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家人全都僵在那里,别说是按照规矩给谢莞娘见礼了,他们甚至都没有一个人让自己的身体离开椅子。
很显然,他们并不想守规矩、遵礼法。
但是谢莞娘一点儿也不生气他们对自己的轻视和冒犯,反而很高兴他们给了自己借题发挥的现成儿把柄。
按照大魏的礼法规矩,伯爷、伯夫人以及他们的子嗣拒不向公主行礼,属于违制失礼行为,处罚会根据场合、态度分等级判定。
简单来说,若伯爷在朝会、宴会等常规礼仪场合初次失礼,那么他会被纠仪官弹劾,情节如果不严重,一般会被罚俸半月,或被勒令闭门思过,如果他在被提醒后还是拒不行礼,那么则会被罚俸三月至半年,而且还会被皇帝申斥。
伯夫人作为外命妇,则会被礼部传谕申饬,并记录在案,影响其参与宫廷宴饮、册封大典等重要场合的资格。
他们没有官职的子嗣则会由宗人府或礼部官员当面训诫,并责令其向公主补行礼仪。
若是到了这种地步还是执意不改,则会被判定为“抗礼违制”,处罚会再一次升级。
以蒋通为例,他会因此被降爵、削禄或革去勋阶,他夫人则会被革去“伯夫人”诰命封号,降为庶人服饰。
他那些儿子当然也无法幸免,他们会被发往宗学或国子监习礼半年,期间禁止参与宗族、宫廷相关活动,若为嫡长子,还会暂时取消袭爵资格。
这还只是寻常场合,若是在重大场合抗礼则会论“大不敬”罪。
在大魏,“大不敬”属十恶重罪范畴,虽然不至于像造反那样抄家灭族,但最轻也会革去爵位,贬为庶人,并押解回籍,禁止入京。
若情节恶劣,甚至会被发往边卫充军。
蒋通是开国功臣之一,虽功绩有限,也不是太上皇的心腹臣子,甚至现在还不怎么受皇帝父子待见,但念在他的过往功绩,皇帝应该不至于把他一家发配充军,但降爵或夺爵却不可避免。
尤其,他们一家还是在公主府内做出的这种失礼行为。
在这个年代,公主府可是代表着皇室威仪的向外延伸。
基于这一点,在公主府出现逾制失礼行为的人,一般会被认定为“轻慢天家”,这个罪名可大可小,怎么处罚全看皇帝的个人意愿。
蒋通他们不愿意行礼,谢莞娘一点也不生气。
她吩咐存玉,“去把本宫的那些属官叫来。”
公主府通常会设家令、司丞等属官,负责纠察府内礼仪。
在今天之前,谢莞娘一直不咋乐意养包括这些属官在内的“吃闲饭”人士,但现在看来,他们的存在好像也不是完全没用?
她还有心情在这悠悠闲闲的想七想八,蒋通等人却是已经彻底变脸。
他们心里其实很清楚自己应该做什么,也很清楚自己不做的后果是什么,之所以如此冥顽不灵,归根结底还是因为不甘心。
不甘心自己从俯视者变成仰望者,更不甘心曾经处境远远不如自己的人,现在却一跃成了他们高攀不起的存在。
心里的那股子别扭劲儿让他们做不到按规矩行事,也就只有当谢莞娘开始较真儿,他们才会再一次因为形势所迫,被动开始服软。
蒋通第一个站起来,并顺带拉了一脸难以置信的韩氏一把。
韩氏还是第一次在谢莞娘这里吃瘪,以前她虽然也因为江远和谢莞娘的飞黄腾达后悔过,但作为后宅女眷,她是完全有条件掩耳盗铃的。
她不关心蒋通是不是能够手握实权,也不在乎伯府是不是能够再进一步,她只想把伯府现有的东西全都抓在手里。
而想要做到这一点,她并不需要向外求索。
也是因此,她一直掩耳盗铃般,假装自己并没有江远这样一个儿子。
这次她会过来,明面上虽然是因为蒋通下了命令,但实际上,她自己私心里也是很想过来的。
和蒋通不一样,她并不希望江远认祖归宗,搬回伯府。
虽然她的二儿子不成器,迟迟没能得到蒋通的认可,获得伯府世子的位置,但韩氏总觉得,以后她能够指望的,也就只有她亲手养大的二儿子了。
