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河根据地的秋夜,寒意已然刺骨。指挥部所在的窑洞群,除了岗哨和巡逻队轻微的脚步声,以及远处村庄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一片寂静。
但这寂静之下,却涌动着一种压抑的、令人不安的暗流。
李星辰站在最大的那间指挥窑洞里,面前摊开的地图上,用红蓝铅笔标记出的几条线路旁,新增了几个刺眼的黑色叉号。
窑洞里的油灯因为灯芯挑得太大,不时爆出几粒细小的火星,映得他脸上棱角分明的线条有些明暗不定。
慕容雪站在一旁,手里捏着一份刚刚译出的电文,纸张边缘被她无意识攥得微微发皱。
张猛、王胡子、石秀英等几个主力团长,以及后勤、通讯部门的负责人,或站或坐,脸色都很难看,窑洞里弥漫着烟草的呛人味道和一种无声的沉重。
“三辆满载弹药和冬衣的卡车,在老虎口被伏击,全部损失。押运的一个加强排,牺牲二十七人,重伤十一人,只有三人带伤突围回来。”
后勤部长的声音干涩,带着压抑不住的痛心和愤怒,“鬼子就像是提前知道了我们的路线和时间,在唯一适合设伏的地段,布置了至少一个中队的兵力,还有两门九二式步兵炮。我们的人……根本没反应过来。”
老虎口,是从平西兵站向热河根据地运送补给的一条重要通道,地形险要,但也是必经之路。
这条路线和运输时间,属于高度机密,只有指挥部、后勤部和执行任务的部队知晓。为了保密,甚至没有使用电台联络,全靠交通员徒步传递。
“突围回来的战士说,鬼子的炮打得很准,第一轮就掀翻了头车,堵死了路。”
王胡子闷声补充,拳头捏得嘎巴响,“特么的,邪了门了!鬼子怎么就知道得那么清楚?连我们走哪条山沟、大概几点到都摸得门清?是不是有内鬼?”
“内鬼的可能性不大。”慕容雪开口,声音清冷,但很肯定,“这条路线是四十八小时前才由李司令员亲自敲定的最终方案,知情范围严格限制。参与制定和执行的同志,都经过反复审查,近期没有异常。
而且,鬼子的伏击准备充分,不像仓促设伏,倒像是……等了有一阵子了。”
“不是内鬼,那鬼子是怎么知道的?难不成能掐会算?”张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李星辰的目光,缓缓从地图上那几个黑色叉号移开,落在了窑洞角落那部蒙着帆布、沉默着的军用电台上。那是根据地功率最大、也是与外界保持战略联系的最重要通讯工具之一。
“有时候,知道秘密,不一定需要有人告密。”
李星辰的声音不高,在寂静的窑洞里却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有一种刀,看不见,摸不着,却能在千里之外,切开你的喉咙,挖出你的心肝。这把刀,现在正抵在我们的太阳穴上。”
他走到电台旁,掀开帆布,露出那部构造复杂、布满旋钮和刻度盘的机器。他的手指,轻轻拂过冰凉的金属外壳,仿佛在触摸一条毒蛇的皮肤。
“无线电。”李星辰吐出这三个字,窑洞里的温度似乎又降低了几度,“鬼子在监听我们。不仅仅是监听我们的明语通话,他们很可能,已经掌握了我们部分简易密码的规律,甚至……在尝试破译我们更高级的密码。”
“这……不可能吧?”通讯科长脸色发白,“我们的密码是定期更换的,而且有几套备用……”
“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李星辰打断他,目光锐利如刀,“老虎口路线的信息,虽然没用无线电传递,但平西兵站确认收到命令、准备物资、车队出发前的例行联络……这些环节,总有用到电台的时候。
只要鬼子监听到其中任何一环,结合他们掌握的我方部队番号、活动规律、后勤补给点信息,进行交叉比对和密码分析,完全有可能推算出我们的运输计划和大致路线。更何况……”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沉重:“慕容处长,把你掌握的情况说一下。”
慕容雪展开手中的电文,声音平稳,但内容却让所有人脊背发凉:“情报确认。日军华北方面军司令部直属,新近成立了一个代号‘耳蜗’的绝密单位。
其核心任务,就是对我华北地区,特别是热河、冀东、平西等抗日根据地的无线电通讯,进行全天候、全方位监听、测向、记录和破译。
该单位装备了目前世界上最先进的无线电侦测和密码分析设备,负责人是日军中佐、原东京帝国大学无线电物理专业高材生,同时也是狂热的军国主义分子,名叫鸠山次郎。
此人极度自负,曾在其内部报告中夸口:‘支那军的通讯,在我们‘耳蜗’面前,如同透明。他们的每一次心跳,都逃不过我们的监听。’”
