼下,先用替代方剂,稳住病情是第一要务。”

苏半夏看着他平静却笃定的脸,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似乎又松了一丝。

这个男人,不仅敢在关键时刻给予毫无保留的信任和授权,竟还能在医理上与她有所交流,甚至主动承担起寻找稀缺药材的责任。这种被理解、被支持的感觉,在她家破人亡、颠沛流离之后,已经太久没有过了。

“司令员,”她忍不住问,“您似乎并不像寻常武人那般,轻视我们这些‘旧医’?”

李星辰看着远处黑暗中摇曳的灯火,缓缓道:“医术,无论中西,目的都是救人活命。只要能治病,能让战士们少流血、少牺牲,能让老百姓少受罪,就是好医术。

战场上的刺刀和枪炮,是保卫家园;你们手中的银针和药草,同样也是。只是战场不同罢了。”

他转过头,看着苏半夏:“我很佩服苏姑娘。家逢大难,自身难保,却还带着济世救人的本事和心肠,冒险前来。这份仁心,比任何医术都珍贵。”

苏半夏的脸颊在灯光下微微发烫,她垂下眼帘,掩饰着心中的波澜。“半夏只是尽一个医者的本分。父母教导,医者父母心。见死不救,与杀人何异?

何况,国难当头,日寇凶残,能用家传微末之技,为抗日将士略尽绵力,亦是替父母,略赎前愆”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哽咽。

李星辰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坐着。寒夜的风穿过山谷,带来远处哨兵低低的交谈声和药锅里翻滚的汩汩声。

棚子里很安静,只有顾金银均匀的呼吸声,和苏半夏偶尔翻动书页的轻响。

一种奇异的、不同于战场厮杀、也不同于日常忙碌的宁静氛围,在这小小的、被灯光照亮的空间里弥漫开来。

两个出身、经历、学识背景截然不同的人,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灾难,因为共同的目标,在这寒冷的深夜里,有了片刻短暂的交集和理解。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隐隐透出一丝灰白。山谷里的咳嗽声似乎又密集了一些,那是黎明前往往最痛苦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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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顾金银猛地从睡梦中惊醒,迷迷糊糊地坐起。只见顾芸娘几乎是飞奔而来,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眼眶通红,手里还拿着一个体温计。

她冲进小棚子,看到李星辰和苏半夏,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几乎语无伦次:“退了!退了!司令员!苏大夫!三号棚那个最重的,二团的王铁柱!高烧了四天,咳血昏迷的那个!

他用了新汤药,配合物理降温,刚才刚才我量了体温,降了!降到三十八度五了!人也清醒了些,要水喝!”

“真的?!”苏半夏猛地站起来,旧军大衣从肩头滑落也浑然不觉,脸上瞬间焕发出惊人的光彩。

顾金银也彻底清醒了,跳起来抓住顾芸娘的手:“痰呢?痰的颜色变了吗?呼吸怎么样?”

“痰痰好像变稀了点,颜色没那么深了!呼吸还是促,但好像平稳了一点点!”顾芸娘用力点头,眼泪终于滚落下来,“有效!方子真的有效!”

李星辰缓缓站起身,一直紧绷的脸上,嘴角终于向上牵动,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极淡的笑意。他看向苏半夏,眼中带着赞许和肯定。

苏半夏对上他的目光,心脏怦怦直跳,不知是因为药方有效的喜悦,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将涌到眼眶的湿热逼回去,转身就往外走:“我去看看!顾护士,带上听诊器和剩下的盘尼西林,我们再去检查其他几个用了新药的!”

“哎!”顾金银抱起药箱,紧紧跟上。

李星辰走出棚子,东方天际,那一线灰白正在迅速扩大,染上淡淡的金边。山谷里,咳嗽声依旧,但隐约间,似乎有了一点不同的生气。他深吸了一口清冷而充满药味的空气,对闻讯赶来的张猛吩咐道:

“通知炊事班,加餐!熬稠粥!告诉所有同志,药,起作用了!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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