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渊盯着全息屏上跳动的分形模型，眼皮重得像粘了胶水——他已经连续五十个小时没合眼，神经交互面板的蓝光在视网膜上烙下了永久似的残影。。”他对着语音助手报出数据，指尖在墨玉面板上划过，调出卡拉比-丘流形的三维投影。那些蜷缩在微小维度里的几何结构旋转着，与分形树的末梢分支产生了奇妙的共振，像两组合奏的琴弦。。”陆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咖啡的焦香。她把一杯热拿铁放在操作台上，白大褂的袖口沾著演算纸的纸屑，“拓扑不变数的协变导数计算有误，你在引入庞加莱对偶时符号搞反了。”
季渊猛地回头，看见陆离正指著屏幕角落的一组公式。晨光透过她的镜片，在公式上投下细小的光斑，恰好圈出那个被忽略的符号。他脸颊发烫，昨晚的困倦让思维出现了罕见的疏漏——这种低级错误在过去三年里从未发生过。
“谢了。”他接过拿铁，指尖触到杯壁的温度，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颤。
陆离没说话，径直走到旁边的操作台，调出自己的分析结果。她的模型用深蓝色标注，像层细密的网格覆盖在分形树上，每个节点都标注著精确到小数点后六位的置信度数值。。
“你也没睡？”他注意到陆离眼底的青黑。
“修正你的错误比重新计算更省时间。”陆离的指尖在面板上轻敲，调出一组新的矩阵，“不过有个好消息——我用代数拓扑验证了云舒的声纹模型，那些韵律的频率间隔确实符合纤维丛的截面特征。”
季渊的眼睛亮了：“也就是说，音乐和数学在描述同一个结构？”
“可以这么理解。”陆离的嘴角难得地向上弯了弯，“就像用两种语言读同一首诗，韵律不同，但内核一致。”她顿了顿，补充道，“不过这只能证明结构的自洽性，不能说明它是‘人为’的。”
“足够了。”季渊喝了口拿铁，咖啡因让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些，“至少我们知道不是在对着杂讯自说自话。6腰墈书王 哽欣最全”
这时，云舒抱着台古旧的留声机走进大厅，檀香的味道随着她的脚步弥漫开来。那台黄铜喇叭的留声机是她从旧货市场淘来的，此刻正播放著黑胶唱片里的《二泉映月》，阿炳的二胡声在充斥着电子设备的大厅里回荡，竟与全息屏上跳动的波形产生了奇妙的呼应。
“你们看这个。”云舒把唱片封面递给他们，上面印着乐曲的简谱，“我把《二泉映月》的音阶转换成能量波，发现它和南极节点的脉冲在低频段完全重合。”
季渊立刻将简谱数据输入分析系统。当二胡声的能量曲线与红色脉冲重叠时，他的呼吸漏了一拍——那些被称为“哭腔”。
“这不只是巧合。”云舒的指尖轻轻拂过留声机的喇叭，“中国的古琴谱用‘减字谱’记录指法，不标音高；西方的五线谱用音符位置表示音高，体系完全不同。但这些脉冲能同时匹配两种记谱法，就像”她歪著头想了想，“就像有人同时懂所有语言。”
陆离调出两种记谱法的数学模型，眉头慢慢皱起：“减字谱的拓扑结构是树形，五线谱是线性序列，它们的同胚变换难度相当于把球面变成环面。”她的指尖在面板上快速计算，“理论上，同一组信号能被两种结构同时接纳的概率低于10?12。”
“也就是不可能。”季渊接过话头，目光变得深邃，“除非这些信号在设计时，就包含了所有可能的‘解读方式’。”
这句话让大厅陷入了沉默。留声机里的二胡声还在继续，哀婉的旋律像条细线，缠绕着全息屏上的分形树。季渊看着那些交织的数学符号和音乐波形，突然想起陈老说的“宇宙说明书”——如果真是这样，那编写说明书的“存在”，对人类文明的了解恐怕远超想象。
“陈老呢？”他环顾四周，没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一早被院里叫去开会了。”云舒换了张唱片，巴赫的《平均律钢琴曲集》流淌出来，“临走前说，让我们准备一份初步报告，下午三点给院领导做汇报。”
季渊和陆离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凝重。向院领导汇报意味着要把这些“猜想”转化为严谨的结论，可目前的证据链虽然惊人，却缺乏最关键的一环——无法证明这些脉冲是“有意识”的传递，而非某种未知的自然规律。
“得找到更直接的证据。”陆离关掉音乐，全息屏上的分形树恢复了幽蓝的冷光，“比如让它‘回应’我们。”
季渊的心脏猛地一跳：“你的意思是，主动发送信号？”
“对。”陆离调出“望舒”阵列的发射参数，“用相同的分形结构编码一段信息，发送到脉冲出现频率最高的三个节点。如果这些脉冲是‘通讯’，就该有来有回。”
“这太冒险了。”云舒的声音有些发紧，“我们甚至不知道对方是什么，万一”
“没有万一。”陆离打断她，语气异常坚定，“科学探索从来都是在未知里找答案。要么证明它是自然现象，要么确认它是通讯信号，犹豫解决不了问题。”
季渊看着陆离紧绷的侧脸，突然意识到这个一向谨慎的数学家，此刻比谁都渴望打破僵局。那些被逻辑束缚的理性背后，藏着对真相更炽热的追求。
“我同意。”他调出脉冲的分形参数，“但不能用复杂信息，就发一组素数序列吧，最简单的数学语言。”
