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的“盘古”大厅,全息屏的幽蓝光芒在陆离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光斑。她面前的演算纸已经堆成了小山,每张纸上都爬满了密密麻麻的公式,从黎曼几何到非欧空间的变换矩阵,像一片被数学符号淹没的丛林。
“第47组微分同胚变换完成。”。”
季渊端著两杯热咖啡走过来时,正好看见这一幕。那条螺旋曲线在幽蓝的光线下缓缓旋转,每个螺距之间的比例都严格遵循黄金分割,像某种生长在数学宇宙里的藤蔓。他突然想起博物馆里见过的鹦鹉螺化石,那些天然形成的壳室结构,竟与眼前的曲线有着惊人的相似。
“还没休息?”他把其中一杯咖啡放在陆离手边,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滴落在演算纸上,晕开一小片墨迹。
陆离头也没抬,迅速用演算纸盖住那片墨迹:“拓扑分析不能中断,参数连续性一旦破坏,就得重新计算。”她的笔尖在纸上飞快游走,写出一串复杂的纤维丛方程,“你那边怎么样?全球节点的设备日志比对完了吗?”
“还差南美区的三个节点。”季渊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她旁边,全息屏的光芒照亮他眼底的红血丝,“但初步结果和你发现的一致——所有脉冲出现时,设备状态都在最佳区间,排除硬体故障的可能。”
他顿了顿,看着陆离笔下那些跳跃的符号,补充道:“而且我发现,这些脉冲出现的时间点很有意思,都在月相变化的临界点,比如新月转上弦月的时刻,或者满月与残月交替的瞬间。”。”她的声音带着惯有的理性,“相关性不等于因果性,季博士。”
“我知道。”季渊笑了笑,没再争辩。经过昨天的交锋,他已经摸清了陆离的思维模式——任何没有数学证明的猜想,在她眼里都只是待验证的假设。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滚烫的液体滑过喉咙,让他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但你不觉得奇怪吗?从五年前‘望舒’阵列启动那天起,这些脉冲就一直存在,像某种背景辐射,只是我们之前的算法过滤掉了它们。”
陆离终于放下笔,拿起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她的指尖纤细而稳定,握著杯柄的姿势都带着某种精确感。“不奇怪。”她看着全息屏上的螺旋曲线,“人类的感知系统本身就存在过滤机制,我们会自动忽略不符合认知框架的信息,直到某个契机出现——比如你的‘涟漪’算法。
季渊的眼睛亮了一下:“你是说,我的算法恰好匹配了这些脉冲的拓扑结构?”
“可以这么说。”陆离的指尖在墨玉面板上滑动,调出两组对比数据,“标准滤波模型基于线性变换,会把这种非线性衰减的脉冲判定为‘杂讯’;而你的‘涟漪’算法引入了分形几何因子,相当于给系统装了副能看见‘自相似结构’的眼镜。”
她突然话锋一转:“但这不能证明脉冲是‘有意识’的,只能说明它遵循某种我们尚未理解的非线性物理规律。”
“我明白。”季渊从口袋里掏出个小小的u盘,插在操作台侧面的接口上,“这是我用分形维数计算软体做的分析,你看看这个。”
全息屏上立刻弹出一组三维图像。那是将所有脉冲的能量结构进行分形重构后的模型,看起来像个不断生长的树枝,每个分叉点都衍生出与主干相似的分支,无穷无尽,直至微观尺度。当陆离放大其中一个最小的分支时,发现它的结构竟与整个模型完全一致。。”季渊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这是典型的人工分形特征,自然界的分形结构总会存在微小的畸变,比如雪花的结晶、树叶的脉络,都不可能达到这种精度。”
陆离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她调出分形维数的计算公式,指尖在面板上快速敲击,重新计算豪斯多夫维数。。
“可能存在某种物理机制,让能量在衰减过程中自发形成这种分形结构。”她试图构建新的逻辑链,“比如在强引力场下,时空曲率的非线性反馈可能导致——”
“但这些脉冲出现的地点,引力场强度差异极大。”。”他指著全息屏上的模型,“物理机制会受到环境影响,而这种结构却像被精确复制的指纹。”
陆离没有说话,重新看向那些演算纸。上面的公式在幽蓝的光线下仿佛活了过来,组成一张严密的逻辑网,可此刻这张网的中心,却出现了一个无法解释的节点——那个顽固的黄金分割比例。
“你相信宇宙有‘语言’吗?”季渊突然问,声音很轻。
陆离抬眼,镜片后的目光带着审视:“语言是信息传递的符号系统,需要明确的语法规则和语义指向。目前没有任何证据表明,这些脉冲符合‘语言’的定义。”
“那如果它们有呢?”季渊的目光很亮,像在黑暗中寻找光源,“如果这些分形结构是某种编码,是宇宙在向我们传递信息呢?”
