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河根据地野战医院临时设立的隔离区,气氛凝重得如同铅块。刺鼻的石炭酸和福尔马林气味混合着伤口腐烂特有的甜腥气,在低矮的窑洞里弥漫。
两盏大号汽灯惨白的光线,将简易手术台上那名重伤员扭曲痛苦的脸照得清清楚楚。
他左胸靠近腋下的伤口,边缘已经变成一种不祥的紫黑色,正不断渗出黄绿色、粘稠如鼻涕的脓液,脓液中甚至能看到细微的、不断蠕动的气泡。
伤员高烧昏迷,呼吸微弱而急促,生命体征正在快速衰竭。
顾芸娘院长穿着简易防护服,戴着纱布口罩,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苏半夏和其他几名有经验的医生护士围在一旁,但面对这种前所未见的感染,常规的清创、磺胺粉、甚至最宝贵的盘尼西林似乎都效果甚微。空气里除了药水味,还弥漫着一种无声的、近乎绝望的焦灼。
柳生雪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同样穿着防护服,但站姿笔直。她的目光越过顾芸娘的肩膀,紧紧盯着那狰狞的伤口,眼神专注而冰冷,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苛刻的审视和分析。她的双手在身侧微微握紧,指节有些发白。
“院长,冲洗液准备好了,按柳生医生给的方子,双倍的浓度。”一名护士端着一个搪瓷盘过来,盘子里是半盆浑浊的、散发着刺鼻气味的液体。
顾芸娘看了一眼柳生雪。柳生雪微微点头,用清晰但略带生涩的中文说:“高锰酸钾浓度必须足够,混合碘酒和酒精,尝试破坏细菌荚膜。
这是已知可能有效的中和剂之一,但……不一定能逆转已经造成的组织坏死和内毒素血症。
另外,需要立即采集脓液样本,用最干净的玻璃瓶密封,远离人群,最好深埋或焚烧。所有接触过伤员的器械、敷料,包括我们的防护服,事后必须彻底煮沸或焚烧处理。”
她顿了顿,看向顾芸娘和苏半夏,“还有,所有在过去四十八小时内,与这位伤员有过直接或间接接触的人员,包括运送他的民兵、医院的护工,都必须立即集中隔离观察,至少七天。
这种细菌的潜伏期和传播途径尚不完全明确,但根据手册记载,飞沫、接触、甚至可能通过伤口渗液污染的物品间接传播,都是可能的。”
她的语速平稳,条理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专业性,但每一句话,都像重锤砸在众人心头。这不是普通的感染,这是一场可能蔓延的、无形的瘟疫!
而根据地刚刚经历了仓库火灾,医疗物资本就紧缺,尤其是消毒和防护用品!
顾芸娘深吸一口气,当机立断:“按柳生医生说的做!立即执行!半夏,你亲自负责隔离区的管理和消毒!通知警卫营,封锁医院周边,未经许可,任何人不得进出隔离区!
我马上去向司令员和后勤部汇报,请求调拨一切可能的消毒和防护物资!”
命令被迅速执行。隔离区内外瞬间忙碌而肃杀起来。柳生雪没有离开,她主动留下,协助进行脓液取样和第一轮高浓度冲洗。
她的动作精准、稳定,没有丝毫犹豫,仿佛面对的只是一个需要处理的复杂病例,而非可能危及自身的恐怖细菌。
当顾芸娘赶到指挥部时,李星辰已经接到了慕容雪的紧急汇报。他面沉如水,正在对通讯参谋下达一连串命令。
“……立即通知黑山峪方向所有部队,提高警惕,注意异常病患和可疑物品,发现情况立即上报并隔离。通知后勤部,立即调配库存所有石灰、漂白粉、酒精、高锰酸钾,优先保障野战医院和隔离区。
通知被服厂,紧急赶制一批加厚的棉布口罩和简易防护服。通知各居民点、机关、部队,开展爱国卫生运动,清理垃圾死角,灭鼠灭蝇,饮用水必须煮沸……”
看到顾芸娘进来,李星辰停下命令,目光锐利地看向她。
顾芸娘快速汇报了医院的情况和柳生雪的建议。
“司令员,柳生雪医生的判断很专业,措施也果断。但我们现在急需物资,尤其是消毒剂和防护用品。另外,如果这真是鬼子的细菌武器,我们必须立刻查清来源和传播范围!”
“物资我来协调。来源必须查!”
李星辰转向慕容雪,“慕容,立刻动用所有内线,不惜代价,查清日军近期在黑山峪乃至整个热河地区,是否有异常的生物或化学部队调动,是否有可疑的‘试验’或‘特货’运输记录!
同时,对那名伤员的负伤经过、接触过什么、到过哪里,进行最详细的回溯调查!”
