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晓的天光,艰难地穿透雨后初晴、仍显阴沉的云层,将湿漉漉的太行山峦和热河根据地染上了一层清冷的灰蓝色。
通往指挥部所在地的山路上,气氛却与天气的冷清截然相反。长长的、由骡马、大车和肩挑人扛组成的队伍,正蜿蜒行进,人人脸上都带着疲惫却难以抑制的兴奋。
队伍中间,几十个用油布、毛毡、甚至从鬼子身上剥下的雨衣严密包裹的、形状各异的大木箱,被格外小心地抬着、扛着、用车推着。
这些,就是从妙峰山无名深谷“耳蜗”基地缴获的核心战利品,那些精密的无线电侦听设备、信号分析仪、令人眼花缭乱的电子管仪器,以及那两台虽然沉重但被完整拆卸、分箱装载的恩尼格玛密码机。
根据地军民自发聚集在道路两侧,看着队伍通过,看着那些奇形怪状、代表着敌人“眼睛”和“耳朵”的机器被运回来,发出阵阵压抑的欢呼和议论。
孩子们追逐着队伍,指着最大的木箱好奇地问大人里面是什么。老人们则捻着胡须,感慨着“八路军真是能人,鬼子的洋玩意儿也能搬回来”。
走在队伍前列的李星辰,身上还带着夜雨和硝烟混合的气息,但眼神清亮,步伐稳健。
慕容雪紧随在他身侧,手里拿着一个薄薄的牛皮纸文件夹,里面装着初步清点的设备清单和从“风铃”、鸠山次郎等人身上搜出的文件摘要。
她没有立即汇报那个最令人不安的发现,关于“彼岸花”的微缩照片和那句话。时机不对,而且,她需要先独自消化和验证。
回到指挥部窑洞区,李星辰顾不上休息,立刻召集了张猛、王胡子、石秀英等主要指挥员,听取了各部队归建和战损情况的简要汇报。
“耳蜗”一战,突击队以牺牲十一人,重伤七人,轻伤二十余人的极小代价,全歼日军“第108特别无线电侦测所”包括顾问“风铃”、负责人鸠山次郎中佐在内的两百一十四人。
同时,还缴获了大批武器装备和全部技术设备,堪称一场完美的特种作战兼技术歼灭战。
“打掉了这只‘毒耳朵’,至少短期内,鬼子的无线电侦听和密码破译能力要瘫痪一大截。”王胡子咧嘴笑着,用力拍着桌子,“看他们还怎么监听咱们!”
“不要掉以轻心。”李星辰摇摇头,目光扫过众人,“鬼子吃了这么大亏,一定会疯狂反扑,也会加紧重建他们的监听和密码体系。我们摧毁了一个‘耳蜗’,他们可能会建起两个、三个更隐蔽的。这场无形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郑重:“所以,我们不能只停留在破坏上。敌人用最先进的设备武装他们的‘耳朵’和‘大脑’,我们也要有,而且要更好!缴获的这些设备,就是我们的起家本钱!”
他看向一直安静站在角落、脸上还带着激战后的苍白、但眼睛却格外明亮的林星眸和苏小棋。
“林星眸同志,苏小棋同志,还有‘听风’小组的所有成员,”李星辰的声音在窑洞里清晰回荡,“你们在此次战役中,居功至伟!没有你们的耳朵和头脑,我们找不到‘耳蜗’,打不开它的门,更缴获不了这些宝贝疙瘩!”
林星眸和苏小棋都挺直了腰板,脸上泛起激动的红晕。能被司令员在这样高级别的会议上当众表扬,是对她们工作和价值最大的肯定。
“现在,我宣布。”李星辰站起身,走到窑洞中央,目光如炬,“经前指研究决定,并报请军区批准,即日起,在华北野战军热河前线指挥部之下,正式成立‘通讯与密码总局’,代号‘星辰’!”
星辰局!以司令员的名字命名!窑洞里瞬间响起一片低低的吸气声和惊叹声。这不仅是莫大的荣誉,更意味着这个新部门将被置于前所未有的重要战略地位!
“星辰局下辖三个处。”李星辰继续宣布,语气不容置疑,“一、侦听处。负责全军区无线电信号的监听、记录、测向、信号分析及反监听。处长,由林星眸同志担任!”
