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巷道比预想的更加低矮、曲折,许多地方的木支护早已腐朽断裂,露出后面渗水的岩壁,不时有碎石簌簌落下。
空气沉闷,混杂着浓重的煤尘、朽木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铁锈混合了腐败有机物的陈腐气味。队伍只能弯腰前行,有时甚至需要爬行,作战服很快被黑色的泥水浸透。
但这里确实如墨玉所说,安静得近乎死寂,只有他们自己压抑的呼吸和衣物摩擦的沙沙声,与远处那持续不断、但被层层岩壁阻隔得有些模糊的机械嗡鸣和施工噪音,形成诡异的对比。
大约在地下潜行了二十多分钟,前方巷道豁然开朗,进入一个相对较大的空间。这里似乎是一个废弃的矿石转运站,地面还残留着一段段生锈的铁轨和倾倒的矿车残骸。
空间的一侧,是几个用粗糙木板和油毡胡乱搭成的窝棚,散发着恶臭,显然是以前劳工的临时住所,如今已空无一人。
另一侧,则是一个稍微像样点、用半截砖墙隔开的小隔间,门板歪斜,里面隐约透出一点极其微弱、不稳定、如同萤火虫般的昏黄光亮。
墨玉的脚步猛地停住,身体瞬间绷紧,像嗅到危险的幼兽。她抬手示意队伍停止,自己则像一片羽毛般无声地滑到那个小隔间的侧面,从一处破损的板壁缝隙向内窥视。
张猛和石秀英迅速指挥队员散开,占据有利位置,枪口指向各个可能的出入口。所有人的神经都绷紧了。这里有光,说明有人!是鬼子?还是
墨玉看了几秒钟,身体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极度激动下的失控。她猛地回头,看向张猛和石秀英,黑曜石般的眼睛里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和急迫,她用口型无声地、颤抖地说出了两个字:“白荷!”
白荷!墨玉拼死也要救出的朋友,他们此行的关键目标之一,竟然就在这个废弃转运站的破隔间里?
张猛心头一震,对石秀英使了个眼色。石秀英会意,悄无声息地移动到隔间另一侧,两人一左一右,封锁了门口。张猛则对墨玉点了点头,示意她可以尝试接触。
墨玉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几乎要冲出喉咙的哽咽,她整理了一下沾满煤灰、还带着些许暗红血渍的作战服下摆,然后,用她那特有的、带着地下嘶哑质感、却刻意放得极其轻柔的声音,对着门缝低低呼唤:
“白荷白荷姐?是你吗?我是墨玉”
隔间内那点微弱的昏黄光亮,骤然晃动了一下,随即熄灭。死一般的寂静。
几秒钟后,一个带着颤抖、极度压抑着恐惧、却又异常清澈的女声,从门内传来,声音极小,仿佛怕惊动了什么:“谁谁在外面?墨玉?不不可能墨玉她”
“真的是我!白荷姐!我逃出去了!我带人来救你了!带人来救大家了!”
墨玉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混合着脸上的煤灰,冲出两道清晰的痕迹,但她不敢放大声音,只能拼命压抑着,用气声急促地说,“是打鬼子的队伍!华北野战军!你快开门!外面现在安全!”
门内传来一阵慌乱的、物体碰撞的轻微声响,似乎是有人匆忙藏起了什么东西。接着,是门闩被轻轻拨动的细微声音。那扇歪斜的木门,被从里面拉开了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一张清丽却异常苍白、瘦削的脸庞,从门缝后怯生生地探出。
她看起来约莫十八岁左右,头发枯黄,用一根磨毛了的旧头绳草草束在脑后,脸上带着长期不见阳光的惨白和营养不良的菜色,但五官秀气,尤其是一双眼睛,虽然此刻盛满了惊疑、恐惧,却依然能看出底子里的清澈和书卷气。
她身上穿着一套极不合身的、打着补丁的旧式女学生装,洗得发白,袖口和领子磨破了边。
她的目光,首先撞上了门外墨玉那张涂着油彩、沾满煤灰血污、却激动得扭曲的脸。瞬间,白荷的眼睛瞪大了,瞳孔紧缩,嘴巴张开,似乎想要惊叫!
墨玉眼疾手快,几乎在她发出声音的前一刻,猛地扑上去,一只手紧紧捂住了她的嘴,另一只手将她牢牢抱住,附在她耳边,用带着哭腔的气声急速道:“别叫!白荷姐!是我!真的是墨玉!我们的人在外面!别怕!”
