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河根据地指挥部的窑洞里,气氛有些沉滞。墨玉的伤势稳定下来,正在缓慢恢复,但精神头明显差了许多,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
新救出的劳工和矿工陆续被安置,根据地的人口和兵力得到补充,但随之而来的补给压力、内部整合、思想教育等问题也接踵而至。
更重要的是,从奉天煤矿带回的技术资料和“妙峰山”的线索,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李星辰和少数知情者的心头。
午后的阳光透过窑洞纸糊的窗户,在地面投下模糊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旧书籍、木头发酵和淡淡墨汁混合的气味。
李星辰站在一张巨大的地图前,手指在标注着“妙峰山”的位置反复描画。
那里是一片连绵的、在地图上用浅褐色表示的山区,位于北平地带,地势险要。
慕容雪站在一旁,手里拿着几份刚破译的零碎电文和情报员的口述记录。
“妙峰山周边,最近一个月,日军巡逻队和便衣特务的密度增加了三倍。进山的几条主要道路,特别是东、南两个方向,都被新设了关卡,盘查极严,寻常百姓和采药人都不让过。
我们的人尝试从北面小路渗透,发现林子里有新铺设的电话线和伪装过的天线。”慕容雪的声音清冷,条理清晰,“综合看,日军在那里肯定有重要设施,而且近期处于高度戒备状态。”
“是在保护那个‘高效筛选机’试验场?还是说,那里有别的什么?”李星辰沉吟道。
奉天煤矿的“神龛三号”是为了处理妙峰山的特殊矿石,但机器在煤矿测试,真正的矿源和可能更核心的设施,应该在妙峰山深处。
“目前没有发现大规模采矿或建设的迹象,至少地表没有。倒像是……在守卫什么东西,或者,在进行某种需要高度保密的……探测或研究。”
慕容雪分析道,“我们截获的日军通讯中,偶尔出现‘耳蜗’、‘静默区’、‘特殊电波’等词汇,指向不明。”
“耳蜗……”李星辰咀嚼着这个词。监听?侦测?他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如果日军在妙峰山设立的是一个大型无线电侦测和密码破译中心,那对根据地乃至整个华北抗日军民的威胁,就太大了。我们的电台通讯、部队调动、后勤补给,在敌人面前岂不如同透明?
“我们需要更多关于妙峰山本身的情报。历史、传说、地理特征、矿藏……一切。”
李星辰转身,看向安静坐在窑洞角落一张小桌子旁的白荷,“白荷同志,我记得你说过,在煤矿时,看到过‘妙峰山’和‘高纯度石英’的关联记录?”
白荷闻言,立刻放下手中正在整理的一沓从煤矿带回的、满是灰尘的旧账册,站起身。
她换上了根据地妇女部发的蓝色粗布棉袄,头发整齐地梳在脑后,用一根木簪别住,虽然脸色还有些营养不良的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在煤矿时那种清亮和专注。
听到李星辰的问话,她点了点头,快步走到地图前。
“是的,司令员。”白荷的声音不大,但吐字清晰,“不只是在那些设备文件上。以前在奉天女子师范读书时,我因为兴趣,经常去图书馆翻阅一些地方志和稗官野史。
印象中,关于妙峰山,确实有一些古老的记载,不太起眼,但……有点特别。”
“说说看。”李星辰示意她继续,目光带着鼓励。
白荷微微蹙起眉头,努力回忆着:“我记得在一本前清道光年间修的《热河风物志略》里,提到过妙峰山,说其主峰‘子夜时常有幽光隐现,如星坠地,土人谓之“天火”,不敢近’。
还有更早一些的笔记,说元明时期,有樵夫在山中拾得‘非铁非石,其色玄黑,击之有金声,久置则微温’的怪石,疑为‘天外陨铁’。
当地一直有传说,妙峰山是‘星宿坠地所化’,山腹中埋藏着‘发光的奇石’,能‘通幽冥,晓天机’,不过都被视为荒诞不经的乡野奇谈。”
“天外陨铁?发光的奇石?微温?”李星辰的瞳孔微微收缩。
红警基地的科技树中,有一些超越时代的高级单位和技术,其解锁或建造,确实需要一些这个世界尚未认知、或极其稀有的特殊资源,描述中就曾模糊提到过“地外稀有元素聚合体”、“高能惰性结晶”等名词。
难道……
“还有,”白荷见李星辰听得认真,受到鼓舞,继续道,“民国初年有本地学者考证,说妙峰山区的岩石和土壤成分与周边迥异,重金属和某种未知放射性元素本底值偏高,但当时检测手段有限,没有定论。
另外,山里有些泉眼流出的水,味道苦涩,牲畜不饮,草木难生,被称为‘死水’。”
放射性?未知元素?李星辰和慕容雪交换了一个眼神。这已经不是普通的矿产了!这很可能涉及某种带有辐射或特殊能量性质的矿物!鬼子找这个干什么?制造更可怕的武器?还是……和他们那些惨无人道的活体实验有关?
“白荷同志,你提供的这些信息非常重要!”李星辰的语气郑重起来,“这很可能揭示了鬼子在妙峰山活动的真正目标!这些‘奇石’、‘陨铁’,或许就是我们理解鬼子新技术、乃至找到其弱点的关键!”