林星眸身体微微一颤,下意识地想说“我太年轻,担不起”,但迎上李星辰那充满信任和期许的目光,所有推辞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她用力抿紧嘴唇,向前一步,挺起胸膛,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是!保证完成任务!”
“二、破译处。负责研究、破译敌方密码,编制、管理、更新我方密码体系,并提供密码技术培训和咨询。处长,由苏小棋同志担任!”
苏小棋原本还有些懵懂,听到自己的名字,猛地抬起头,圆圆的脸上满是难以置信,随即被巨大的惊喜淹没,她甚至忘了敬礼,只是用力点头,语无伦次:“我……我一定!研究!破译!让鬼子……看不懂!”
“三、技术保障处。”李星辰看向吴静怡,“负责所有通讯、密码设备的维护、修理、改进、仿制及新装备研发。处长,由作战实验室主任吴静怡同志兼任!”
吴静怡推了推眼镜,冷静地点头:“是,司令员。我们会尽快吃透缴获设备的技术原理,并尝试改进和仿制。”
“好!”李星辰环视众人,“‘星辰局’直属司令部,所需人员、物资、场地,一律优先保障!
林处长,苏处长,你们可以立即从全军范围内,挑选有文化、头脑灵活、政治可靠的青年战士和知识青年,进行集中培训。我要你们在最短时间内,组建起一支专业、高效、忠诚的无形战线尖兵!”
“是!”林星眸和苏小棋齐声应道,眼中燃烧着熊熊的斗志。
“另外,”李星辰走到墙边,取下那柄一直挂在那里作为装饰的、缴获自日军某位大佐的将官指挥刀。刀鞘华丽,刀身狭长锋利。他双手捧刀,走到林星眸和苏小棋面前。
“这柄刀,是鬼子侵略的罪证,也是我们胜利的见证。”
李星辰的声音沉静有力,“现在,我把它赠予‘星辰局’,作为镇局之宝。希望你们记住,我们掌握技术和情报的最终目的,是为了守护,为了胜利,为了将一切侵略者的刀锋,都折戟沉沙!”
林星眸深吸一口气,和苏小棋对视一眼,两人一同上前,郑重地用双手接过那柄沉甸甸的指挥刀。冰冷的刀鞘入手,却仿佛有滚烫的力量传递全身。
“请司令员放心!‘星辰局’全体,必不辱命!”林星眸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但无比坚定。
苏小棋也用力点头,紧紧抱着刀鞘,仿佛抱着世界上最珍贵的宝物。
接下来的几天,整个根据地都因为“星辰局”的成立和那批先进设备的到来而高速运转起来。
指挥部旁边几孔最大的、最干燥的窑洞被紧急腾空、加固、布置,作为“星辰局”的临时总部。缴获的设备被小心翼翼地开箱、清点、登记、测试。
那些庞大的机柜、精密的示波器、复杂的控制面板,让根据地的战士和乡亲们大开眼界,也让林星眸、苏小棋和吴静怡团队如获至宝,几乎是不眠不休地投入到熟悉和研究工作中。
林星眸迅速从各部队挑选了三十多名有一定文化基础、听力出色、心思细腻的年轻女战士,组建了侦听处第一批培训班。
她亲自授课,从最基础的摩尔斯电码、无线电原理讲起,结合缴获设备进行实操。她那双能分辨最细微电波韵律的耳朵,成了学员们眼中神奇的标志。
她提出了一个大胆的构想:以根据地为核心,在热河、冀东、平西等关键区域,秘密设立多个固定和移动的无线电侦听站,形成一个覆盖广泛的无线电测向网络。
不仅能被动监听,还能主动定位和追踪日军的电台活动,让敌人的通讯节点无所遁形。
苏小棋的破译处则更像一个奇特的研究所。
她将“风铃”留下的笔记本、缴获的密码本、以及大量未及销毁的日军电文底稿铺满了整整一面墙,带着几名从学校吸收来的、对数学和逻辑有浓厚兴趣的青年学生,开始了疯狂的“破译攻坚”和“密码创造”。
一方面,她要继续破解日军可能更换的备用密码,研究那两台恩尼格玛机的运作原理和可能的弱点。另一方面,她更重要的任务是,利用所学和现有条件,为根据地设计一套全新的、难以被破译的密码体系。
她整天泡在那些天书般的符号和公式里,时而在简陋的黑板上写满复杂的算式,时而对着那台“铁疙瘩”辅助机敲敲打打,嘴里念念有词,完全沉浸在了数字和逻辑的世界里。
李星辰提出的“电子计算机”概念,更是像一颗种子,在她心里扎了根,发了芽,虽然遥远,却成了指引方向的星光。
