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的朝会散罢。
夜晚的华灯初上。
朱瞻基在乾清宫的偏殿设下了一席家宴,
就只留皇叔祖朱权一人。
酒过三巡。
菜过五味。
朱瞻基直接屏退左右伺候的宫女,亲自起身为皇叔祖朱权斟酒。
他的脸上,还带着一丝丝的忧虑,
“皇叔祖……!”
“您……真的不能长留京师吗?”
“侄孙年少德薄,骤登大位,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满朝文武,心思各异,……侄孙实在是心里没个底!”
“若有皇叔祖在朝,侄孙才能高枕无忧……”
朱权看着眼前这个英姿勃勃,但又难掩稚嫩的侄孙,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
好侄孙,不是我不愿意留下来!
而是我留下来,你的小命也就三十出头啊!
你还能有几个新年可以过?
我还得为大明以后早作谋划!
当然,这样的话,自己自然不会说的。
因为有些事情,不能说,只能做。
说出来,会改变很多东西!
而且往往,还会使得历史,走到自己不愿意看到的那一面。
这个规律,自己现在已经摸到了一些逻辑。
但也只是一些!
朱权是知道历史的,也很清楚的知道,眼前这位开创了“仁宣之治”的明宣宗,——寿数也不长。
轻轻地放下酒杯,朱权语气中透着一阵心平气和,却也带着一分不容拒绝的决绝,说道:
“瞻基——。”
直呼其名,
更显亲近与郑重,
“这天下,终究是你当家。”
“皇位需要你自己去坐稳。”
“这天下的担子,你给不到我的身上,我也替你担不了。”
“自古王者便是孤家寡人,终须你自己独自面对风雨。”
“我留在京师,于你而言,非是助益,反是桎梏。”
“天下人只会说,大明的皇帝事事都仰仗宁王,对你的威望也是损害。”
朱权顿了顿,又继续道:
“北地,才是我的家,大宁也需要我。”
“蒙古残馀虽暂避我大明的锋芒,但其中一些贼子,他们的狼子野心,始终还未消亡,还做着复兴前朝的春秋大梦!”
“有我坐镇北地,练强兵,铸利械,广积粮,方能北御胡虏,西镇诸藩……。”
“这样也可以使得你这个皇帝,无后顾之忧,专心内政。”
“更何况,近些年,皇叔祖我已经深入蒙古腹地,征伐经略许久,应该再有个几年,就能为我大明收复整个蒙古高原。”
“内外相济,国之根本。”
“所以,我得离开京师!”
见朱瞻基仍然是面露难色,朱权心中一叹!
他语气稍缓,尤如一位谆谆教悔的长辈,说道:
“你是一代明君的朴玉,只要记住叔祖我的几句话……”
“为君三要:一曰重民,民为邦本,轻徭薄赋,使民安康;”
“二曰用贤,朝中有蹇义,夏元吉等老成谋国之士,你可以委以他们重任。”
“在地方上,我向你保举一人:——于谦。”
“此子刚正不阿,才干卓着,可堪大用。”
“此外,周忱善于理财,况钟明断讼狱,这些都是国之栋梁。”
“你可悉心栽培,一一提携,你有恩于他们,他们怎会又不思忠君报国呢?”
“最后,则是三曰持正!”
“持正,便是亲贤臣,远小人。”
“持身以正,驭下以严。”
“但切忌——忠奸有时不过一念间,贤则用,不贤则废。”
“没有谁是真正的贤臣!”
“正如长江黄河,圣人都说,长江水清,黄河水浊,可长江黄河都灌溉了数省之田地,不可因水清而偏用,也不可因水浊而偏废……自古皆然,你要懂这个道理!”
“如此,天下可治,宣德盛世可期。”
朱瞻基闻言,整个人都是呆若木鸡的!
皇叔祖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令他醍醐灌顶,尤如被铜钟震醒了一般!
他久久不语,只有由衷的敬佩和深深的拜服!
什么翰林院的大儒圣人,什么i历代的帝王心术,什么贤君的治国理政,此刻都在皇叔祖的面前,——显得弱爆了!
特别是当听到“宣德盛世”四个字的时候!
