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天河倒灌,天地间只剩下白茫茫一片。雨柱抽打着山岩、树木和泥泞的地面,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完美地吞噬了其他一切杂音。
无名深谷的边缘,几处新炸出的弹坑还在冒着被雨水迅速浇熄的青烟,破碎的沙袋和扭曲的铁丝网在泥水里半沉半浮。外围的零星抵抗在第一轮精准炮击和紧随其后的突击中,如同阳光下的露水般蒸发了。
张猛率领的尖兵排,像一群真正的山魈,紧贴着陡峭湿滑的谷壁,在暴雨和夜色的双重掩护下,迅速向谷地中央那几栋核心建筑迂回靠近。
雨水顺着他们涂满油彩的脸颊流淌,在冰冷的下颌汇成水线滴落,但没人去擦。他们的动作迅捷而安静,每一次踩踏、每一次借力都经过精确计算,利用雷声的间隙移动,最大限度地减少暴露的可能。
距离建筑群外围的铁丝网和简易路障还有大约五十米。透过倾盆雨幕,可以看到路障后两个沙袋垒成的哨位,以及哨位后面那栋二层石楼门口昏黄的灯光下,两个披着雨衣、抱着步枪、有些瑟缩的身影。
探照灯没有亮,或许是因为暴雨,或许是被炮击损坏了电路。但路障旁,一个用油布临时搭起的小棚子里,隐约传出日语不耐烦的嘟囔和劣质烟草的味道——那里至少还有一个班的兵力。
“一点钟方向,沙袋后,一个。十一点方向,门廊柱子阴影,一个。油布棚,至少五个,可能有机枪。”
张猛趴在泥水里,举起夜视望远镜观察了几秒,低声报告。声音通过临时铺设、做了防水处理的简易线路,传到后方李星辰所在的预备指挥所。
预备指挥所设在谷口上方一处天然岩洞内,虽然避雨,但里面同样潮湿阴冷。一部用防雨布严密包裹的电台正发出轻微的电流声,林星眸戴着耳机,守在旁边,全神贯注。
苏小棋挤在她身边,手里捏着一个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各种信号特征和可能的密码片段。李星辰、慕容雪和几个参谋围在一个用电池灯照明的小型沙盘前。
“收到。林组长,目标区域无线电活动?”李星辰看向林星眸。
林星眸微微侧耳,片刻后回答:“目标建筑内有持续、稳定的电台工作噪音,至少有四到五个不同频率的信号源在工作,加密等级很高,无法破译内容。
外围哨位和那个棚子,没有无线电活动迹象。另外,谷地更深处,靠山体的位置,有一个持续的低频嗡嗡声,很规律,可能是备用发电机或大型设备在运转。”
“好。”李星辰点点头,转向沙盘,“外围哨兵和棚子里的敌人,必须无声解决。张猛,用弩和刀。
苏小棋,我需要你立刻编一条简短的、日军格式的‘上级紧急指令’,用我们之前掌握的部分旧密码加密,发送到目标建筑的某个常用频率上。
内容就写……‘因雷暴天气,通讯测试,立即关闭非必要外部照明,加强内部警戒,暂停一切非紧急对外联络五分钟’。”
苏小棋眼睛一亮,立刻明白了李星辰的意图。用假指令干扰和迷惑敌人,为渗透创造机会和借口。
她用力点头,抓过纸笔,略一思索,便飞快地用日文写下指令,并套用她已掌握的一种日军中低级通讯密码格式进行简单加密。
林星眸接过纸条,看了一眼,快速调整电台频率,将这条假指令发送了出去。
几乎在假指令发出的同时,谷底那栋二层石楼门口昏黄的灯光,闪烁了一下,然后熄灭了。楼内其他窗户的灯光似乎也暗淡了些。
油布棚里的日语嘟囔声停了一下,接着,一个披着雨衣的身影骂骂咧咧地走出来,对着哨位方向喊了句什么,大概是在传达“关闭外部照明”的命令。哨兵也缩了缩脖子,似乎放松了些警惕。
“行动!”李星辰在喉麦中下令。
张猛无声地挥了下手。四名尖兵如同离弦之箭,在雨幕的掩护下,以低姿匍匐和短促冲刺交替的方式,迅速接近路障。他们手中端着的是加装了三棱箭头的强弩,这种冷兵器在暴雨和近距离下,比枪械更安静可靠。
“嗖!”“嗖!”