吴静怡的技术保障处则是实干派。她带着作战实验室的技工和一批心灵手巧的战士,将那些缴获的机器小心翼翼地一台台拆解,测绘图纸,分析电路,记录参数。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吃透,然后仿制,最终改进和创新。
根据地匮乏的电子元器件成了最大难题,他们不得不尝试用土办法替代,或者从其他缴获的日伪设备上拆东墙补西墙。但所有人都憋着一股劲,一定要让这些“洋机器”在根据地发挥出最大的威力。
“星辰局”的成立和高效运转,效果几乎是立竿见影的。几天后,林星眸的侦听处就捕捉到日军华北方面军司令部与下属各师团、旅团之间,出现了明显的通讯混乱和延迟。
以往清晰流畅的密码通讯变得时断时续,不得不频繁启用了数套更老旧、加密等级更低的备用密码和简易代码,而这些,恰好是苏小棋已经研究过、甚至部分掌握规律的体系。
几份关于部队调动和物资补给的重要电文,在发出后不久,其加密后的明文概要,就已经摆在了李星辰的案头。
“鬼子被我们打疼了,也打懵了。”李星辰看着那些译出的电文,脸上露出冷峻的笑容,“他们的‘耳朵’没了,密码可能也泄露了,现在就像惊弓之鸟。
通知各部队,抓住这个机会,按照既定计划,扩大游击区,拔除据点,但要注意,我们的通讯,必须使用‘星辰局’提供的新密码,确保安全。”
“星辰局”如同一颗投入水面的石子,在根据地的建设中激起了层层涟漪,也悄然改变着无形战场的格局。
而这一切的缔造者和核心,李星辰,在忙碌的统筹和决策之余,目光也时常投向那几孔日夜灯火通明、充满着奇特的电流声和演算声的窑洞。
那里,有他寄予厚望的“无形利刃”,也有他隐约感知到的、来自未来的召唤。
这天傍晚,李星辰处理完军务,信步走到“星辰局”所在的窑洞外。里面传来林星眸清晰冷静的授课声,以及电台耳机里传出的、被放大后依然细微的滴滴答答声。
旁边苏小棋的“研究室”里,则传出激烈的争论声,似乎是关于某种加密算法的优缺点。
他没有进去打扰,只是静静地站了一会儿。夕阳的余晖将他挺拔的身影拉得很长。
李星辰知道,建立一支强大的军队,不仅需要钢铁洪流和空中雄鹰,更需要这些看不见的神经和大脑。“星辰局”,就是他为自己这支百万大军,打造的第一套完整的“神经系统”。
他相信,假以时日,从这里发出的电波,将不再仅仅是战斗的命令和情报,更将是胜利的序曲,是照亮这片饱受蹂躏土地未来的希望之光。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的窑洞和远山,投向了更广阔的华北,乃至整个中国。
“我们的电波,”他低声自语,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终将覆盖每一寸我们誓死扞卫的土地。”
与此同时,在慕容雪那间永远整洁、弥漫着淡淡墨香和旧文件气息的办公室里。
窗帘紧闭,桌上只亮着一盏台灯。灯光下,摊开着几张放大冲洗出来的照片,是那张从“风铃”笔记本夹层中找到的微缩照片,以及根据照片背影和零星信息,从内部人员档案中筛选出的几张女性资料照片。
慕容雪坐在灯下,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和专注。她的手指轻轻拂过照片上那个撑伞的、优雅而神秘的女性背影,又拿起旁边一份份档案,目光锐利地扫过上面的照片、姓名、年龄、籍贯、经历……
她的排查,在绝对保密的状态下,已经悄然开始。照片上的青石小巷,她似乎在哪里见过,很熟悉,但一时又想不起具体是哪里。“彼岸花已启程,目标:李星辰。”这行字,像一道冰冷的咒语,悬挂在心头。
慕容雪知道,摧毁“耳蜗”的胜利,或许只是揭开了一场更隐秘、更凶险的暗战的序幕。而这场暗战的第一个信号,已经随着这张微缩照片,无声地潜入了根据地。
慕容雪拿起钢笔,在一张空白纸页上,缓缓写下了三个字:
“彼岸花……”
然后,她在下面划了一道重重的横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