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一股混合着焦糊、棉布燃烧和某种化学制品异味的刺鼻气息,就已经随着山风,飘到了热河根据地指挥部的上空。
不是炊烟,也不是寻常的篝火,这股味道带着不祥的预兆。
李星辰站在指挥部窑洞外,面朝后勤部驻地的方向,清晨微冷的空气也未能驱散他眉宇间凝结的寒意。
远处,几柱黑烟在灰蓝色的天幕下歪斜地升腾,虽然已经减弱,但仍在顽强地宣告着昨夜发生的一切。
慕容雪快步走来,一夜未眠的她,清冷的脸上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和凝重。她手里拿着初步的现场勘察报告。
“司令员,后勤部三号仓库,昨夜凌晨两点左右失火。仓库内存放的是刚从平西兵站运抵的一批新式急救包、磺胺粉、医用纱布,以及……五十套为‘星辰局’和作战实验室定制的特种电子管和精密零件。”
慕容雪的声音很稳,但每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地上,“火势在凌晨四点被扑灭,但库存损失超过六成。最关键的是,那批特种电子管和零件,几乎全部损毁。”
“原因?”李星辰的声音不高,却让周围的空气都似乎冷了几度。
“初步勘察,起火点位于仓库东南角堆放医用酒精和棉纱的区域。现场发现了人为破坏的痕迹,仓库后窗的插销被从外面用专业工具撬开,窗台有泥土和半个不完整的鞋印,型号特殊,非我军制式。
起火点附近有煤油泼洒和火柴梗残留。可以确定是人为放火,而且,手法专业,目标明确。”
慕容雪顿了顿,补充道,“仓库当晚有两名哨兵,他们报告说在凌晨一点半左右,听到附近家属院有孩子夜啼和狗叫,前去查看,离开岗位约十分钟。就在这十分钟内,出的事。”
十分钟。精准的时间窗口。专业的撬锁和纵火手法。明确针对稀缺医疗物资和关键电子元器件的破坏目标。这一切,都指向一个潜伏在根据地内部、拥有相当行动自由和情报来源的、训练有素的特工。
“彼岸花……”李星辰缓缓吐出这三个字。锁定后勤部区域的无线电信号,紧接着就是精准的破坏行动。
这不是巧合,是挑衅,是宣告,也是一次成功的“表功”,向她的日本主子证明,她不仅成功潜伏,还能造成实质性的严重破坏。
“后勤部所有人员,包括那两名哨兵,已经全部被暂时隔离审查。政治部和保卫处的同志正在逐一谈话。但……”慕容雪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后勤部上下数百人,加上家属、临时工,成分复杂。
在没有确切证据前,大规模的审查不仅效率低,更容易打草惊蛇,甚至引起不必要的恐慌和内部猜忌。
“内鬼已经进门,而且开始动手了。”李星辰转身,走回指挥部窑洞,声音在空旷的清晨显得格外清晰冷硬,“恐慌没用,猜忌更没用。我们要做的,不是被它牵着鼻子四处救火,而是稳住阵脚,请君入瓮。”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敲了敲后勤部的位置。
“通知保卫处,审查继续,但要讲究策略,重点放在最近三个月内新进入员、有可疑社会关系、以及近期行为异常的人身上。
对那两名哨兵,重点问清他们听到‘孩子夜啼’和‘狗叫’的具体方位和细节,查证真伪。
另外,通知‘星辰局’,对后勤部区域及周边的无线电监控,提升到最高级别,二十四小时不间断。我要知道,这只‘耳朵’,下次什么时候再动。”
“是。”慕容雪记录。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报告声,是机要参谋,他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惊讶和困惑的神情。
“报告司令员,慕容处长!前线运输队刚刚抵达,送来两名……特殊的‘客人’。是一团在伏击日军运输队时救下的。她们坚持要见最高首长,说有重要情况汇报。”
“特殊的客人?”李星辰眉头微挑。
“是的。一位是女性,自称柳生雪,原日军第108师团野战医院少尉军医。她在战斗结束后,主动为我军重伤员进行了紧急处置,并……并用手枪击毙了试图杀死伤员的日军督战队曹长。
她声称自己是反战同盟的秘密成员,因身份暴露而逃亡。
另一位也是女性,叫金曼丽,朝鲜人,自称是平壤‘牡丹峰’歌舞团的歌女,被日军强征,在奉天某日军军官俱乐部伺机刺杀了汉奸头目张啸林后逃出,一路被追捕,遇到我军。”
日籍反战军医?朝鲜刺杀汉奸的歌女?两个身份如此敏感、经历如此特殊的女性,几乎在同一时间,以“投诚者”的身份来到根据地?