至于江远,一个刚出生没多久就被迫离开了他们,流落乡野,吃足苦头,并且还在长大之后被他们拒绝认回的孩子,韩氏可不觉得对方会跟她贴心,对她真心孝顺。
抱着这样的念头,韩氏数年如一日的,一直祈祷江远和谢莞娘能够硬气到底,千万别让蒋通如愿以偿。
这也是为什么在谢莞娘成为公主之前,她都没有尝试过修补她和江远之间的母子关系。
但是在谢莞娘得了公主身份之后,韩氏的想法却是突然就来了个180度大转变。
在谢莞娘得了公主身份之后,她和江远都得搬去公主府。
如此一来,就算江远承认了他是蒋通的儿子,他也是不可能搬回伯府居住的。
再加上江远也升了官,以他如今的权势地位,以及他们家的富有程度,韩氏总算愿意相信他是真的看不上只剩个空架子的伯府,而不是在拿乔做戏了。
她想着,既然江远确实没有和她二儿子争夺世子之位的意思,那她自然就也没必要再帮着二儿子对江远进行严防死守了。
甚至她觉得自己还可以反过来,利用她和江远的母子关系,为二儿子增添争夺世子之位的有力筹码。
想是这么想,但一时之间,她又不好立马就改变态度。
总不能前一天她还在坚决反对蒋通认回江远,第二天她就一反常态,开始迫不及待的想要认回江远。
固然她所思所想全部都是从利益的角度出发,但世家大族不都是这样?私底下可以一切都以利益为先,但明面上却还是要扯一层遮羞布,将自己的所有行为合理化,以免让人背后戳着他们的脊梁骨,骂他们逐利小人。
尤其韩氏还要依附蒋通生活,讨蒋通欢心,从而为她自己以及她二儿子争取更多利益,她就更不能让蒋通觉得她唯利是图了。
毕竟蒋通就算自己本身便是个唯利是图的人,但他却依然不喜欢自己身边还有如他一般,信奉利益至上的人。
或者说的更确切一点,越是那种利益至上的人,反而就越是希望自己周围都是视金钱如粪土、视权势如空气的傻白甜。
韩氏正纠结该怎么合理地进行态度转变,蒋通就跟她打了招呼,不容拒绝的要求她跟着一起来公主府。
这下好了,韩氏也不需要纠结了,直接半推半就的跟过来就可以了。
他们也没人想到要给公主府提前递个帖子,打个招呼,一家子就这么贸贸然的上门来了。
这行为当然是很失礼的,就算吃闭门羹也是理所当然的。
如果不是谢莞娘好奇他们又想搞什么幺蛾子,他们是绝对进不了公主府大门的。
然而这家人显然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别说是有礼有节的递帖子、等回复了,他们甚至连按照规矩给谢莞娘这个公主行礼都不愿意。
这个年代,国礼是排在家礼之前的,除了极少数特例,就没有哪个公主是愿意把自己定位成小媳妇角色的。
至于谢莞娘,她这个公主虽然是半路出家的,但她的一举一动,却也还是代表了皇室脸面的。
且不说江远根本就没把自己当成是蒋家人,就算他现在已经认祖归宗了,蒋通和韩氏也还是要给谢莞娘行礼的。
他们的那些晚辈就更不用说了,一个个的都得老老实实给她见礼。
但现在的情况却是,他们一家都老老实实坐着,谁都没有给谢莞娘行礼的意思。
这般蹬鼻子上脸,谢莞娘如果不收拾他们,那她就也不是谢莞娘了。
蒋通显然还是有脑子的,一见谢莞娘要动真格的了,他立马就变得识时务了。
反倒是包括韩氏在内的其他蒋家人,一个个的,那表情就跟活吞了五百只苍蝇似的。
如果不是有蒋通这个掌握了他们命运的一家之主恶狠狠盯着,用眼神镇压和警告他们,他们怕是这会儿还梗着脖子坐在那儿呢。
为了不惹恼蒋通,包括韩氏在内的其他蒋家人,全都不甘不愿的跟着蒋通,向谢莞娘行了个礼。
蒋通甚至收敛怒气,假笑着为自己一家的失礼行为,向谢莞娘道了个歉。
“还请公主恕罪,是下官一家还未能习惯您身份的转变,有些失礼了。”
谢莞娘先是结结实实受了他们的这个礼,然后又顺畅丝滑的跳过蒋通的废话,问了他们一句,“不知蒋大人一家贸贸然登门所为何事?”