两声几乎微不可察的轻响。路障后沙袋旁和门廊阴影下的两名哨兵,身体同时一僵,随即软软倒下,喉咙或心口插着漆黑的弩箭,鲜血瞬间被雨水冲淡。
几乎在哨兵倒下的同时,另外两名尖兵已经幽灵般滑到油布棚两侧,手中寒光一闪,锋利的匕首从雨衣缝隙精准刺入,棚内刚刚响起的半声惊呼被扼杀在喉咙里。短短十秒,外围七个鬼子哨兵,被无声清除。
“清除。可以前进。”张猛的声音传来。
“按计划,伪装接防。”李星辰命令。
尖兵排迅速从鬼子尸体上扒下几套相对完整的雨衣和钢盔,胡乱套在自己身上。
张猛带着四五个人,大摇大摆地走向那栋二层石楼紧闭的大门,其他人则迅速散开,控制住路口和油布棚,架起机枪,枪口指向石楼和其他几栋附属建筑。
“咚咚咚!”张猛用枪托重重砸在包着铁皮的大门上,用的是生硬但足够清晰的日语,模仿着下级士兵对上级驻地的口吻:“喂!开门!换防的!这鬼天气,真他娘的倒霉!”
门内沉默了几秒,然后一个警惕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换防?没接到通知!口令!”
“八嘎!这么大的雷雨,电台能好用吗?刚接到紧急命令,加强你们这里的警戒!快开门,老子们浑身都湿透了!”张猛不耐烦地吼道,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既有底层士兵的粗鲁怨气,又带着一丝执行命令不容置疑的意味。
他身后的“士兵”也配合地发出低声抱怨和跺脚的声音。
门内又迟疑了一下。或许是因为刚才收到的“关闭外部照明、暂停非紧急联络”的假指令,或许是因为外面确实雨大风急,也或许是因为张猛的语气太理直气壮,门后的日军守卫最终选择了妥协。
沉重的门闩被拉动的声音响起,大门被拉开了一条缝,一张带着疑惑的日本兵的脸探了出来。
就在门开的刹那,张猛动了。他如同捕食的猎豹,猛地撞开门,一手捂住那日兵的嘴,另一只手中的匕首已经狠狠捅进了对方的心窝。
同时,他身后的战士一拥而入,手中的冲锋枪喷吐出短促的火舌,将门厅里另外两个还没来得及反应的鬼子扫倒在地。
“敌袭——!”楼内深处,终于响起了凄厉的日语尖叫和拉枪栓的声音。寂静被彻底打破。
“突击!速战速决!直扑主机房和指挥室!”李星辰在后方命令,同时带领预备队快速向石楼运动。
楼内瞬间变成了杀戮场。突击队按照事先背熟的草图,分成数个小组,沿着走廊向各个关键房间扑去。枪声、爆炸声、怒吼声、惨叫声在狭窄的空间里激烈碰撞、回荡。
日军士兵从各个房间冲出,试图抵抗,但他们在明,突击队在暗,且突击队战术明确,配合默契,往往以多打少,以有备攻无备,迅速清扫着一层层的房间。
李星辰带着慕容雪和几名警卫,直扑二楼。根据情报,主机房、密码室和指挥官办公室都在二楼。楼梯口遇到了顽强抵抗,几名日军依托楼梯拐角用机枪封锁。
李星辰一个手势,两名战士从侧面窗户翻出,攀着湿滑的外墙,从上方窗户突入,手雷和冲锋枪解决了机枪手。
冲上二楼,走廊里弥漫着硝烟和血腥味。一扇厚重的、包着铁皮的房门紧闭,上面挂着“立入禁止”的牌子,里面传来激烈的键盘敲击声和日语慌张的呼喊,还有东西被砸碎的声音。
“主机房!”慕容雪低声道。
“爆破!”李星辰毫不迟疑。
一名爆破手上前,将一块塑性炸药贴在门锁位置,拉燃导火索。众人迅速退到两侧。
“轰!”
