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站在破庙前的空地上，手里还攥着那枚捡到的金属装置。雨水已经停了，空气里有股湿土的味道。他低头看了看掌心的东西，表面冰凉，边缘有些磨损，像是被人长期携带。他没多看，直接塞进内袋，动作很轻，但眼神一直没松下来。
赵刚走过来，声音比刚才稳了许多：“人都押上了，车也准备好了。伤员先送后方，俘虏统一关押，等审讯组接手。”
林青点头，嗓子有点干：“名单和文件封好没有？”
“封了三重，专人看管，密码本也换了新的。”
“好。”林青终于抬眼看了他一下，“辛苦了。”
赵刚笑了笑，拍了下他的肩膀就走了。林青没动，只是望着远处。那边火堆已经点起来了，战士们围在一起，有人在唱歌，调子熟悉，是出发前常唱的那首。几个人笑得很大声，互相推搡着，还有人拿出干粮分着吃。一个年轻队员蹦起来学林青踹门的动作，惹得一圈人哄笑。
这笑声传到这边，却像隔着一层东西，落不到他心里。
他正想着什么，小雨提着药箱走过来。她脸上沾了点泥，头发散了一缕下来，但精神还好。她在旁边蹲下，给一个腿上擦伤的战士重新包扎。那人想客气两句，她摆手说别动，手上的动作很快。
处理完，她站起身，从保温壶里倒出一碗姜汤，递过去：“喝一口，暖暖身子。”
林青接过碗，没说话，吹了口气，慢慢喝了一口。热流顺着喉咙下去，身体才好像真正活过来一点。
“都结束了。”小雨看着他，声音不高，“你可以喘口气了。”
林青把碗举到眼前，水面映着火光晃动。他说：“十一个人，全抓了。地道查了两遍，出口炸了。证据齐全，任务完成。”
小雨点头：“这是大胜仗。”
“可我一直在想，他们是怎么混进来的？”林青放下碗，目光转向破庙，“我们有岗哨，有巡逻，有情报网。但他们还是找到了空子，藏了人，布了线，差一点就把东西运出去了。”
小雨没接话。
“如果那天我没多看一眼地上的泥，如果没人发现那个纽扣，如果我们晚到十分钟……”林青顿了顿，“结果会不一样。”
小雨轻轻叹了口气：“可你到了，你也看到了，我们也赢了。”
“赢不是靠‘可’。”林青摇头，“是靠该怎么做就怎么做。但现在回头看，好多环节都卡在‘刚好’。刚好发现痕迹，刚好堵住出口，刚好抓住人。这不是打仗该有的样子。”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下：“你总是在别人高兴的时候想这些事。”
“我不是不想高兴。”林青抬头，望向火堆那边，“我也想笑，也想喝一杯，也想听他们喊我一声英雄。但我不能。我是指挥的人，我得知道这次为什么能赢，更得知道下次会不会输。”
小雨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你觉得哪里有问题？”
“首先是反应太慢。”林青靠着石阶坐下，语气平了点，“敌情通报是昨天下午发的，但我们直到今天凌晨才确认目标位置。中间十几个小时，他们在动，我们在等消息。这不是效率，是漏洞。”
“可情报来源本身就有延迟。”
“那就得建自己的眼线。”林青说，“不能每次都靠上级通知。我们要有人在外面盯，有自己能信的渠道。现在不行，说明组织还不完整。”
小雨点点头。
“其次是配合。”林青继续说，“今晚行动，三组穿插及时，爆破组也没误事。但通讯中断过两次，二组差点冲错方向。要不是赵刚在现场调整，后果难说。”
“雨天影响信号，这个没法避免。”
“那就得练无信号作战。”林青说，“每个人都要清楚任务目标，清楚队友在哪，清楚失败预案。不能一断联就乱套。”
小雨看着他：“你在想开复盘会？”
“明早七点。”林青说，“所有人到场。从接令开始，一步步过。谁迟到了，谁漏了指令，谁判断错了，全部讲清楚。不罚人，只找问题。”
小雨轻声问：“你会参加？”
“我必须参加。”林青说，“我是指挥失误最大的那个。我一开始就把重点放在正面强攻，忽略了侧后隐蔽路线。要是早点想到地道，不至于拖这么久。”
小雨没反驳，只是轻轻坐在他旁边的一块石头上。
远处的歌声还在继续，节奏欢快。有人开始讲笑话，引得一阵大笑。一个战士举起水壶当酒杯，大声喊：“为胜利干杯！”
林青听着，嘴角动了一下，但没笑出来。
“你知道最让我担心的是什么吗？”他忽然开口。
小雨转头看他。
“是他们用的手段越来越隐蔽。”林青说，“以前是硬碰硬，现在是藏在暗处，打冷枪，挖暗道，换身份。我们还在用老办法防，迟早要吃亏。”
“所以你要改？”
“必须改。”林青说，“不只是战术，是整个应对机制。情报、部署、反应速度，全都得升级。敌人不会因为我们赢了一次就停下，他们会学，会变，会更狠。”
小雨低声道：“你压力太大了。”
“不是压力，是责任。”林青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可以累，可以伤，可以倒下。但我不能让队伍因为我的疏忽垮掉。一次失误，可能就是几十条命。”
小雨也站了起来，把空碗收进药箱。她看着他说：“那你打算从哪开始？”
“第一步，整合现有资源。”林青说，“清查所有联络点，重建通讯网络。第二步，拉一支应急小队，专攻突发情况，全天候待命。第三步，加强训练，尤其是夜间突袭和地形识别。”
“人手够吗？”
“不够就培养。”林青说，“每个人都有潜力，关键是怎么用。只要肯学，就能进步。我不信努力没回报。”
小雨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的这个人，明明刚经历了一场恶战，身上还带着泥水和疲惫，可站在这里，像一根钉子，谁也拔不动。
她轻声说：“那你先去换身衣服吧。感冒了，还怎么开会？”
林青愣了一下，低头看看自己湿透的外套，这才意识到冷意早就爬上来了。
“也是。”他笑了笑，终于有了点轻松的样子，“总不能穿着这身主持会议，像刚从河里捞上来似的。”
小雨也笑了：“我去给你拿套干净的，在帐篷里。”
“谢了。”林青把空碗递给她。
小雨提着药箱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对了，刚才有个战士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队长，我们为你骄傲。’”
林青怔了一下，没说话。
小雨没等他回应，走了。
他一个人站在原地，火光落在脸上，忽明忽暗。
过了几秒，他抬起手，摸了摸胸前内袋的位置。那个金属装置还在，贴着胸口，有一点余温。
他转身朝临时指挥部走去，脚步比之前稳了许多。
走到帐篷门口，他拉开帘子，里面桌上已经摆好了地图和记录本。油灯亮着，照亮了一角。
他脱下湿外套，搭在椅背上，然后坐下来，翻开本子第一页，写下四个字：
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清晰可闻
他正要写下第一条记录
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帘子被猛地掀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