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的悲剧，其实早就在更早的时候埋下了伏笔。
那是沉滢滢十八岁那年。
在一次帮派火并中，林芊芊为了保护他，死在了他的怀里，鲜血染红了他的半边身子。
从那一天起，父女俩的关系就彻底崩塌了。
沉耀飞和林芊芊年轻的时候，为了云龙会的地盘，常年在外打打杀杀，刀口舔血。
那时候他们总觉得，给孩子最好的物质条件就是爱。
所以，沉滢滢几乎是被居家保姆杨婶子一手带大的。
比起常年见不到人影、一回家就带着血腥味的父母，沉滢滢对杨奶奶的感情，甚至比对亲生爹妈还要深。
但无论如何，那也是她的爸爸妈妈。
血浓于水，小时候的沉滢滢也曾渴望过父母的怀抱。
可林芊芊的死，成了一道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
在沉滢滢心里，是父亲害死了母亲。
沉耀飞本来就不是一个擅长表达感情的人。
尤其是林芊芊走后，他变得更加沉默寡言，浑身充满了戾气。
面对女儿那冷漠如冰的眼神，他除了用钱去弥补，竟然找不到任何沟通的方式。
父女俩每次见面，除了沉默，就是争吵。
再后来，沉滢滢甚至连家都不回了，仿佛那个豪宅是什么吃人的魔窟。
她哪怕是在外面租房子住，也不愿意看沉耀飞一眼。
沉耀飞理解她。
如果他是沉滢滢，恐怕也会恨这样一个没用的父亲吧。
连自己的老婆都护不住，还有什么资格当爹？
就这样，父女俩在冷战中度过了好几年。
直到后来，沉滢滢大学毕业了。
她凭着自己的能力找了一份很不错的工作，也就在那个时候，她认识了那个男孩。
沉耀飞还记得那个男孩的样子，斯斯文文的，戴着一副眼镜，笑起来很阳光。
虽然家境普通，但人品是真的没得挑。
那男孩在不知道沉耀飞身份的时候，就已经从沉滢滢口中得知了他们父女关系的僵硬。
他没有象其他人那样劝沉滢滢大度，而是默默地陪在沉滢滢身边，用他的方式一点点融化沉滢滢心里的坚冰。
甚至，他还背着沉滢滢，偷偷来找过沉耀飞几次。
想要缓和他们父女之间的关系。
后来，当男孩知道了自己未来的岳父竟然是云龙会顶顶大名的二当家时，确实吓得好几天没缓过神来。
但他思考了良久，最终还是选择了站在沉滢滢这一边。
他尊重沉滢滢的想法，也理解她想要逃离这个充满血腥回忆的城市的愿望。
男孩甚至动过念头，想带着沉滢滢去其他城市定居，彻底远离江湖的是非。
他们当时选定的城市，好巧不巧，正是如今沉耀飞脚下的这片土地——锦城。
那时候，男孩鼓起勇气，站在沉耀飞面前，说出了那个决定。
“沉叔叔，我们决定了，婚礼办完之后，我们就搬去锦城。”
“沉滢滢说，她想换个环境生活。”
“但是……”
男孩顿了顿，眼神坚定地看着沉耀飞。
“沉滢滢虽然嘴上不说，但我知道她心里还是有您的。”
“我们商量好了，还是要在本地办婚礼。”
“她希望……希望能由您牵着她的手，走过红毯，亲手柄她交到我手上。”
那一刻，纵横江湖半辈子的沉耀飞，竟然红了眼框。
他答应了。
他甚至开始幻想，在婚礼那天，他要穿上最体面的西装，把女儿风风光光地嫁出去。
只要看着她幸福，哪怕以后再也见不到她，他也认了。
可是。
老天爷并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那些藏在暗处的毒蛇，并没有打算放过他，也没有打算放过他的女儿。
就在婚礼的前一天晚上。
枪声响了。
那件洁白的婚纱，还没来得及穿上身，就被鲜血染成了刺目的红色。
那种痛，深入骨髓，即便重活一世，依然如影随形。
沉耀飞的手指死死地扣着桌角，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变得惨白。
“沉哥？沉哥？”
姚程鹏的声音象是在天边响起，把沉耀飞从那血色的回忆中硬生生拽了回来。
沉耀飞猛地回过神。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剧痛。
眼前的景象重新变得清淅起来。
昏黄温暖的灯光，冒着热气的肠粉，还有姚程鹏那张写满关切的大脸。
还好。
一切都还来得及。
现在不是上一世。
沉滢滢还在，林芊芊也还在。
他还没有走上那条彻底无法回头的黑路，也没有弄丢自己最珍贵的家人。
沉耀飞松开了扣着桌角的手，掌心里全是冷汗。
他看着姚程鹏，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
“没事。”
“刚才有点走神了。”
“你说得对，那是二十年后的事儿了。”
沉耀飞端起茶杯，仰头将杯中已经微凉的茶水一饮而尽，象是要浇灭心头的那团火。
“只要我在一天。”
“谁也别想让我的女儿受半点委屈。”
“谁也不能。”
最后这四个字，他说得很轻，却象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样，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决绝。
那个把沉滢滢视若珍宝的男孩，终究也没能等到那个牵起新娘的手的瞬间。
一切美好的愿景，都在婚礼前夕那声枪响中，化作了血色的泡沫。
根据沉耀飞上一世后来的了解。
那个男孩，在滢滢走后，并没有象旁人劝说的那样重新开始。
他独自一人去了锦城。
就在那个原本计划用来当婚房的、带漂亮小院子的房子里，一个人住了下来。
他在院子里种满了滢滢生前最喜欢的绣球花。
春去秋来，花开花落。
直到沉耀飞重生之前，那个男孩依然是孤身一人。
在这个薄情的世界上，除了身为父亲的沉耀飞。
那个男孩，恐怕是唯一一个，为滢滢伤心了一辈子的人。
沉耀飞眼底的哀伤浓得化不开。
坐在对面的姚程鹏心里直打鼓。
他是真怕这位刚认的大哥突然情绪崩溃。
于是，他眼珠子一转，生硬地把话题往生意上扯。
“咳咳，那个……沉哥啊。”
“咱们之前印的那个优惠券，店里还够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