白荷的身体在墨玉怀中僵硬了片刻,随即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挣扎,而是巨大的震惊、难以置信和绝处逢生般的激动。
她终于看清了墨玉的眼睛,那双即使在油彩和污垢下也依旧亮得惊人的黑曜石眸子,是她熟悉无比的。眼泪瞬间汹涌而出,浸湿了墨玉捂住她嘴的手掌。她用力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不会叫。
墨玉这才稍稍松开手,但依旧紧紧抱着她。白荷伏在墨玉瘦小却异常坚实的肩头,无声地痛哭,瘦弱的肩膀剧烈耸动,仿佛要将这些时日以来所有的恐惧、屈辱、绝望都宣泄出来。
张猛和石秀英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确认没有惊动任何敌人。其他队员也保持着最高警戒。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过了一会儿,白荷的情绪稍稍平复,她抬起泪眼模糊的脸,这才看到昏暗光线下,墨玉身后那些如同铁塔般沉默矗立、全副武装、脸上涂着油彩的陌生身影。她的身体又是一颤,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眼中重新浮起戒备。
“别怕,白荷姐,他们都是好人,是李司令的兵,是来打鬼子的。”墨玉连忙低声安抚,拉着白荷的手,转向张猛和石秀英,“这是张队长,这是石队长。”
张猛对白荷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话,只是示意她们进隔间说话,这里太开阔不安全。
三人迅速闪进狭小、低矮、散发着霉味和旧纸张气味的隔间。石秀英留在门口警戒。墨玉摸索着,从一个角落的破瓦罐里,摸出半截快要燃尽的蜡烛头,用火柴点亮。
昏黄摇曳的烛光,勉强照亮了这个不足五平米的空间。里面除了一张用木板和砖头搭成的“床”,一个充当桌子的破木箱,以及地上散落的几本破烂书籍和纸张,别无他物。
白荷紧紧挨着墨玉坐下,双手冰冷,依旧有些发抖,但眼神已经迅速恢复了冷静和审视,她看着张猛,又看看墨玉身上那套奇怪的墨绿色衣服,低声问:“你们真的是华北野战军?李星辰司令员的部队?”
“如假包换。”张猛沉声道,拿出自己的证件和臂章给她看,“白荷同志,时间紧迫,长话短说。我们是奉命潜入,执行营救劳工和获取鬼子罪证的任务。墨玉姑娘是我们关键的向导。
我们需要知道矿上现在的情况,特别是鬼子第七三一部队那个外围观察站,也就是他们所谓的‘实验室’的详细位置、守卫、以及里面到底在干什么。”
听到“第七三一部队”和“实验室”,白荷的脸色更加苍白,眼中闪过深刻的恐惧和仇恨。
她咬了咬没有血色的下唇,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声音虽低,却条理清晰:“实验室不在主矿洞那边。在第七矿洞深处,一个很早以前就因为透水太严重而废弃的支巷里。
大概三个月前,鬼子突然封锁了那片区域,不准任何劳工靠近,连监工都不行。只有那些穿白大褂、戴防毒面具的‘医生’和一小队特别凶悍的鬼子兵能进出。”
她顿了顿,从床板下摸出几页皱巴巴、写满娟秀小字的纸,递给张猛:“我因为要帮他们整理一些矿务文件和物资清单,有时候能接触到一些零碎的信息,就偷偷记下来。
他们用卡车运进来很多木箱,就是墨玉说的那种沉重的铁皮箱,上面有德文和日文标记。
我看不懂全部,但认得一些词,像‘耐压’、‘密封’、‘钻探取样’、‘分离’不像是医疗设备,倒像是探矿或者采矿用的精密机器零件。”
“实验室具体在做什么,我不知道。但他们经常要从矿洞里带走一些岩石样本,还有还有生病的劳工,被抬进去,就再没出来过。”
白荷的声音哽了一下,“后来,他们开始让一些身体相对‘健康’的劳工,穿上特制的厚重防护服,进入第七矿洞更深的地方,用一些奇怪的机器挖掘和筛选矿石。
很多劳工进去不久就咳嗽、发烧,和之前闹的瘟病很像,但死得更快我猜,他们是在用活人,试验那些机器在极端环境和有毒矿尘下的性能,还有筛选某种他们特别需要的矿石。”
张猛快速浏览着那几页纸,上面除了白荷的注释,还有一些她凭着记忆临摹下来的、箱子上模糊的标记和符号。
结合之前工兵提到的“蚂蚁巢”和“特殊材料”,一个更加清晰和恐怖的画面逐渐浮现:
鬼子不仅仅是用劳工试验病毒,更是在利用这个煤矿的特殊地质和伴生矿,用活人作为消耗品,测试某种高危环境下的采矿和筛选技术!那些沉重的木箱里,很可能就是相关的设备!