“这是不可证伪的假设,不属于科学范畴。”陆离的回答斩钉截铁,但握著咖啡杯的手指却不自觉地蜷缩起来。她想起自己十三岁时第一次读到哥德尔不完备定理的情景,那种逻辑体系被撕开一道裂缝的震撼,与此刻的感觉有些相似。
就在这时,操作台上的通讯器突然亮起了绿灯。陈老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急促从里面传来:“小季,陆离,立刻到三号实验室,云舒有新发现。”
季渊和陆离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云舒是“望舒”阵列的声学分析专家,主攻引力波信号的声纹转化,平时很少参与理论分析,她的“新发现”会是什么?
三号实验室在“盘古”大厅的下层,是间被隔音材料包裹的圆形房间。季渊推开门时,首先闻到的是一股淡淡的檀香,云舒正盘腿坐在房间中央的地毯上,面前的全息投影仪悬浮着一道流动的金色波形,像条在空气中游动的鱼。
“你们来了。”云舒抬起头,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她穿着件宽松的棉麻长裙,长发随意地披在肩上,与“盘古”大厅里其他人的工装风格格格不入。“快听这个。”
她指尖轻点,房间的音响突然传出一阵奇异的声音。那声音不像任何已知的自然现象,既不是风声的呼啸,也不是电波的嘶鸣,而是一种带着某种韵律的波动,高低起伏,像首没有歌词的曲子。当某个高音出现时,季渊突然浑身一震——那声音的频率变化,竟与全息屏上脉冲的能量波动完全同步。
“这是”他看向云舒。
“我把那些脉冲信号转化成了可听声波。”云舒的眼睛亮晶晶的,像藏着星星,“用的是五度相生律,也就是毕达哥拉斯音阶,你发现的黄金分割比例,在音乐里就是最和谐的音程。”
她又播放了一段,这次季渊听得更清楚了。那声音里藏着某种微妙的重复模式,像副不断变奏的赋格曲,每个乐句都与前一个既相似又不同,带着分形结构特有的美感。
“自然界不会产生这么规整的韵律。”云舒的指尖划过金色波形,“我对比了地球上所有已知的自然声纹——地震波、极光辐射、洋流振动,都没有这种自相似的节奏。反而像像某种刻意编排的旋律。”
“‘像’不代表‘是’。”陆离的声音打破了房间里的沉浸氛围,“声学转化本身就带有主观性,不同的音阶选择会产生不同的听觉效果。你用五度相生律得到和谐音程,换十二平均律可能就是噪音。”
云舒并不反驳,只是笑着调出另一个界面:“那这个呢?。”
季渊凑过去,看到全息屏上的乐谱与声纹波形重叠在一起,那些黑色的音符像镶嵌在金色曲线上的宝石,严丝合缝。他对古典音乐不算精通,但也知道巴赫的作品以数学般的严谨著称,其中经常出现黄金分割比例的结构。
“巧合的可能性有多大?”他看向陆离。
陆离的指尖在虚拟键盘上飞快敲击,计算著随机事件产生这种对应关系的概率。”时,她沉默了。
“而且不止巴赫。”云舒又调出几份乐谱,“这些脉冲还对应着莫扎特的《d大调钢琴奏鸣曲》、贝多芬的《月光奏鸣曲》,甚至中国古代的《流水》古琴谱,都能找到相似的旋律片段。”她的声音里带着梦幻般的色彩,“就像有人用宇宙的语言,演奏了一首跨越时空的协奏曲。”
“这不符合逻辑。”陆离摇了摇头,试图找到理性的解释,“不同文明的音乐体系基于不同的数学原理,不可能被同一组脉冲信号同时对应。”
“可事实就在这里。”云舒指著全息屏,“这些分形结构里藏着的韵律,能被所有文明的音乐体系解读,这本身不就是最神奇的地方吗?”
