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走了贸然上门的蒋家人,谢莞娘正打算回屋接着休息,就听存玉回禀,外头又来了新的客人。
谢莞娘,“……谁?”
存玉一听就知道谢莞娘这是开始不耐烦了,忙轻声解释,“是住在咱们隔壁的德康长公主府上的管事嬷嬷,据她说是奉了公主之命来送回礼。”
谢莞娘的公主府一边挨着德康长公主府,一边挨着东阳郡王府。
德康长公主是太上皇的第三女,因为她和她母亲都比较老实本分,是以虽然她并不是现任皇帝的亲姐妹,但皇帝对她却依然十分礼遇、厚待。
东阳郡王则是太上皇的亲侄子,当今皇帝的堂兄弟。
这位是个游手好闲的真纨绔,本事没有,责任不担,唯一的好处就是怂哒哒的从不惹事儿。
这种人固然派不上什么用场,但他也不会给身为皇帝的叔叔和堂兄弟添什么麻烦。
比起那些没什么本事但却格外贪得无厌,不是上蹿下跳为自己争夺利益,就是暗搓搓朝百姓下手,为利益不惜败坏皇室名声的,他这条老老实实、安分知足的米虫实在是讨人喜欢。
谢莞娘他们刚搬过来,左右邻居,还是以前没什么交集和过节的左右邻居,谢莞娘当然要主动交际。
是以早在开席之前,她就让人送了糕点过去。
东阳郡王不在府上,他夫人在收到下人禀报之后,当即就让人随便挑了两盒厨房今天新做的糕点做回礼。
德康长公主却是一直拖到现在才派人过来,而且这过来的人还提出要见她一面,也不知之前是有事耽误了,还是其他的什么原因。
她也没有再换衣服,左右这年头做男装打扮的女人实在不在少数。
还是之前和蒋家人见面的前院花厅,谢莞娘一进来,就看见了身形适中、面带浅笑、身穿一套朴素青衣的一位嬷嬷。
看见谢莞娘走进来,那位嬷嬷立马站起身,笑着给谢莞娘行礼。
谢莞娘道了声“免礼”,然后又招呼对方落座。
那位嬷嬷道过谢,小心翼翼落座,“这是德康长公主殿下给您准备的回礼。”
一边说着,她一边递了一张礼单过来。
谢莞娘眉梢微扬。
既然写了礼单,那就证明东西不在少数,只是她不明白,德康长公主明明以往和她并没有任何交情,今天又是为什么突然送了厚礼过来?
明明她只需要像东阳郡王妃似的,随便回她两样糕点,即可聊表善意。
她接过礼单迅速扫了一眼,“长公主殿下实在是太客气了,如此厚礼,我实在是受之有愧。”
言下之意,你们家公主这到底是在搞啥子?
所谓人情往来,一方吃亏,另一方占便宜,可不是天长日久的相处之道。
除非吃亏的那方能从其他地方找补回来,让自己送的厚礼物有所值,不然这两家的关系是肯定长久不了的。
谢莞娘可不觉得,堂堂长公主殿下,还有她身边那些人精儿似的下人、属官,会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知道。
那么这位长公主殿下给她送厚礼,就必然是有其他图谋。
她不是个喜欢绕圈子的人,所以干脆就直截了当的把自己的疑惑说出来了。
那位嬷嬷显然对谢莞娘的行事风格早有了解,听到她这么说,竟是一点也不觉得意外。
她表情不改,心里却多少还是有些尴尬,无他,实在是她家公主的要求多少有些奇葩。
当然,她这个做下人的,是没胆子非议自家主子的。
不仅不能非议,她甚至还得厚着脸皮,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把自家主子的要求如实转达。
“不瞒公主殿下,我家长公主确实有一事相求。”
谢莞娘心说,好家伙,你们是真不觉得自己冒昧呀!