她刻意咬重了“贸贸然”这三个字,明明白白的表达出了自己对他们贸然上门这一行为的不喜。
有了刚刚被迫行礼的那一出,蒋家人不敢再对谢莞娘那般轻慢。
蒋通脸上努力挤出了一抹带着三分和善、三分慈爱、四分愧疚的笑,“不瞒公主,下官一家是来道歉的。”
其实他想说的是,他们一家是来认亲的,但是有了刚刚的那一出,他莫名的就有些不敢直接道明来意了。
谢莞娘“哦?”了一声,“不知道您是为哪件事来道歉的?”
蒋通噎住。
他总不能一一历数自己曾经做过的那些奇葩事情吧?
可别谢莞娘越听越生气,最后直接就把他们给赶出去了。
那他还怎么说接下来的那些话?
他正纠结着,就听谢莞娘又道:“罢了,你不用说了。”
蒋通一喜,还以为谢莞娘终于愿意大发慈悲放过他了,却不料谢莞娘下一句却是,“反正你就算说的天花乱坠,我和阿远也是绝对不会跟你们蒋家扯上任何关系的。”
蒋通:……
蒋家的其他人:……
待客的花厅内死寂一片,谢莞娘是在静等他们识趣走人,蒋家人则是彻彻底底的不知所措。
谢莞娘能够猜到他们的目的并不奇怪,但他们做梦也没想到,谢莞娘说起话来竟是这般的直白决绝、不留情面。
这个瞬间,蒋通清醒的意识到,谢莞娘本人,可比她那些曾经出面打发过蒋家人的下属难对付多了。
蒋家人傻呆呆的站在原地,谢莞娘却已经没了与他们周旋下去的兴趣。
亏她还以为这些人改了性子,换了方式,却不想他们的所谓改变竟是如此的微不足道、浮于表面。
她站起身,头也不回的走向门外,并在路过门外守着的仆从时,淡淡的说了一句,“送客。”
“是!”仆从们响亮的回应一声,转身走进花厅,表面客气有礼,实则态度强硬的示意蒋家人尽快离开。
蒋通想要叫住谢莞娘,谢莞娘却头也不回,根本不做搭理。
韩氏觉得自己身为谢莞娘婆婆的威信与尊严受到了冒犯,下意识便想提高音量,训斥几句,奈何她组织语言的速度还没有谢莞娘走路的速度快。
等她终于想好了要用什么词语斥骂谢莞娘,谢莞娘都已经走的看不见人影了。
蒋家人就这么灰溜溜的被赶出了公主府,甚至他们还在公主府大门关上之前,从公主府的门子口中,得知了另外一个坏消息。
却原来,谢莞娘不仅是派人把他们给赶走了,而且还让人传了话给门子,说是以后都不必收他家的帖子,也不必再通传他们家有人过来求见。
说简单一点就是,蒋家人已经被她列入“拒绝往来人家”的黑名单。
除了蒋通之外的其他蒋家人再也忍不住,人还在公主府外,他们就已经忍不住咒骂起谢莞娘来。
公主府的门子耳尖,听到蒋家人咒骂自家公主,立马不甘示弱的骂了回去。
蒋家人既羞又气,冲动之下便要再骂回去。
好在蒋通智商在线,第一时间就狠狠瞪向众人,呵斥了一声,“都给老子闭嘴!”
当先一步翻身上马,蒋通头也不回的吩咐随从和后卫,“回府!”
其他蒋家人见状,忙也上马的上马,上车的上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