“耳蜗……”张猛咀嚼着这个阴森的名字,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升起。
“这个‘耳蜗’的位置?”王胡子急问。
“目前无法精确定位。”慕容雪摇头,“我们的侦察员和地下同志,只探听到它可能设在某个山区,防卫极其森严,连许多日军内部人员都不知其具体所在。
其无线电信号也经过特殊处理,难以追踪。但综合各方信息,其活动范围,应该就在热河-奉天交界区域,对我们的威胁最大。”
窑洞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明白了问题的严重性。不掌握电波权,根据地就像被蒙住了眼睛,堵住了耳朵。
部队调动、情报传递、后勤补给、甚至指挥系统,都暴露在敌人的监听之下。
今天损失的是三车物资和一个排,明天损失的,就可能是整个战役的胜利,甚至是一个师、一个纵队的安危!
“司令员,必须想办法干掉这个‘耳蜗’!”石秀英咬牙道,“不然我们太被动了!”
“干掉?谈何容易。”李星辰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敲在热河-奉天交界那片广袤的山区,“连它在哪都不知道,怎么干掉?用大炮轰?用飞机炸?我们连门都摸不着!”
一种无力感,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面对这种高科技、高隐蔽性的对手,他们以往擅长的山地游击、伏击、偷袭,似乎都失去了用武之地。这是一场无形的战争,对手藏在电波的迷雾之后,挥舞着看不见的利刃。
“报告!”就在这时,窑洞外传来警卫员的声音。
“进来。”
门帘掀开,负责根据地外围警戒和交通站工作的老赵走了进来,他身后,还跟着两个穿着普通老百姓衣服、但气质与普通村妇截然不同的年轻女子。窑洞里众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
走在前面的女子,约莫二十三四岁年纪,个子高挑,即使穿着臃肿的棉袄,也能看出身段匀称。
她脸色有些苍白,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有神,像是暗夜里的星辰。她的头发剪短了,齐耳,用一根最简单的黑色发卡别住。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手,手指纤长,骨节分明,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尖,有一层与其他手指不同的、略显粗糙的薄茧,那是常年敲击电报按键留下的印记。
后面的女子年纪更小,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梳着两条麻花辫,脸颊带着点婴儿肥,眼睛圆圆的,透着一种涉世未深的清澈和……某种过于专注而显得有些恍惚的神情。
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用蓝布包裹的、方方正正的东西,像是书本,又像是什么仪器。
“司令员,这两位同志是从奉天方向过来的,有重要情况,一定要当面见您。”
老赵汇报道,“她们是通过我们在城里的内线介绍,辗转了好几个交通站才到的。身份已经初步核实,这位是林星眸同志,原奉天电报总局的一等报务员。这位是苏小棋同志,是……是奉天女中的学生。”
奉天电报局的报务员?女中学生?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两个看起来文弱的女子,在这深更半夜,穿过日占区层层封锁,冒着生命危险来到根据地,所为何事。
林星眸上前一步,她的站姿很挺,带着一种职业性的规范。
她先是对李星辰敬了一个不太标准、但很认真的礼,然后开口,声音清脆,语速很快,带着报务员特有的干净利落:“报告首长!我是林星眸,原奉天电报局报务员。
四天前,我值班时,无意中监听到一段异常加密电文,发报手法和信号特征很特殊,不像是普通军用或商用信号。
我出于好奇,也是职业习惯,尝试用我知道的几种日军简易密码本反向推算,结果……破译出了部分内容。”
她深吸一口气,眼神中闪过一丝后怕和愤怒:“电文是发给奉天宪兵队的,内容是命令他们立即秘密逮捕‘奉天电报局可疑报务员林星眸’,罪名是‘涉嫌通共、窃听皇军机密’。
我意识到暴露了,立刻销毁了抄报稿,利用交接班空隙逃了出来。我知道咱们八路军在热河有根据地,就一路找过来了。”
窑洞里的人听得屏住了呼吸。一个报务员,仅凭职业敏感和掌握的有限密码知识,就能破译出日军针对自己的逮捕密电?这份敏锐和胆识,非同一般!