她刚搬来,和这位长公主唯一的交情,就是她在搬家这天送了两盒糕点过去,算是主动对以后的邻居释放了一点善意。
这种约等于无的交情,对方到底是怎么好意思跟她说有事相求的?
但想到对方的身份,谢莞娘又不能明目张胆的吐槽对方没有分寸。
毕竟她是个假公主,人家可是个真公主……
如果对方的要求不是太过分,她就算只是看在这份厚礼的份上,也得给人家这位真公主一点面子。
这么想着,谢莞娘干脆就摆出了一副“愿闻其详”、正在认真倾听的表情。
那嬷嬷见她并没有直接拉下脸,心下不由暗暗松了口气。
毕竟这位和她家公主可不一样,她家公主属于是投胎的本事够好,人家有今天的地位,却是全凭自己的厚厚一沓功劳。
如果现在大魏的掌权者还是太上皇,她家公主只要行事不是特别出格,其他小错,身为她亲爹的太上皇大抵都能包容。
可现在大魏的掌权者已经变成了她家公主的异母兄长,她家公主一直安分守己还好,若是行事出格,冒犯了这位于大魏功绩颇多的新公主,本就和她家公主没有多少兄妹情分的大魏新帝,怕是连现在这份最基础的尊重和体面都不会再给她家公主。
这可不是她危言耸听,而是她已经亲眼见识过新帝对皇室宗亲的约束力度了。
她家公主的异母姐姐和异母妹妹,不就是因为行事出格,犯了忌讳,所以才被新帝下旨申饬并按规矩进行处罚的吗?可以说是里子面子都丢干净了。
“不瞒公主,我家长公主殿下看上了京城东郊30里外您新买的那处温泉庄子,若是您愿意割爱,我家长公主殿下愿意以双倍的价格买下。”
谢莞娘:……
京城的温泉庄子很难买,她也是托了买宅子时花钱大方的福,所以才被牙人第一时间通知到了。
而这一次她也同样没让牙人失望,在实地看过那个庄子之后,她就痛快的掏钱买下来了。
而德康长公主则是因为消息滞后迟了一步,没能买到自己心心念念了许久的温泉庄子。
像他们这样的人家,除非家道中落,或者因为天灾人祸、疾病意外日子过不下去,不然一向就只会置办产业,而不是变卖产业。
想要留着这些产业惠及子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别人看到你穷的需要变卖产业,必然会猜测你家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这种猜测一来对自家名声有负面影响,二来也很容易引得某些人对自家落井下石、趁火打劫。
更别提现在德康长公主要买的,还是人家刚入手不久的温泉庄子。
这玩意儿在京城可是很难买的,有些人等上好几年,甚至是十几年,都未必能买到一个合心意的。
也是因此,德康长公主派来的嬷嬷才会觉得心虚。
但她不知道的是,谢莞娘对所谓的温泉庄子其实没有多少兴趣,牙人找上她,她正好手头有钱,又觉得那庄子不错,不仅物有所值,而且还有机会升值,所以就顺手买了下来。
现在德康长公主要买,如果价钱合适,她倒是不介意卖,但她却并没有立刻答应下来。
原因也很简单,如果她痛痛快快就答应卖庄子,那么之后必然会有更多人找上门。
到时候他们这个说看上了她的铺子,那个说看上了她的庄子,甚至还可能有人会说看上了她的宅子。
所有人都来要她割爱,那她在京城的几处产业岂不是很快就要被瓜分了去?