“是!”慕容雪肃然应道,转身快步离开。她知道,这不仅仅是一次医疗事件,更可能是“彼岸花”或者日军发动的、比纵火更阴毒、更致命的攻击。
李星辰又看向顾芸娘:“顾院长,医院就交给你了。严格按规程办,既要控制疫情,也要稳定人心。对柳生雪医生……既要依靠她的专业知识,也要注意观察。这个时候,她的价值很大,但疑点也不能放松。”
顾芸娘郑重点头:“我明白,司令员。我们会把握好分寸。”
……
细菌感染事件如同一块投入水面的巨石,在根据地引起了轩然大波。
那名重症伤员在三天后因多器官衰竭死亡,遗体被严格焚化。
但李星辰的命令和措施迅速而有力,恐慌被控制在最小范围。隔离区被严格封锁,消毒防疫工作全面铺开,后勤部拼尽全力调运物资。
同时,一场针对细菌武器来源和“彼岸花”可能关联的秘密调查,也在慕容雪的指挥下紧锣密鼓地展开。
柳生雪成了这场防疫战的关键人物之一。
她几乎不眠不休地待在隔离区,除了处理伤员,还指导建立了更规范的消毒流程,培训医护人员识别可疑感染症状,甚至根据记忆,尝试绘制了几种可能细菌武器的形态图和传播途径示意图。
柳生雪的专业、冷静和忘我,赢得了隔离区许多医护人员和战士的由衷敬佩和感激。有人开始私下称她为“柳生菩萨”。
但她也严格遵守“规定”,除了医院和安排的宿舍,从不随意走动,也从不过问与医疗无关的事情。
只是有一次深夜,暗哨发现她独自站在宿舍外的空地上,对着凄冷的月亮默默流泪,但很快她就擦干眼泪,恢复了一贯的平静,回到了宿舍。
与此同时,金曼丽的生活则走向了另一个方向。她没有被允许靠近医院,而是在妇女部和宣传部的安排下,发挥她的“特长”。
她灵巧的双手很快学会了缝制简单的军服和布鞋,速度甚至超过了一些老手。她甜美的歌声和略带异域风情的朝鲜舞蹈,在慰问演出中大受欢迎,很快成了根据地宣传队的“明星”。
金曼丽能说会道,善于察言观色,很快和不少女工、宣传干事甚至一些文化教员打成了一片。
她似乎对根据地的文化生活特别感兴趣,经常“无意”中问起哪位首长喜欢看戏,哪位作家又写了新诗,哪位画家在画宣传画。
有一次,她甚至“随口”对妇女部的积极分子宋慧敏提到,她看到文化部的某位干事戴着一块很精致的怀表,好像是瑞士的老款式,很特别。
宋慧敏当时没在意,后来闲谈时当趣事说给了慕容雪听,慕容雪却记在了心里。
李星辰对两人的态度,看似“外松内紧”,实则掌控着微妙的分寸。他亲自去医院隔离区外围视察,隔着警戒线对里面的医护人员喊话,包括柳生雪,肯定他们的付出,要求务必做好防护。
他也出席了几次宣传队的演出,在一次演出结束后,还特意走上台,当着众人的面,表扬了金曼丽的歌声“鼓舞了士气”,并亲手给她颁发了一条根据地自产的、印着“生产模范”字样的新毛巾作为奖励。
金曼丽接过毛巾时,脸上飞起红霞,眼神亮晶晶地看着李星辰,带着几分崇拜和羞涩,半开玩笑半是撒娇地说:
“谢谢司令!您这么夸我,我都怕别人说我唱得不好,是司令偏心呢!司令,难道我长得像特务吗?您可得给我做主呀!”
台下响起善意的哄笑。李星辰也笑了,笑容温和,拍了拍她的肩膀:“好好唱,多唱些鼓舞人心的歌。是不是特务,时间会证明。只要你一心为抗战,为老百姓,根据地就是你的家。”
他说话时目光平静,语气真诚,任谁看了都觉得司令员胸怀坦荡,用人不疑。但只有站在他侧后方的慕容雪,捕捉到他眼神深处那一闪而过的、冰冷的审视。
回到指挥部,李星辰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他对慕容雪说:“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狐狸尾巴,总会露出来。但现在,我们要沉住气。
柳生雪的知识对我们有用,就用。金曼丽的活跃,也能迷惑敌人。但监控不能松,尤其是她们接触的人,说过的话,要一字不漏地记下来。”
“是。柳生雪那边,除了医院,没有任何异常接触。她对药品短缺的感叹,只是默默记录了她听到的几种稀缺药名,没有进一步举动。
金曼丽那边,社交活跃,但每次接触的人,事后调查都没有发现可疑联系。那块怀表的事,已经安排人去核查那位文化干事了。”慕容雪汇报。
“继续。”李星辰走到地图前,目光落在黑山峪方向。慕容雪的内线还没有传回关于细菌武器的确切消息,这本身就不正常。要么是日军保密级别极高,要么……这细菌的来源,可能并非来自前线。
就在这时,机要参谋急匆匆走了进来,脸色极其难看,手里拿着一份刚刚译出的、来自作战实验室的绝密电报。
“司令员!慕容处长!吴静怡主任紧急报告!”机要参谋的声音带着颤抖,“昨晚夜间,作战实验室核心资料室遭窃!