而且偏偏是在“彼岸花”阴影笼罩、内部出现破坏事件、人心浮动的时候?
指挥部里的气氛瞬间变得更加微妙和凝重。慕容雪看向李星辰,李星辰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眼神深处,仿佛有寒星闪烁。
“安排一下,”李星辰对机要参谋说,“先把她们安置在招待所,分开房间,确保安全。通知白荷同志,以妇女部名义,先和她们接触一下,了解一下基本情况。一小时后,带她们到一号审讯……不,带到小会议室。我亲自见见。”
机要参谋领命而去。慕容雪低声道:“司令员,这个时候,这两个人来历不明,身份敏感,会不会是……”
“会不会是‘彼岸花’的又一个计策?或者,是鬼子派来的新棋子?”李星辰接过她的话,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都有可能。但也可能,是真的走投无路的反抗者。是人是鬼,总要见了才知道。”
他看向慕容雪:“慕容,一小时后,你陪我一起见。白荷同志接触后,也会给我们一些直观的印象。记住,以礼相待,但问题要尖锐,观察要细致。对这两位‘客人’,我们要‘重点关照’。”
一小时后,指挥部旁边那间用于重要会谈的小会议室。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张长桌,几把椅子。
李星辰坐在主位,慕容雪坐在他左手边,面前摊开着一个空白笔记本。白荷坐在慕容雪下首,她刚刚匆匆和两位新来者做了简短交流,脸色有些复杂。
门被推开,警卫员领着两位女性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女子,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个子不高,身形纤细,穿着一身洗得发白、打着补丁但异常整洁的日本军服,那衣服显然经过处理,去除了标志,外面套着一件根据地临时发给的灰色棉袄。
她的头发一丝不苟地在脑后挽成一个髻,用一根最简单的木簪固定。脸色有些苍白,带着长途跋涉和惊惧后的疲惫,但一双眼睛却清澈而镇定,甚至带着一种医者特有的、冷静审视的目光。
她的双手交叠放在身前,手指纤长,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但右手虎口和食指侧有清晰的、长期握持手术器械和笔留下的薄茧。她是柳生雪。
跟在后面的女子则截然不同。看起来二十出头,身段窈窕,即使穿着臃肿的棉衣也能看出曲线。
她有一张颇为明艳的脸,眉毛细长,眼角微微上挑,带着一种天然的媚意,但此刻眼神中充满了惊恐、不安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她烫着时下城里流行的卷发,虽然有些凌乱,却别有一番风致。嘴唇上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未能完全擦掉的口红痕迹。
她穿着件半旧的绛紫色旗袍,外面裹着件男式军大衣,显得有些不伦不类,但更衬出她与周围环境的格格不入。她是金曼丽。
“请坐。”李星辰示意了一下对面的椅子,语气平淡。
柳生雪微微躬身,用清晰但略带口音的中文说:“谢谢。”然后端正地坐下,腰背挺直。
金曼丽则显得拘谨许多,眼神飞快地扫过李星辰和慕容雪,尤其是看到慕容雪冰冷审视的目光时,身体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才慢慢坐下,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
“我是李星辰,这里的负责人。这位是慕容雪同志,负责情报和安全。这位是白荷同志,妇女部的。”李星辰简单介绍,目光平静地扫过两人,“听说二位有重要情况,请讲。”
柳生雪率先开口,她的中文虽然带着日语发音的硬滞,但用词准确,逻辑清晰:“李将军,慕容同志,白荷同志。我是原日本陆军第108师团野战医院少尉军医,柳生雪。
我毕业于东京帝国大学医学部,我的老师,酒井忠康教授,是反战同盟的秘密成员。我受老师影响,早已厌恶这场不义的战争。
三个月前,我在救治伤员时,故意‘失误’,导致一名重伤的激进派少佐死亡,被怀疑。之后我一直被秘密监视。