想着这些,谢莞娘面露难色,“这不是价钱多少的问题,是我对那庄子实在喜欢。”
那嬷嬷完全能够理解,毕竟这京城的贵人们,就没有哪个是不喜欢温泉庄子的。
而且能够买得起温泉庄子的人,也确实不差钱。
可她却还是要硬着头皮,尝试说服谢莞娘,“下官知道您不缺钱,要不您看这样呢?我家殿下手里也有不少好铺子、好庄子、好宅子,若您愿意割爱,我家殿下说,她名下的所有产业都可以可着您挑选。”
谢莞娘有些意动,但却没有立刻开口答应下来。
不是她真的舍不得这个温泉庄子,而是她不可能真的去挑拣德康长公主的那些资产。
挑便宜的,她不乐意吃这种闷亏,挑价格贵的,又容易落人口实,坏了自己的名声,着实不大划算。
那嬷嬷看出了她的纠结和犹豫,略一思忖,她就明白了谢莞娘的顾虑所在。
想着自家公主这到底是在夺人所好,那嬷嬷便干脆从自家公主的产业里,挑了几个市价约莫是那温泉庄子2~3倍的铺子、庄子来讲。
谢莞娘听她一个个的说着,心里早就已经对这个置换方法千肯万肯,但是,为了充分表达她对温泉庄子的喜爱与不舍,她到底还是耐着性子,又表演了一会儿她的纠结和犹豫。
但她越是这样,那嬷嬷就越是觉得有门儿,她再接再厉,舌灿莲花的不停游说。
谢莞娘又拖了大概两刻钟时间,这才一副实在却不过情面的模样,勉勉强强中带着点儿不舍与心痛的,微微点了一下头,同意进行置换。
那嬷嬷这会正极力跟谢莞娘推荐她家主子名下的一个田庄,那庄子虽然不带温泉,但却占地面积极广,土地肥沃,水源充沛,最重要的是离京城还近。
谢莞娘早就深入调查过京城的市场行情,听那嬷嬷说了那庄子的具体情况之后,她立马就在脑海中自动换算了一下这两个庄子的价值比例。。
当然,谢莞娘也考虑过,德康长公主宁愿用名下产业置换,也要说服她卖掉温泉庄子,会不会是因为那个温泉庄子藏着什么秘密?
比如战乱年间,曾经有人在那里埋了宝藏之类。
意识到存在这种可能性的那个瞬间,谢莞娘其实很想把自己的庄子直接翻个底朝天。
但她转念又一想,秘密和财宝可不能直接画上等号,鬼知道那庄子里,藏的到底是财宝,还是其他什么要命的东西。
而这还是建立在那庄子确实有秘密的前提下,也说不准,人家那位长公主殿下,就单纯只是钱多又爱享受呢?
这么想着,谢莞娘最终决定把那个温泉庄子给换出去。
如果那里没有秘密当然最好,如果有,那她也最好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是的,不能真糊涂,只能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抱着这样的想法,谢莞娘打发走了一脸欢天喜地的那位嬷嬷。
等到对方出了公主府,谢莞娘立马吩咐存玉,“你去把老钱和大杨给我叫过来。”
她得让人分头去查她那个温泉庄子,以及对方打算拿来置换温泉庄子的那个田庄。
只有确定了这两头都没有什么深渊巨坑在等着她,她才能安安心心的去赚这个差价。
她自己名下的温泉庄子还好说,毕竟是他们自己的地盘,调查起来还是很容易的。
就像谢莞娘刚刚打算过的,她的人甚至可以直接在温泉山庄掘地三尺。
当然,如非必要,他们是不会做这种事的。
至于那位长公主打算拿出来置换温泉庄子的那个田庄,谢莞娘打算先安排一波人手,让他们在暗中尽可能的开展调查。
如果直接就查出了什么问题,那么交易自然不会成立。
如果初步没有查出什么问题,那就等她和对方做完交易,她再重新安排一批人手,对那个田庄做进一步调查。
至于会不会有其他人因为她同意交换,也来觊觎她的那些产业——只要他们能拿出让她满意的筹码,她不介意多赚一点差价。
反过来,如果有谁想把她当成傻子糊弄,或者想把她当成软柿子随意揉捏,那她也不介意让他们见识一下她变脸之后的果决狠厉。
且不说那位嬷嬷回府之后,德康长公主是如何的喜笑颜开,就只说谢莞娘,在终于把诸事都全部安排停当之后,她这才放心地回了后宅自己的卧室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