朱瞻基的眼中,爆发出明亮的神采!
这是皇叔祖对自己极高的期许!
怎能令他不动容呢?
朱瞻基郑重其事的重重地点了点头,他当即答应道:
“侄孙谨记皇叔祖的教悔!——必不敢忘!”
朱权沉吟片刻,终究还是忍不住,还以一种隐晦的方式,提醒道:
“此外……皇家子嗣,关乎国本。”
“你如今已有祁镇,教导储君,乃你的第一要务。”
“切莫娇惯太子,需以圣贤之道和文治武功悉心地雕琢。”
“要使他明事理,知艰难,担重任。”
“否则……”
朱权话未说完,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朱瞻基。
有些事,此时说出来,反而是天方夜谭。
而且自己也担心,造成一些超出自己掌握的影响。
毕竟万一历史,不是历史上的那样呢?
或许历史改变了呢?
朱瞻基虽然不是很明白,皇叔祖最后这番话的深意,但也感受到了话里的分量!
他当即肃然,起身答应道:“侄孙明白!定当严加管教祁镇!”
朱元璋一直在一旁,从头到尾的将朱瞻基跟老十七的对话,听到了耳朵里。
这番对话他听得清清楚楚!
特别是老十七的深谋远虑,令朱元璋佩服不已。
而对于老十七的不恋权位,他心中更加的赞叹!
咱,真是欠了这小子的!
大明有你,才是最大的幸运呀!
不过,对于老十七最后那句关于教导储君,还有点意味深长的“否则……”,
——倒是让朱元璋有些不解起来!
这一分的不解带着好奇,就好象一根刺,轻轻地扎在了朱元璋的心头。
“祁镇那孩子……莫非有什么问题?”
“老十七他似乎……话里有话!”
朱元璋的心中掠过一丝极度的不安,但也没有多想!
就算那孩子是一个庸才,也应该没有什么大的问题。
朝中有能臣,朝外有老十七。
一个小娃娃,一个太子,还能闯出什么天大的祸事来不成?
朱元璋看着眼前君臣相近,祖侄和睦的场景,心中的那一丝不安也很快地消散了。
“罢了,有老十七看着呢,出不了什么大的乱子。”
……
次日清晨。
朱权执意启程北返。
朱瞻基率领满朝文武,亲自送至城外。
此时正值深秋,鹅毛飞雪,更添几许的离愁别绪。
“皇叔祖保重——!”朱瞻基紧握朱权的手,眼圈微红,心中十分的不愿,也很不舍,“……北地向来苦寒,叔祖切勿过于操劳!”
“侄孙若有疑难,定会八百里加急,来向叔祖您请教!”
朱权拍了拍朱瞻基的肩膀,淡然一笑,笑容中带着睥睨天下的自信,“放心,江山是咱老朱家的江山,也是好大孙你的,但只要叔祖我还在一日,这大明的天,就塌不下来!”
说罢,朱权披上大氅王服,直接翻身跃上神骏的白马,在八千关宁铁骑的追随下,——绝尘而去,再无回头。
这份潇洒,也深深烙印在每个送行人的心中!
这就是大明历经五朝的擎天一柱呀!
还是太祖的儿子!
岂无洪武之风?
这样的藩王,有他在一日,大明无忧!
朱元璋也站在朱瞻基的身旁,他也目送着老十七的身影消失在了官道的尽头。
老朱嘴角微微一笑,心中充满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大明有此子,可保百年无忧矣!”
接着,心念一动,朱元璋打算快进梦境,想着去看看在老十七的保驾护航下,瞻基能将大明的江山给治理到何种地步,是否真的开创出了那盛世大明?
朱元璋一想到国库充盈,百姓安乐,还有一派文治武功皆盛的景象。
就忍不住心下雀跃起来!
好,加快!
朱元璋心随意动。
他的眼睛,一闭一睁!
等到老朱心神再次稳定后,他缓缓睁开眼来。
可眼前的景象,却让他如遭雷击——!
没有想象中的盛世华章,也没有万国来朝的辉煌!
朱元璋的眼前,是一大片的缟素!
他此刻身处的地方,赫然就是北京紫禁城的乾清宫!