这次运输队遇伏,是我逃离的机会。我击毙督战曹长,是因为他要屠杀失去反抗能力的伤员,这违背了我作为医生的誓言。我请求留在这里,用我的医术,为贵军服务,也为赎罪。”
柳生雪说着,从贴身的衣袋里,掏出一个用油布仔细包裹的小本子,双手递上,“这是我的帝国大学学生证、医师执照,以及……老师留给我的,反战同盟的暗记和联络方式。”
她又拿出另一本厚厚的、日文印刷的手册,“还有,这本最新版的《战地急救手册》,里面有一些关于日军可能使用的新式毒剂和细菌武器的资料,以及……可能的中和剂配方,虽然不完全,但或许有用。”
慕容雪接过本子和手册,快速翻看。学生证和医师执照看起来是真的,有磨损和使用的痕迹。那本急救手册的版本确实很新,里面有一些章节用红笔做了细微的标记和注释。
李星辰点点头,不置可否,目光转向金曼丽。
金曼丽接触到他的目光,身体又是一颤,眼泪突然就涌了上来,声音带着哽咽和浓重的朝鲜口音:
“长官……我叫金曼丽,是平壤人,家里开豆腐坊的。鬼子来了,杀了阿爸吉和阿妈妮,把我抓走,送到了奉天的‘樱之花’俱乐部……我,我被迫学唱歌跳舞,伺候那些鬼子军官和汉奸……
我恨他们!那个张万霖,是大汉奸,他每次来都……都特别坏……上个月,我趁他喝醉,用发簪刺穿了他的脖子……
我逃了出来,一路躲躲藏藏,差点被抓住,是八路老爷救了我……”她哭得梨花带雨,楚楚可怜,断断续续地讲述着,细节丰富,情绪饱满。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你说你刺杀了张万霖,”李星辰忽然开口,打断她的哭泣,问题直接而尖锐,“时间,具体地点,用的什么发簪,刺杀后如何逃脱的,一路上经过哪些地方,有谁可以证明?”
金曼丽的哭声戛然而止,似乎被这连珠炮般的问题问得有些懵,她擦了擦眼泪,努力回忆着:“是……是上月十五号,晚上,在‘樱之花’三楼的‘菊之间’……发簪是银的,头上有一朵小梅花……
我从后窗爬出去,顺着水管下去,躲在垃圾堆里半夜,然后混在运泔水的车里出的城……路上……路上我扮成乞丐,搭过一辆去凌源的货车……
证明……没人能证明,我都是一个人……”她的回答大体流畅,但说到细节时,眼神有细微的闪烁。
“你一个歌女,怎么会熟悉根据地这边几位文化教员的名字和作品?”慕容雪忽然插话,语气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这是白荷刚才私下交流时发现的一个疑点,金曼丽在描述自己悲惨经历时,为了表达对“文化”的向往,无意中提到了根据地的两位诗人名字和他们的作品片段,而那两位诗人并非大众知名,作品也只在根据地内部小范围流传。
金曼丽脸色瞬间白了白,手指绞得更紧:“我……我在俱乐部,听一些有文化的客人说起过……说八路这边也有能写诗的文化人,我……我就记住了名字……”
李星辰和慕容雪交换了一个眼神。柳生雪的资料看似翔实,身份敏感但逻辑自洽,尤其是那本带有秘密标记的急救手册,价值不小。
金曼丽的故事听起来悲惨,细节也够,但对根据地内部情况的了解,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疑点。
“感谢二位坦诚相告。”李星辰身体微微后靠,目光在两人脸上缓缓扫过,“你们的情况,我们还需要进一步核实。在这期间,就暂时安心住下。
柳生雪同志,你的医术我们很需要,可以先到野战医院帮忙。金曼丽同志,妇女部会安排你的工作和生活。有什么需要,可以向白荷同志反映。”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但是,也请二位理解。现在是战争时期,根据地有根据地的纪律。
在核实清楚之前,希望你们遵守规定,不要随意走动,不要打听与你们无关的事情。这也是对你们自身安全的保护。”
“是,我们明白。”柳生雪站起身,恭敬地鞠躬。
“谢……谢谢长官……”金曼丽也慌忙站起来,低头道谢,眼神却快速瞟了李星辰一眼。
两人被警卫员带出会议室。门关上后,会议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你怎么看?”李星辰看向慕容雪。
慕容雪合上笔记本,清冷的面容上带着深思:“柳生雪,专业、冷静,提供的资料有相当价值,但她的背景太‘完美’,反战理由充分,投诚时机巧妙。
金曼丽,看似柔弱惊慌,故事细节多,但有些地方经不起深推,尤其是她对内部文化的了解。两人都有疑点,也都可能是清白的。或者……其中有一个,是‘彼岸花’,或者与‘彼岸花’有关。”