一声闷响,铁门被炸开一个破洞。硝烟未散,李星辰第一个冲了进去。
房间很大,摆满了各种他从未见过的、闪烁着指示灯和仪表的精密电子设备。几面巨大的屏幕上,跳动着绿色的波形和数字。
房间中央,几张操作台后,几个穿着白大褂或军装的技术人员正手忙脚乱地操作着机器,试图销毁资料或发送最后的信息。
一个穿着笔挺日军中佐军服、戴着眼镜、面容阴鸷的中年男人,正站在一台体积庞大、布满旋钮和键位的复杂机器前,疯狂地转动着旋钮,同时对着一个话筒声嘶力竭地吼叫着日语,正是“耳蜗”负责人鸠山次郎。
而在他旁边,一个穿着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色苍白如纸的瘦高男人,正用一把小手枪,对准着那台复杂机器的核心部分,那应该就是“风铃”和那台新到的恩尼格玛密码机!
“不许动!放下武器!”李星辰的枪口指向他们,用日语厉喝。
鸠山次郎猛地转过头,眼镜后的眼睛里充满了血丝、难以置信和疯狂的绝望。“八嘎!你们是怎么……”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李星辰身后更多的战士冲了进来,枪口封锁了所有角度。
那个瘦高的“风铃”顾问,脸上却没有多少惊慌,反而露出一丝诡异的、混合着傲慢和讥诮的笑容。
他看了一眼李星辰,又看了一眼自己枪口下的密码机,用带着奇怪口音的日语缓缓说道:
“愚蠢的支那人……你们以为占领这里就赢了?太晚了……最新的密钥和‘彼岸花’的指令,已经用这台机器,发送出去了……你们永远也追不上……”
他一边说着,手指一边缓缓扣向扳机,显然想毁掉密码机。
“砰!”
一声枪响,清脆地压过了房间内其他嘈杂。“风铃”顾问的狞笑凝固在脸上,眉心多了一个血洞,身体晃了晃,栽倒在地,手中的枪掉落在机器旁。
开枪的是李星辰。他放下冒着青烟的枪口,看都没看倒地的“风铃”,目光冰冷地扫过瘫软在操作台后的鸠山次郎和其他面如死灰的日军技术人员。
“你的技术,”李星辰走到那台庞大的、象征着这个时代密码学巅峰的恩尼格玛密码机前,用脚踢了踢“风铃”尚未僵硬的尸体,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穿透力,“救不了你的命,也救不了你们注定失败的命运。”
他环顾四周,看着那些闪烁着微光的精密设备,扬声下令,声音在渐渐平息下来的枪声和雨声中格外清晰:“所有人听着!战斗结束后,立即肃清残敌,确保安全!
然后,这里的设备,从最大的机器到最小的零件,从墙上的图纸到纸篓里的废纸,全部登记造册,妥善包装,一张纸片、一颗螺丝钉都不能落下!全部搬回根据地!”
“是!”战士们轰然应诺,立刻开始分头行动。有人控制俘虏,有人搜查房间,有人开始小心翼翼地拆卸和标记那些珍贵的设备。
慕容雪走到“风铃”的尸体旁,蹲下身,开始仔细搜查。她从“风铃”西装内袋里,摸出一个精致的皮质笔记本,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德文、日文和奇怪的符号。
在笔记本的硬质封皮夹层里,她摸到了一个极薄的、火柴盒大小、用油纸密封的硬物。
她小心地剥开油纸,里面是一张微缩胶片,以及一张同样微小的、印在特殊相纸上的照片。照片需要对着光才能看清。慕容雪走到一盏尚完好的工作灯旁,将照片凑近灯光。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的背影,穿着合体的旗袍,撑着一把油纸伞,走在一条似曾相识的、湿漉漉的青石小巷里。背景模糊,但女人的身形和姿态,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的优雅和神秘。
照片下方,用极其细小的日文印刷体,印着一行字:
“彼岸花,已启程。最终目标:李星辰。”
慕容雪的手指,瞬间冰凉。她猛地抬起头,看向正在指挥搬运设备的李星辰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强行忍住。她迅速将微缩胶片和照片重新用油纸包好,紧紧攥在手心,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窗外的暴雨,不知何时,已经渐渐转小,变成了淅淅沥沥的雨丝。东方的天际,透出了一抹极其黯淡的、铅灰色的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