季渊突然想起什么,转身冲出实验室。陆离和云舒对视一眼,连忙跟了出去。当他们回到“盘古”大厅时,发现季渊正站在中央操作台旁,手指飞快地在墨玉面板上滑动。
“你在做什么?”陆离问。
“验证一个猜想。”季渊的声音带着急促,“如果这些脉冲真的是某种‘语言’,那它应该能被不同的‘翻译系统’解读。云舒用了音乐,我想用数学。”
他调出二十世纪以来所有重大物理发现的公式——从爱因斯坦的质能方程到薛定谔的波动方程,从狄拉克的相对论量子力学方程到杨振宁的规范场论。当他将这些公式的数学结构与脉冲的分形模型进行比对时,全息屏上突然爆发出耀眼的光芒。
那些物理公式像找到了钥匙的锁芯,纷纷与分形结构的不同层级吻合。质能方程对应着最外层的主干,薛定谔方程嵌入第二层分支,而规范场论则完美匹配了最细微的末梢——整个分形模型,竟像棵承载着人类物理学史的知识之树。
“这不可能”陆离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动摇。她看着那些严丝合缝的公式,感觉自己构建了多年的逻辑体系正在出现裂缝。
“不是不可能,是太神奇了。”云舒的眼睛里闪烁著泪光,“就像有人把宇宙的秘密,用我们能理解的方式,藏在了这些时空涟漪里。”
季渊的手指悬在面板上,久久没有落下。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发现这道脉冲时的直觉,想起那些被嘲笑的“拓扑幻想”,此刻都在这耀眼的光芒中得到了呼应。
“现在可以确定了。”陈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不知何时站在了走廊里,手里依然捏著那份卷边的数据报告,“这些不是自然现象,也不是设备故障。”
他缓缓走近,目光扫过全息屏上那棵由公式和旋律共同构成的分形之树,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
“这是某种‘说明书’,用宇宙通用的语言写就,藏在时空的褶皱里,等着我们去读懂。”
这句话像道惊雷,在三人之间炸开。陆离低头看着自己演算纸上的公式,突然觉得那些符号变得陌生起来;云舒轻轻抚摸著全息屏上的金色波形,仿佛在触摸某种神圣的存在;季渊的视线投向窗外,夜空深邃如海,仿佛有双眼睛正在遥远的彼岸,静静地注视着他们。。
“我们该怎么办?”季渊的声音有些沙哑。
陆离深吸一口气,镜片后的目光重新变得坚定,只是那坚定中多了些新的东西:“继续验证。找到更多的‘翻译系统’,确认这不是更大的巧合。”她看向云舒,“需要你的声学模型配合,构建更完整的声纹资料库。”
“没问题。”云舒点头。
“我来负责数学层面的交叉验证。”季渊补充道,“调用所有可用的理论模型,从欧几里得到非欧几何,从经典力学到弦理论。”
陈老看着这三个年轻人,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曾经的逻辑囚徒、直觉诗人和感性音乐家,此刻终于站在了同一条战线上,朝着那个未知的谜团迈出了第一步。
当第一缕晨光再次照亮“盘古”大厅时,全息屏上的分形之树已经变得更加繁茂。陆离的公式、云舒的旋律和季渊的物理模型在其中交织生长,像三种不同的语言,共同解读著那份来自时空深处的神秘说明书。
探索之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