素数是宇宙中最通用的“语言”之一，早在1974年，阿雷西博望远镜就曾向13球状星团发送过包含素数的信号。如果对方能解读人类的知识体系，没理由看不懂素数。
“编码方式用黄金分割比例。”陆离补充道，“保持与脉冲衰减指数的一致性。”
云舒咬了咬嘴唇，最终点了点头：“我来设计信号的声学特征，让它同时包含音乐韵律，多一层保险。”
三人立刻分头行动。季渊负责校准“望舒”阵列的发射功率，确保信号强度与接收的脉冲一致；陆离编写编码程序，将素数序列转化为分形结构；云舒则在信号里嵌入了《流水》古琴曲的片段，用最古老的韵律传递问候。
当陈老带着院领导走进大厅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季渊跪在地上检查发射线路，陆离的手指在面板上飞舞得只剩残影，云舒抱着古琴坐在地毯上，琴弦的振动通过感测器转化为数据流，融入信号的编码里。
“你们在干什么？”陈老的声音带着惊讶。
季渊回头，汗水顺着下巴滴在地板上：“准备发送回应信号，用素数和音乐编码。”
院领导们交换着惊讶的目光。其中一位头发花白的院士走上前，看着全息屏上的编码模型：“小季，你们有把握吗？这可不是闹著玩的，一旦被证实是外星文明”
“目前没有任何证据表明是外星文明。”陆离的声音适时响起，她调出完整的验证数据，“我们只是在进行科学实验，验证这些脉冲是否具有通讯特征。无论结果如何，都是重大发现。”
老院士看着陆离严谨的数据报告，又看了看陈老，后者点了点头：“让他们试试吧。科学需要勇气，也需要审慎，他们都具备。”
下午三点十五分，发射准备完成。
季渊、陆离和云舒站在中央操作台旁，院领导们退到环形走廊，陈老握著启动器，手指悬在红色按钮上方。全息屏上，代表三个发射节点的光点正在闪烁，编码好的信号像颗蓄势待发的种子，等待着被播撒向时空的土壤。
“倒数三个数。”陈老的声音异常沉稳。
“三——”季渊盯着屏幕上的素数序列，心跳如鼓。
“二——”陆离的指尖轻轻颤抖，逻辑的堤坝第一次出现了名为“期待”的裂缝。
“一——”云舒闭上眼睛，仿佛能听见古琴的余韵在宇宙中回荡。
按下按钮的瞬间，整个“盘古”大厅的灯光暗了半秒。“望舒”阵列的发射天线同时抬起，将包含素数与音乐的分形信号送入电离层，像支被射出的箭，刺破了地球的电磁屏障。
全息屏上的发射曲线平稳上升，达到预设强度后保持稳定。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死死盯着接收端的波形——时间一秒一秒过去，屏幕上只有常规的背景杂讯，像片平静的湖面。
“是不是功率不够？”一位领导忍不住问。
“和接收的脉冲强度完全一致。”季渊的声音有些干涩。
十分钟过去了，没有任何回应。
云舒的肩膀垮了下来，古琴的弦还在微微振动，却显得格外寂寥。陆离重新检查编码程序，指尖的速度越来越快，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季渊调出三个节点的实时数据，试图找到信号衰减的痕迹，可屏幕上只有一片混沌的杂讯。
“可能真的是自然现象。”老院士叹了口气。
季渊的心沉到了谷底。他看向陆离，对方正盯着屏幕上的杂讯，脸色苍白得像张纸。那些被寄予厚望的素数序列，此刻像串被遗忘的密码，消散在茫茫宇宙里。
就在这时，云舒突然按住了耳机：“等等，有声音。”
她猛地扑到声学分析台旁，手指飞快地调整频率旋钮。留声机的喇叭里传出一阵刺啦的杂音，随后，一个微弱却清晰的旋律流淌出来——那是《流水》的后半段，是他们没有发送的部分。
“接收端有信号！”季渊的声音陡然拔高。
全息屏上，一道金色的脉冲突然从杂讯中跃出，与他们发送的信号完美同步，只是在末端多了一串新的波形。陆离立刻进行解码，当结果显示在屏幕上时，整个大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那是一串新的素数，比他们发送的序列更大，排列方式却遵循着相同的分形规则。
“它回应了。”云舒的声音带着哭腔，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陆离的手指悬在面板上，久久没有落下。镜片后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逻辑无法解释的震撼。那些素数像串闪亮的钥匙，不仅打开了通讯的大门，更证明了那个隐藏在时空褶皱里的“存在”，真的在“倾听”。
陈老走到屏幕前，看着那道金色的脉冲，声音里带着历经沧桑的感慨：“五十年前，我们向宇宙发送问候，以为会等上千年。没想到答案藏得这么近，就在时空本身的琴弦上。”
季渊看着那串新的素数，突然想起分形树顶端那个跳动的节点。他仿佛能看见，在人类认知之外的维度里，有双眼睛正透过时空的缝隙，与他们遥遥相望。
留声机里的《流水》还在继续，古老的旋律与金色脉冲共振，在“盘古”大厅里久久回荡。这一次，没有人再怀疑——
那份宇宙说明书，不仅能被读懂，还在等待着人类的提问。而探索的琴弦，才刚刚被拨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