“你说你听出了发报手法和信号特征特殊?”李星辰敏锐地抓住了重点,“能具体说说吗?”
林星眸点头,眼中闪过一丝专业的光芒:“是的。那个发报员的指法非常独特,节奏均匀得像是机器,但又有一种细微的、人为难以完全模仿的韵律感,应该是经过长期特殊训练、而且使用的是高级电键。
信号非常清晰稳定,背景噪音极低,说明发射功率大,且接收端设备精良,可能使用了定向天线。
还有,电文开始和结束的呼号掩护,用的是我从未听过的一组特殊代码。我当时就觉得,这个信号源,不一般。”
她描述的这些细节,让慕容雪眼中精光一闪。这和她掌握的关于“耳蜗”的信息碎片,隐隐吻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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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那个一直没说话、抱着蓝布包的少女苏小棋,忽然怯生生地开口了,声音细细的,带着点书卷气,但说起内容,却流利得惊人:
“那个……首长,星眸姐说的那个特殊发报韵律,我在家……也捕捉到过类似的信号片段。不过我不是用听的,我是用算的。”
“用算的?”众人都是一愣。
苏小棋似乎有些紧张,舔了舔嘴唇,但还是鼓起勇气,将怀里的蓝布包放在旁边的木桌上,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厚厚一摞用各种粗糙纸张钉成的笔记本,还有大量写满密密麻麻数字、符号、字母和奇怪图形的草稿纸。
有些纸上还画着复杂的波形图和逻辑推演图。
“我……我从小就对数字和密码感兴趣。”苏小棋小声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笔记本粗糙的封皮,“家里有台旧的矿石收音机,我能听到很多乱七八糟的信号。
后来鬼子来了,我就特别留意鬼子的密电码。我觉得他们的密码,就像一道道数学题,虽然复杂,但有规律可循。
我把能听到的、能搞到的鬼子密电码片段都记下来,尝试用数学方法去分析它们的结构、周期、替换规律……”
她越说眼睛越亮,那种恍惚的神情被一种纯粹的、沉浸在知识世界中的光彩取代:“这是凯撒移位,这是维吉尼亚,这是栅栏密码的变种……
这个是新出现的,像是用了某种机械加密轮,但它的初始设置逻辑有问题,留下了数学上的破绽……我把它们的规律,还有我推演的破解思路,都记在这些本子上了。
可是……可是我们那里的警察和保长说我搞这些是‘通敌’,是‘间谍’,要抓我。家里待不下去了,我听说八路军里能人有好多,就……就跟着星眸姐一起跑来了。”
她抬起头,圆圆的脸上带着希冀和忐忑,看着李星辰:“首长,我……我这些东西,有用吗?”
窑洞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被这个看起来怯生生、书呆子气十足的女学生,和她那番石破天惊的话惊呆了。
一个靠着自制收音机和数学演算,独自研究日军密码,还搞出了厚厚几大本笔记和推演手稿的天才少女?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可那些密密麻麻、看起来极为专业复杂的演算草稿,又做不得假。
李星辰的目光,缓缓扫过林星眸那双带着薄茧、稳定有力的手,又落在苏小棋面前那堆写满智慧与执着的手稿上,最后,与慕容雪震惊中带着狂喜的目光相遇。
危机,是绝境,也是转机。当敌人用最先进的科技和最深沉的恶意扼住你的喉咙时,命运,却将两把意想不到的、同样锋利的“无形之刃”,送到了你的手中。
李星辰脸上紧绷的线条,第一次微微松动了。他走到林星眸和苏小棋面前,目光郑重地扫过两人,然后,缓缓地、深深地,对着她们,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这个举动,让窑洞里所有人都愣住了。林星眸和苏小棋更是手足无措,慌忙想回礼,却又做得不伦不类。
“林星眸同志,苏小棋同志。”李星辰放下手,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和托付,“我代表华北野战军,代表热河根据地全体军民,欢迎你们!你们来得太及时了!”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你们不是累赘,是宝贝!是能帮我们斩断敌人那只看不见的黑手的利剑!根据地需要你们的耳朵,需要你们的头脑!”