宫苑内外,都挂满了白幡。
皇城中还弥漫着巨大的悲伤痛苦和一阵的惶惑不安。
无数的太监和宫女,还有大臣们,都身着丧服!
他们跪伏在地,哭声震天!
宫殿正中,停放着一具巨大的梓宫(皇帝棺材)。
灵牌上,
赫然写着:
——“大明宣宗继天凝道诚明仁敬崇文肃武宏德圣孝纯皇帝之灵位”
宣宗?
朱瞻基!
是咱的好重孙!
朱元璋神情剧震!
他此刻,几乎要崩溃了!
怎么回事?
咱的好孙儿,还这么年轻,怎么就死了?!
朱元璋猛地看向跪在灵前最前方的位置!
那是一个年仅八九岁,身披重孝,神情懵懂中,还带着一丝惊恐的男孩。
这男孩的眉眼,依稀有着瞻基的影子!
这个稚嫩的男孩,似乎还有些搞不清楚状况。
一个司礼监太监,正用带着哭腔的尖细声音,诵读着长长的祭文,歌颂着宣宗皇帝的文治武功:
“……陛下嗣统,克承大业。”
“励精图治,仁宣之治,海内称颂。”
“平定汉逆,安抚藩王,五谷丰登,百姓安乐……”
“奈何天不假年,宣德十年正月癸日,龙驭上宾,享寿……”
“……三十有八——!”
“……呜呼哀哉……”
“三十八岁……?!”朱元璋发出一声惊呼!
“怎么可能?瞻基他……他才当了十年的皇帝!他如此年轻,怎么就……!”
一阵悲痛和一抹难以置信的震惊,瞬间笼罩了朱元璋!
他寄予厚望的重孙,他以为至少能有几十年盛世天子的朱瞻基,竟然如此的短寿!
“天妒英才!天妒我大明啊!”
朱元璋心如刀绞,仿佛又经历了一次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伤。
“标儿是咱的儿子,允炆是咱的孙儿,瞻基是咱的重孙儿啊!”
“可为何老天爷,你如此对我的孩子们!”
“你——不公!”
“他们都是好孩子呀!”
就在这哀痛之时,朱元璋的目光也不由地投向了那个跪在灵前,即将继承大统,成为新帝的男孩——朱祁镇。
此刻的朱祁镇,面容清秀,眼神虽有些悲伤和恐惧,但看上去倒也算是聪明灵俐。
他的身旁,还有一位身着孝服,气质雍容华贵,眉眼间带着悲伤的年轻妇人。
这应该就是祁镇的母后了。
孙太后正紧紧搂着自己的孩子。
仿佛这天地间,就他们母子互为依靠。
“这就是……下一任的大明天子吗?”
朱元璋走过去,仔细地端详起这个曾孙。
“模样倒是周正,眼神也很清澈,毕竟是瞻基的儿子,是老四的嫡系血脉,是咱朱家的种……”
“不错,看起来是一个好皇帝的料子!”
或许是因为爱屋及乌,也或许是不愿意接受现实。
朱元璋在心中,不断努力地为这个孩子查找优点。
“看起来是个聪明孩子,好生教导,有贤臣辅佐,有老十七在北方看着……”
“至少也能做一个守成之君吧!”
朱元璋试图驱赶心中因朱权之前的暗示,而不断升起的那一抹不安。
他也在努力地勾勒出一幅:
——幼主贤臣,共治天下的美好愿景。
就在这时,乾清宫外,一名太监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高声禀报道:
“启禀太后!启禀皇上!……宁王殿下已至京城外三十里!”
“什么?!”
这个消息,如平地惊雷,瞬间盖过了满殿的哭声!
所有人都有些惊讶地抬起头来,包括悲恸中的孙太后和懵懂的幼帝朱祁镇!
就连朱元璋,也有些吃惊!
老十七?!
他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来?
选择在这样的时候来京城?
现在可是大明帝国权力交接最脆弱最敏感的时刻!
这位威震天下的摄政王,竟毫无征兆地亲自来了?
朱元璋不禁有些好奇!
也有些奇怪。
难不成,老十七是来抢皇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