“那些劳工被关在哪里?实验室守卫情况如何?”张猛追问。
“生病的和‘用完’的,大多关在东边废巷的窝棚区,就是之前爆发疫情的地方,现在被看得更严,基本自生自灭。少数身体还行的,集中在主巷道旁边的几个大窝棚,白天被押去干苦力,晚上锁起来。
实验室的守卫我只远远看到过入口,有两道铁门,门口常年有两个鬼子兵站岗,里面还有巡逻的。具体多少人不清楚,但肯定比一般地方多。”
白荷眼中露出忧虑,“而且,最近两天,往里面运的木箱特别多,守卫也增加了,换班更频繁,感觉好像要有什么大动作,或者急着完成什么。”
大动作?张猛和门口的墨玉、石秀英交换了一个眼神。这或许解释了为什么通风井被匆忙封堵,为什么新增了传感器,为什么施工声不断。
“白荷姐,你还知道什么?有没有办法能混进去,或者从别的地方接近实验室?”墨玉急切地问。
白荷摇了摇头,苦涩地说:“我看守太严,混不进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她犹豫了一下,从怀里贴身的内袋,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巴掌大小的硬壳笔记本,递给张猛,“但这是我上次趁他们让我核对一批化学品清单时,偷偷从他们办公桌上换下来的。
里面记录了一些数据,还有简易的图表,我看不太懂,但觉得可能很重要,就冒险藏起来了。”
张猛接过笔记本,入手很轻。他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日文、数字、公式和一些手绘的曲线图、结构简图。
他看不太懂专业内容,但其中一页上,用红笔醒目地圈出了“妙峰山”三个汉字,旁边标注着“疑似高纯度石英矿脉,伴生稀有金属,需进一步钻探验证”。
另一页上,则画着一个复杂的、多层过滤和离心分离装置的示意图,旁边标注着“效率待提升,杂质分离不彻底,需增加活体环境测试组”。
“妙峰山高纯度石英”张猛心中一动。石英是重要的战略矿产,高纯度石英更是电子和光学工业的基石,红警基地许多精密设备都离不开它。鬼子果然是在找这个!而那个分离装置示意图,很可能就是他们用活人测试的关键设备!
“你做了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事,白荷同志。”张猛合上笔记本,郑重地将其收好,看着白荷苍白但闪烁着不屈光芒的脸,“这本笔记,可能比我们炸掉鬼子十个炮楼更有价值。”
白荷微微低下头,脸颊泛起一丝不自然的红晕,不知是激动还是羞涩。“我我只是做了我觉得该做的事。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作恶,还帮他们数钱”
这时,一直通过单兵电台沉默聆听着地下情况的李星辰的声音,突然在张猛耳中响起,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黑暗的力量:“张猛,让白荷同志接通话器。”
张猛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从脖子上取下小巧的喉麦通话器,递给白荷,低声道:“白荷同志,我们司令员要和你说话。”
白荷茫然地接过那个冰冷的、她从未见过的小巧金属装置,不知所措。
“贴在耳边,轻声说话就行。”张猛示意。
白荷有些紧张地照做,将通话器凑到耳边。里面传来一个沉稳、温和、与这黑暗地狱格格不入的男性声音,通过电波,有些细微的杂音,却清晰得仿佛就在耳边:
“白荷同志,我是李星辰。你和墨玉姑娘,都辛苦了。”
白荷的手一抖,差点把通话器掉在地上。李星辰!那个传说中的华北野战军司令,竟然在跟她说话?
“你提供的情报至关重要,尤其是那本笔记。你身处魔窟,心向光明,在绝境中不忘记录罪行、保存证据,这份勇气和智慧,令人敬佩。你不仅仅是受害者,更是一位坚定的反法西斯战士。”
李星辰的话语不高,却字字清晰地敲打在白荷心上。这么多年来,自从被从学堂抓进这暗无天日的地狱,她听到的只有呵斥、鞭打、死亡的威胁,以及同胞痛苦的呻吟。
第一次,有人用这样郑重、平等、充满尊重的语气肯定她,称她为“同志”,为“战士”。滚烫的泪水再次毫无征兆地涌出,顺着她瘦削的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通话器上。
“司司令员”她哽咽着,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别哭,白荷同志。”李星辰的声音仿佛带上了一丝温和的笑意,“眼泪留到胜利那一天。告诉我,在矿上,像你这样还认得字、读过书的同胞,多吗?”