“白荷同志,你的第一印象呢?”李星辰问。
白荷沉吟道:“柳生医生很……专业,有种距离感,但谈吐清晰,感觉是受过良好教育、有自己信念的人。金曼丽……很会哭,情绪流露很自然,但有时候,感觉她哭得有点……太熟练了。
而且,她似乎对男人的目光,特别是位高权重男人的目光,有一种本能的……应对方式。”她斟酌着用词。
“继续观察,秘密调查。”李星辰站起身,“柳生雪去医院,让苏半夏和顾芸娘暗中留意她的专业表现,特别是对那本急救手册里提到的新毒剂和细菌,她了解多少,是否主动提及或应用。
金曼丽在妇女部,让可靠的同志多接触,看看她日常言行,特别是对根据地内部事务的好奇心。慕容,你协调保卫处,对她们来根据地的路线、时间,进行秘密核实,看是否有矛盾之处。”
“是。”
“另外,”李星辰走到窗前,望着后勤部方向尚未完全散尽的最后几缕青烟,声音转冷,“对后勤部的暗中排查不能停。‘彼岸花’既然动手了,就不会只放一把火。她一定还有后手。我们和她之间的游戏,才刚刚开始。”
接下来的几天,根据地表面似乎恢复了往日的秩序,但水面下的暗流愈发湍急。
后勤部的火灾被定性为“意外失火,管理疏忽”,相关人员被批评教育,内部审查也在不引人注目的情况下继续进行。
柳生雪被安排到野战医院,她精湛的外科技术和严谨的态度很快赢得了部分医生护士的好感。
但她沉默寡言,除了工作,几乎不与他人交流,对那本急救手册中关于细菌武器的部分,她也只是在进行业务讨论时,才偶尔提及一两个专业名词。
金曼丽则在妇女部的被服厂帮忙,她手脚麻利,嘴甜,很快和厂里的女工们打成了一片,经常能听到她哼唱一些哀婉的朝鲜民歌,惹得一些想家的女工掉眼泪。
她对根据地的各种“新闻”似乎很感兴趣,但问得又很小心,多是些生活琐事。
这天下午,慕容雪正在办公室核对一些外围调查的反馈信息,关于柳生雪和金曼丽来路的一些模糊点,门被敲响,苏半夏略显急促地走了进来。
“慕容处长,有情况。”苏半夏的声音压得很低,“柳生雪医生今天在给一名从黑山峪方向送来的重伤员做清创时,发现他的伤口感染症状异常。高烧、局部组织坏死速度快得惊人,伴有奇怪的绿色脓液。
柳生雪私下对我说,这不像普通的战场感染,倒像是……像是感染了某种实验室改造过的、高致病性的化脓性链球菌,可能还混合了其他东西。
她怀疑,日军可能在黑山峪附近,使用了某种新型的细菌武器,或者……是试验品泄漏。”
慕容雪猛地抬起头:“那名伤员现在怎么样?柳生雪还说了什么?”
“伤员已经隔离,情况危急。柳生雪根据她那本急救手册里的一个模糊配方,尝试配置了一种混合抗生素冲洗液,正在尝试,但效果不确定。”
苏半夏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后怕,“她还说,这种细菌的传播性可能很强,如果真是日军有意投放,必须立刻对相关区域进行封锁和消毒,并对所有接触过的人员进行医学观察。
她还问……根据地最近,有没有接收过其他来源不明、或者保存状况异常的医疗物资?”
慕容雪的心,骤然沉了下去。
新型细菌感染?柳生雪的知识和警惕性,似乎再次证明了她的价值。
但这个消息本身,却带来了更大的恐慌和疑云,日军的新武器?还是……“彼岸花”破坏行动的另一种形式?
那批在火灾中“恰好”被烧毁的、包括磺胺粉在内的医疗物资,此刻回想起来,是否也隐藏着更深的关联?
她立刻站起身:“通知顾芸娘院长,立即启动野战医院最高级别防疫预案!严格隔离那名伤员和所有接触者!我马上去向司令员汇报!”
苏半夏匆匆离去。慕容雪快步走到李星辰的指挥部外,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有些紊乱的心跳,才抬手敲门。
门内,李星辰正在听取后勤部关于火灾损失最终统计和补充计划的汇报。看到慕容雪罕见凝重的脸色,他抬手示意汇报暂停。
“司令员,有紧急情况。”慕容雪走到李星辰身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快速将苏半夏汇报的情况说了一遍。
李星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那眼神变得冰冷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