白荷的脸颊微微泛起一丝红晕,能被司令员如此肯定,让她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和成就感。
在煤矿暗无天日的地狱里,她靠着偷偷读书、记录来维持理智,从未想过这些看似无用的知识,有一天能派上这么大的用场。
“只是些书本上的记载,未必确实……”她谦虚地低头。
“知识就是力量,很多时候,故纸堆里藏着的真相,比刺刀和鲜血更锋利。”
李星辰看着她,目光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你能从纷繁的信息中捕捉到这些关键点,并联系起来,这就是了不起的能力。看来这次组建进山侦察的‘科考队’,你是不可或缺的专家了。”
“科考队?”白荷惊讶地抬头。
“对。”李星辰走回地图前,手指点着妙峰山,“光靠武装侦察,很难摸清鬼子在深山里的虚实,也难辨明那些传说矿物的真假和位置。
我们需要一支精干的队伍,化装成勘测矿脉的地质学者、或者收购山货药材的商人,甚至……寻访古迹的香客,混进妙峰山周边,进行详细侦察。
你熟悉古籍记载,有文化,心细,正是合适的人选。当然,会有最精锐的战士保护你们。”
白荷的心怦怦跳了起来。进山?侦察?面对凶残的鬼子和未知的危险?恐惧本能地升起,但紧接着,是一股更强烈的、想要做点什么、想要亲自揭开谜团、为死难的同胞和仍在受苦的人们做点实事的冲动。
她想起李星辰在矿井下对她说的话,“等出去,根据地的学校需要你这样的老师”。现在,也许有比教书更紧迫、更需要她的事情。
“我……我去!”白荷挺直了瘦弱的脊背,眼神变得坚定,“我知道那些记载的大概方位,也认得一些古籍里描述的特殊地貌和植物特征。只要能帮上忙,我不怕!”
“好!”李星辰赞许地点点头,走到自己的办公桌旁,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用旧军布仔细包裹的长条状物品。他走回来,当着白荷和慕容雪的面,打开包裹。
里面是一支钢笔。不是崭新的,笔身是深沉的暗红色赛璐珞材质,因为经年使用,表面泛着温润的光泽,笔帽顶端有一个小小的、磨得有些发亮的银色五角星。笔尖是金色的,看得出保养得很好。
“这支笔,是当年一位牺牲在长征路上的老战友留给我的。他是燕京大学的学生,投笔从戎。”李星辰拿起笔,轻轻摩挲了一下笔身,然后双手递到白荷面前,“他说,笔和枪一样,都是战斗的武器。现在,我把它送给你。”
白荷愣住了,看着那支承载着故事和重量的钢笔,又看看李星辰郑重而温和的脸,眼眶瞬间发热。她颤抖着伸出手,接过那支笔。入手微沉,带着前主人手掌的温度,也带着眼前这位传奇司令员沉甸甸的期许。
“希望这支笔,在你手里,不仅能记录下鬼子的罪行,也能描绘出胜利的蓝图,书写出属于我们民族的新篇章。”李星辰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敲打在白荷心上。
白荷紧紧握住钢笔,冰凉的金属笔夹硌着掌心,却让她感到无比踏实和温暖。她用力点头,声音有些哽咽:“我一定……不辜负司令员的期望,不辜负这支笔!”
窑洞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操练口令声。一种基于共同理想、知识共鸣和彼此信任的微妙情愫,在这战火纷飞的简陋窑洞里,悄然滋生。
白荷看着李星辰轮廓分明的侧脸,看着他凝视地图时那专注而充满力量的眼神,心中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
这个男人,不仅是救她出地狱的恩人,是统领千军万马的统帅,更是一个有着深邃智慧、懂得尊重知识和人才的……知己。
慕容雪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清冷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默默地在本子上记录着什么。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一声“报告”!
“进来!”李星辰收回思绪。
机要参谋推门而入,脸色凝重,手里拿着一份电文:“司令员!紧急情况!三团、五团、以及我们派往平西联络处的电台,在最近二十四小时内,先后报告遭到异常强烈的无线电干扰和监听!
我方更换了三次备用频率和简易密码,均被对方快速识别并施加强干扰!五团的一次夜间调动计划,因通讯中断延误,差点与鬼子巡逻队撞上!
另外,军区司令部转发情报,怀疑日军近期在热河-奉天方向,新建了一个高效率的无线电侦测和密码破译中心,代号可能为‘耳蜗’!其大概方位,就指向妙峰山地区!”
果然!最坏的情况出现了!
李星辰一拳砸在地图边缘,木框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的脸色瞬间变得冰冷。
“耳蜗”……像一只恶毒的耳朵,紧紧贴在根据地的通讯命脉上!
部队调动、情报传递、后勤协调……所有依赖无线电的环节,都暴露在敌人的监听和干扰之下!这等于蒙住了我们的眼睛,堵住了我们的耳朵,斩断了我们的神经!
妙峰山,不仅仅是资源之争,更是信息战的生死高地!那个“耳蜗”中心,必须拔掉!不惜一切代价!
“命令!”李星辰的声音如同淬火的钢铁,在窑洞里回荡,“各部队、各单位,立即启用最高级别通讯静默预案,非紧急情况,暂停一切无线电联络。
重要情报,改用人力交通站和密写方式传递。通知各团主官和情报部门负责人,一小时后,紧急作战会议!”
“是!”参谋领命而去。
李星辰转向慕容雪和白荷,眼神锐利如刀:“科考队的计划提前!白荷同志,你立刻开始整理所有关于妙峰山的地理、历史、传说资料,越详细越好!
慕容,你调动所有能调动的力量,不惜代价,摸清‘耳蜗’中心在妙峰山的具体位置、兵力部署、防御设施!这个抵在我们太阳穴上的枪口,必须在它扣下扳机之前,给我砸烂!”
“是!”慕容雪肃然应道。
白荷也用力点头,握紧了手中的钢笔,仿佛握紧了战斗的武器。
李星辰最后看了一眼地图上那个标注着“妙峰山”的褐色区域,眼神冰冷。
看来,这妙峰山,是不得不去了。不仅是为了资源,更是为了生存,为了斩断敌人这只看不见的、却致命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