白荷用力吸了吸鼻子,努力平复情绪,低声道:“不不多了。鬼子抓来的,大多是苦力和不识字的农民。以前矿上有几个老账房和技工,不是病死了,就是被被弄到实验室那边去了。
现在除了我,可能可能只有两三个以前在镇上读过几天私塾的,但也吓得不敢吭声。”
“知识就是力量,也是希望。”李星辰缓缓道,“等这次行动结束,把大家救出去,我希望你能发挥你的特长。
我们根据地在办学校,办扫盲班,需要你这样有文化、有骨气的老师。把你在黑暗中学到的不屈,教给更多的孩子,让知识的火种,永不熄灭。”
老师?教孩子?知识火种?白荷呆住了。在她最疯狂的梦境里,也只敢奢望能活着逃出去,找个小地方隐姓埋名度过残生。
从未想过,有一天,有人会对她说,你可以去当老师,去传递光明。一股前所未有的、滚烫的热流从心底深处涌起,冲散了所有的恐惧和阴霾。
她紧紧攥着通话器,仿佛攥住了唯一的希望和信仰,用尽全力地点头,尽管对方看不见:“我我愿意!只要只要能出去,只要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我什么都愿意做!”
“好。”李星辰的声音顿了顿,似乎也在平复某种情绪,“现在,保存体力,听从张猛和石秀英同志的指挥。我们一定会把你们,把所有的同胞,都救出去。相信我。”
“我相信!司令员,我相信你们!”白荷的声音不再颤抖,带着一种破茧而出的坚定。
!通话结束。白荷将通话器交还给张猛,擦干眼泪。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眼睛,已经彻底褪去了惊惶,只剩下清澈的坚毅和对未来的灼热期盼。
墨玉紧紧握住她的手,两个女孩在昏黄的烛光下对视,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前所未有的力量和光亮。
张猛心中也松了口气,找到白荷,获得关键升级情报,还与指挥部建立了更直接的联系,局面似乎正在向好的一面发展。但远处那隐约传来的、令人不安的机械嗡鸣和施工声,以及实验室可能存在的“大动作”,像悬在头顶的利剑。
他看了看腕上的夜光表,从潜入开始,已经过去近两个小时。必须尽快做出下一步决策。
就在这时,一直贴在门缝边警惕外界的石秀英,突然做了个手势,示意安静。她侧耳倾听片刻,低声道:“远处有脚步声,还有日语说话声好像是巡逻队,朝这边过来了,距离不远!”
所有人瞬间绷紧。墨玉立刻吹熄了蜡烛,狭小的隔间陷入绝对的黑暗。只有众人压抑的呼吸声,和外面巷道里越来越清晰的、皮靴踩在碎煤上的咔嚓声,以及日语含糊的交谈。
“快!藏好!”张猛低喝。
队员们迅速隐蔽到隔间角落和废弃矿车后,枪口无声指向门口。墨玉拉着白荷,躲到最里面的床板下,两人紧紧靠在一起,能听到彼此如擂鼓般的心跳。
脚步声在转运站外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例行张望。手电筒的光柱晃过破烂的门板,在缝隙间扫过。
接着,日语交谈声再次响起,伴随着几声慵懒的哈欠,脚步声渐渐远去,似乎转向了另一条岔道。
虚惊一场。但这也提醒他们,这里并非绝对安全。
又等了片刻,确认巡逻队走远,张猛才示意解除警戒。墨玉重新点亮蜡烛,昏黄的光晕再次亮起,映照着几张劫后余生、却更加坚毅的脸。
墨玉仔细倾听着外面的动静,又抬头嗅了嗅空气,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脖子上衣服下的黑石挂坠,眼中闪烁着猎手特有的计算光芒。
片刻后,她转向张猛,黑曜石般的眸子在烛光下亮得惊人,声音嘶哑而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巡逻队往东边废巷区去了,那是他们固定路线。下一班换岗大概在四十分钟后,中间会有一段相对空虚的时间。”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白荷,又看向张猛和石秀英,问出了那个此刻最关键、也最艰难的问题:
“时间不多了。是先救劳工,还是先炸实验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