失窃物品为……为‘高爆胶质炸药-3型’的全部生产工艺流程图、关键配方比例表,以及……以及催化剂提纯方法的实验手稿!
保险柜被技术开锁,现场没有明显破坏痕迹,初步判断是内部人员或极其熟悉实验室情况的人所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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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爆胶质炸药-3型!这是红警基地提供技术思路、吴静怡团队经过数月艰难攻关,最近才取得突破性进展的新型炸药,其威力和稳定性远超目前根据地使用的所有炸药,是准备用于未来攻坚和反坦克的杀手锏!
它的核心资料,竟然在这个节骨眼上失窃了!
李星辰一把抓过电报,目光迅速扫过,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细菌威胁未除,核心军工机密又被盗!这绝不是巧合!
慕容雪也倒吸一口凉气:“司令员,这……”
李星辰将电报重重拍在桌上,眼中寒光暴射,他一字一顿,声音如同从冰缝中挤出:“好,很好。偷到我的作战实验室来了!看来这位‘彼岸花’,或者她的同伙,胃口不小,手也伸得够长!”
他猛地转身,对着慕容雪和机要参谋,斩钉截铁地下令:“一、命令吴静怡,实验室全面戒严,所有人员原地隔离审查!
二、通知警卫营,配合保卫处,对实验室及周边进行全面封锁和搜查,重点是昨晚的值班人员和近期有异常接触的人员!三、慕容,你亲自去实验室,主持调查!
我要知道,是谁,用什么方法,在什么时候,把东西弄出去的!还有,东西可能被转移到了哪里,准备怎么送出去!”
“是!”慕容雪深知事态严重,立刻领命。
李星辰走到窗前,望着根据地的点点灯火,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但很快又强行平复。他不能乱,尤其在这个时候。细菌威胁、配方失窃、内鬼潜伏、日军大兵压境……所有的压力,都如同层层枷锁,套在这位年轻统帅的身上。
但他眼神中的火焰,却燃烧得更加炽烈。那是一种被彻底激怒、被触碰到逆鳞后的、冰冷而暴烈的战意。
“通知张猛、王胡子、石秀英,取消一切休假,部队进入一级战备。通知‘星辰局’,林星眸、苏小棋,给我盯死所有异常电波,特别是可能与外部联络的信号!”
李星辰的声音,在寂静的指挥部里回荡,带着铁与血的味道,“另外,通知宣传部,原定于三天后的‘军民联欢暨反扫荡胜利庆功晚会’,照常举行!而且要办得比原计划更热闹,更隆重!”
慕容雪和机要参谋都愣住了。这个时候,还大张旗鼓地办晚会?
李星辰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那一点寒星般的光芒,锐利得刺人。
“鬼子想搞乱我们,想看我们惊慌失措,内部猜疑,风声鹤唳。”他缓缓说道,语气平静,却蕴含着惊人的力量,“我偏不!我要让所有人都看到,根据地稳如泰山!军民团结,士气高昂!至于那些藏在暗处的老鼠……”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冷酷到极致的弧度。
“越是盛大的宴会,喝醉的客人,才越容易露出马脚,不是吗?我倒要看看,这位‘彼岸花’小姐,敢不敢,在万众瞩目之下,再来摘一次花!”
命令被传达下去。根据地表面依旧按照原有节奏运行,甚至因为即将到来的晚会,而多了几分喜庆的忙碌。
但水面之下,无形的罗网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密度,悄然收紧。野战医院的隔离区依旧肃杀,作战实验室的调查在秘密进行,慕容雪的反谍网如同最精密的仪器,扫描着每一个可疑的角落。
“星辰局”的监听设备全天候运转,林星眸和苏小棋的眼睛熬得通红,不敢放过任何一丝异常的电磁涟漪。
压力,在欢乐的预告下,累积到了顶点。所有人都知道,平静只是表象。下一次暗流涌动,或许就在那场灯火辉煌的晚会之上。而“彼岸花”和她的同伙,是否真的敢,在李星辰布下的这场“光明正大”的鸿门宴上,再次出手?
夜深了,李星辰独自站在指挥部里,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远处的山峦,如同蛰伏的巨兽。
他拿起桌上那份关于“一号作战”最新情报的摘要,日军庞大的兵力调动和进攻方向已经越来越清晰。
外有强敌压境,内有毒蛇潜伏,手中百万大军的命运,华北抗战的局面,乃至更多人的生死,都系于他的一念之间。
他缓缓吐出一口胸中的浊气,眼神重新变得坚定、锐利,如同出鞘的利剑,直指那深邃无边的黑暗。
“来吧。”他低声自语,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轻轻回荡,“让我看看,你这朵‘彼岸花’,究竟能翻起多大的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