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凡东一边说着,一边偷瞄沉耀飞的脸色,象是个做错事的小学生。
沉耀飞冷哼一声,走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翘起了二郎腿。
“误会?”
“你跟我有什么好误会的?又有什么好聊的?”
“我说的话,你不是不听吗?”
郭凡东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被沉耀飞直接打断。
“我跟你说过。”
“青龙堂想要并入云龙会这档子破事,水太深,让你不要管,不要管!”
“结果你呢?”
沉耀飞指了指郭凡东那张还带着淤青的脸,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恨铁不成钢的火气。
“非要去当那个出头鸟!”
“在那包厢里指点江山的时候挺威风吧?”
“现在挨了一顿毒打,被人当狗一样赶出来,舒服了?”
郭凡东顿时不敢说话了。
他低着头,手指抠着衣角,那股子混社会的戾气在沉耀飞面前荡然无存。
因为每一个字,都象针一样扎在他的死穴上。
沉耀飞看着他那副怂样,目光落在他骼膊上那块若隐若现的青紫色淤痕上。
那是被人用钢管砸出来的。
记忆的大门突然开了一条缝。
沉耀飞想起了上一世。
这小子就是因为太讲义气,太冲动,最后被人卖了还在帮人数钱。
死的时候,据说连个全尸都没拼凑齐。
那一刻,沉耀飞心里的火气,莫明其妙地消散了大半,最后化作了一声无奈的长叹。
“唉……”
“行了,别在那杵着跟个木头桩子似的。”
“自己找个地儿坐。”
沉耀飞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
“折腾了一中午,都还饿着吧?”
“我去炒两份饭。”
说完,他也不管郭凡东什么反应,转身就往后厨走去。
郭凡东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
飞哥这是……不生气了?
还要亲自下厨给我做饭?
那股子感动的热流瞬间涌上心头,他连忙屁颠屁颠地跟了上去。
“好嘞飞哥!”
进了厨房,看着沉耀飞熟练地起锅烧油。
郭凡东站在一旁,没话找话地搓着手:
“飞哥,真不是我吹。”
“你现在这手艺,那是越来越牛逼了啊!”
“还有这扬州炒饭,刚才我帮忙装盘的时候,闻着那股香味儿,我哈喇子都快流下来了!”
“我长这么大,就没闻过这么香的饭!”
沉耀飞正往锅里倒蛋液,听着这拙劣的马屁,忍不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闭嘴。”
“再废话,我就给你那盘里放两勺盐。”
郭凡东立马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把嘴封得严严实实,只剩下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那口翻飞的铁锅。
锅铲翻飞的声音骤然停歇。
两盘冒着热气的扬州炒饭被重重地放在了折叠桌上。
紧接着,“咚咚”两声。
两瓶挂着冰珠的玻璃瓶装可乐,也被沉耀飞顺手墩在了桌旁。
“吃吧。”
沉耀飞拉开椅子,自己先坐了下来,拿起筷子就开始扒饭。
郭凡东早就被那股子钻鼻子的香味勾得魂不守舍。
他也不客气,拿起勺子,舀起满满一大勺炒饭,象是饿狼扑食一般塞进嘴里。
这一口下去,郭凡东整个人都僵住了。
米粒在齿间爆开,鲜、香、软、糯,几种滋味象是排好队的士兵,层层递进地轰炸着他的味蕾。
那双原本还带着几分痞气的眼睛,瞬间瞪得滚圆。
“卧槽……”
郭凡东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飞哥,神了啊!”
“你这手艺进步得也太快了,简直比坐火箭还猛!”
“刚才那老头说得一点都不夸张,这他妈是给人吃的吗?这是给神仙吃的啊!”
沉耀飞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手里起开可乐瓶盖,滋滋冒泡。
“闭嘴。”
“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不吃滚蛋。”
郭凡东嘿嘿一笑,根本舍不得放下勺子,脑袋恨不得埋进盘子里。
沉耀飞自己经常吃系统出品的东西,对这种极致的美味已经有了免疫力。
他慢条斯理地吃着,时不时喝一口冰可乐,享受着难得的清静。
可他对面的郭凡东,却是越吃越慢,越吃越不对劲。
这炒饭,太好吃了。
好吃得让他心里发慌,好吃得让他想哭。
那股子纯粹的蛋香和米香,没有任何多馀的杂味,就象是一把钥匙,突然打开了他尘封已久的记忆大门。
郭凡东嚼着嚼着,动作停了下来。
恍惚间,他好象并没有坐在cbd繁华背后的这家小店里。
而是回到了二十年前,那个昏暗潮湿的筒子楼。
那时候家里穷得叮当响,别说什么火腿海参,连吃顿肉都要算计半个月。
但他记得特别清楚。
每当他生病或者考了一百分的时候,老妈就会去罐子里挖一勺平时舍不得用的猪油。
热锅,化油,倒剩饭。
只放一点点盐。
那一碗猪油拌饭,油光锃亮,香得让他能把舌头都吞下去。
那时候爸妈都还在。
那时候日子虽然苦,但是心里踏实。
老妈总是一边看着他狼吞虎咽,一边摸着他的板寸头念叨:
“凡东啊,妈不指望你以后当什么大官,发什么大财。”
“妈就希望你平平安安的,健健康康的,别走歪路,娶个媳妇热炕头,这就够了。”
一滴眼泪,毫无征兆地砸进了盘子里,跟金灿灿的米粒混在了一起。
郭凡东吸了吸鼻子,心里象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把。
看看现在的自己。
添加云龙会,整天跟人争地盘,收保护费。
刀口舔血,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日子。
今天被人打了,明天又要去打人。
这真的是他想要的生活吗?
这真的是老妈希望看到的吗?
郭凡东抬起头,通过朦胧的泪眼,看向对面的沉耀飞。
曾经的沉耀飞,那是云龙会的二把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何等的风光煞气。
可说金盆洗手,人家就真的一点都不留恋。
现在开着这一家小店,穿着几十块的t恤,给女儿赚学费。
虽然只有几十平米,虽然没有前呼后拥的小弟。
但他看起来,是那么的从容,那么的自在。
这种平凡的日子,好象……真的挺不错?
郭凡东把嘴里的饭咽下去,象是下了什么巨大的决心。
他放下勺子,抹了一把脸,声音有些沙哑地试探道:
“飞哥。”
“你说……我要是也退出云龙会,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