他转身,对着通讯科长和慕容雪,斩钉截铁地下令:“立即成立直属司令部领导的‘特别电讯与密码破译小组’,代号‘听风’。
林星眸同志任组长,负责无线电监听、信号分析、报务训练。苏小棋同志任副组长,负责密码研究、破译和编制新的密码体系。慕容雪同志,你负责协调情报支持和安全工作。所需设备、人员、场地,优先保障!要什么,给什么!”
“是!”慕容雪和通讯科长齐声应道,眼中充满振奋。
林星眸和苏小棋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激动、难以置信,以及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和即将投入战斗的渴望。她们跋山涉水,冒着生命危险来到这里,不就是为了能做点什么,能用自己的方式,打鬼子吗?
“林组长,”李星辰看向林星眸,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严肃,“你熟悉‘耳蜗’的信号特征。给你最好的设备,最安静的环境,我要你在最短时间内,从茫茫电波中,把那颗‘毒耳’给我揪出来!锁定它的位置!”
“苏副组长,”他又看向苏小棋,目光中带着鼓励和期待,“你的那些笔记和推演,是无价之宝。集中精力,吃透鬼子现有密码的命门。
同时,协助我们建立一套鬼子破译不了的新密码!我们要让敌人的‘耳蜗’,变成真正的聋子!”
“保证完成任务!”林星眸挺直腰板,声音清脆。
“我……我一定尽力!”苏小棋也用力点头,抱紧了她的宝贝笔记本。
李星辰走到电台旁,拍了拍那冰冷的金属外壳,像是在对这台沉默的机器,也对所有人说:
“同志们,从今天起,我们要在这条看不见的战线上,和鬼子打一场硬仗!我们要用我们的智慧和耳朵,把失去的电波权,夺回来!”
“听风”小组的效率高得惊人。在慕容雪的全力配合下,一个安静隐蔽的窑洞被迅速改造为监听站,根据地所能搜集到的最好电台设备被集中过来。
林星眸几乎是不眠不休,戴上耳机,守在那泛着幽绿荧光的示波器前,纤细的手指不断调整着旋钮,捕捉着空中每一缕可疑的电波。
苏小棋则一头扎进了她那堆天书般的笔记和草稿中,时而蹙眉苦思,时而奋笔疾书,时而拿出算盘噼里啪啦地演算,嘴里念念有词,完全沉浸在了数字与密码的世界里。
第三天傍晚,夕阳的余晖将窑洞染成一片昏黄。林星眸已经连续监听超过了十个小时,脸色有些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
突然,她的手指猛地顿住,身体微微前倾,耳朵几乎要贴到耳机上。示波器上,一条原本平稳的基线,出现了极其细微、但规律奇特的波动。
来了!是那个熟悉的、如同机械般精准均匀,又带着特殊韵律的发报指法!是那个信号清晰稳定、背景噪音极低的特殊电台!
林星眸屏住呼吸,右手飞快地在一张抄报纸上记录下信号特征、频率、出现时间。同时,她左手轻轻碰了碰旁边负责操作另一台设备、协助测向的报务员。
几分钟后,这段短暂的信号消失了。林星眸摘下耳机,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眼中却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她拿起那张抄报纸,又对照着旁边测向设备粗略给出的方位指示,快步走到正在和苏小棋讨论一组复杂数学模型的李星辰和慕容雪面前。
“司令员!慕容处长!”林星眸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但异常清晰肯定,“刚刚捕捉到‘耳蜗’的明确信号!发报手法、信号特征,和我在奉天监听到的一模一样!虽然对方使用了跳频和伪装,但基本特征掩盖不住!”
她将抄报纸和测向草图递上:“虽然对方反侦察能力很强,信号出现时间很短,但结合测向大致方位和信号强度衰减模型推断……”
她的手指,坚定地落在了墙上的大幅地图的一个位置。
“敌人的位置就在妙峰山深处那里!”
李星辰、慕容雪、以及闻声凑过来的苏小棋,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地图上那个被林星眸手指点住的、用褐色线条描绘的山峦区域。
“耳蜗”的位置,终于被这把新得的“无形利刃”,划开了一道口子。
李星辰盯着那个点,眼神冰冷,缓缓吐出一口气。
“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