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不容易元夫人调整好心态,派人给谢莞娘的公主府递了帖子,声称她想亲自登门,为自己的一时糊涂向谢莞娘致歉,却不料谢莞娘府上的门子,竟是连她让人送去的帖子都没收。
元夫人又是生了好一场气,但这次她调整的很快,在帖子被拒的第二天,她就派人去公主府门口堵人了。
她已经想好,只要谢莞娘出门,她就立马去她想去的地方,跟她来个偶遇。
她就不信了,她在大庭广众之下可着劲儿的伏低做小,谢莞娘还能继续对她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让她没有想到的是,她的人接连在公主府外守了四五天,最终却只是给她带回了一个让她十分无语的消息——谢莞娘早在她派人上门递帖子之前,就已经轻车简从离开京城了。
京城极少有人知道她出京,自然元夫人派去的下人,就也打听不出她出京的目的所在。
如果不是这事儿实在不是一件能够瞒住的事,那两个下人甚至都未必能够打听出谢莞娘不在京城。
面对元夫人一连串的问题,“知道她去哪儿了吗?”“知道她因为什么原因离开的吗?”“她那俩孩子可是跟她一起走了?”“江大人呢?有没有休假?”,俩仆从就只能一味摇头。
公主府的人嘴巴很紧,这些消息除了最后一条,他们根本就没处打听。
面对一问三不知的两个仆从,元夫人恨不能直接让人呼他们几巴掌。
没用的东西!这没点儿小事儿都办不好!
但想到万一这两人挨打,她就得再换两个人去帮她做事,而动用的人手一多,她丈夫很可能就会询问她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她就又生生忍住了自己的这份冲动。
那么谢莞娘到底去哪了呢?
她其实是回唐县去了。
唐县那边的她养父传来急信,说是她生母大病一场,情况十分危急,问她能不能抽出时间回去看望。
谢莞娘二话没说,直接就收拾东西带人回去了。
因为怕时间赶不及,她把两个孩子留给了江远照顾。
江远其实是想陪她一起回去的,奈何他公务在身,实在很难第一时间请到长假。
没办法,他只能留守京城,一边照顾两个孩子,一边等着听唐县那边的消息。
而谢莞娘则是在快马加鞭、起早贪黑的不停赶路,虽然就算如此,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能不能赶得及,但该尽力的地方,她还是要尽力的。
当然,她也因此前所未有的开始渴望橡胶、水泥、蒸汽机等东西的推广与应用。
毕竟这个年代的交通工具,不仅速度慢,容易耽误事儿,而且还相当折腾人。
在没办法悠悠闲闲,慢慢赶路的情况下,谢莞娘感觉自己真是遭老罪了。
这让她忍不住庆幸自己没有带孩子,不然她都担心会把家里的两个孩子给折腾病了。
强忍着疲惫和疼痛,谢莞娘用最快的速度回到唐县、回到谢家。
她那位常住道观的生母,早就已经被她养父养母接回了家,谢莞娘在仆从的引导下,风尘仆仆来到对方暂住的那个小院。
谢静姝没想到谢莞娘会回来,尤其她回来的速度还这么快。
谢莞娘垂着眼给她行礼,然后又问闻讯赶来的养父养母,“她这到底是什么病?”
谢道衡叹息一声,“我让大夫留了一份脉案在这里,你想知道什么就自己去翻吧。”
谢静姝扯出一抹苦笑,“我都已经这样了,你还有必要继续瞒着我吗?”
谢道衡不承认自己是故意隐瞒什么,“我又不是大夫,三两句哪说的清楚。”
谢莞娘没管他们兄妹,而是走出去,坐在小花厅里,认认真真翻起了那份脉案。
谢静姝的病说严重也严重,说不严重也不严重,在谢莞娘看来,她的最大问题,是她已经丧失了求生意志。
亲生女儿已经成长到她无法触及的高度,痛恨着的前夫一家也早就已经恶有恶报,娘家人虽然对她很好,但也各有各的事情要忙,各有各的小家庭要照顾,只有她,好像除了研究道经,就再也没有了其他事情。
以前她借着研究道经逃避现实,现在没什么好让她逃避的了,她反而对道经也提不起兴趣了。
以前她身体健康,日子过得没滋没味、漫无目的倒也没什么,但现在她大病一场,求生意志就显得格外重要了。
谢莞娘把自己的判断说给谢道衡听,谢道衡叹着气对谢莞娘道:“我请来给她看病的大夫也这么说,要不然我也不会写信叫你回来了。”
他很是欣慰谢莞娘二话不说就赶了回来,以谢莞娘的性格,他还以为谢莞娘这辈子都不会愿意再见谢静姝的面了。
谢莞娘对上他满是欣慰和慈爱的那双眼睛,想了想还是选择了实话实说,“我是因为你希望我回来,所以才赶回来的。”
她因为自己的个人经历,对谢静姝确实可以做到只出钱、不见面,只尽义务,不付出感情。
但谢道衡却不一样,他是谢静姝血脉相连的亲兄弟,而且还是曾经冒着生命危险去接谢静姝回家的、对她感情很深的亲兄弟,谢静姝就算做过错事,谢道衡也做不到对她彻底撒手不管。
他确实有自己的妻子和儿孙,也有自己一手建立的书院要打理,但就算如此,他心里也始终挂念着身在道观的谢静姝。
谢莞娘希望他快乐,所以在不违背底线和原则的前提下,她不介意帮他一把。
就像在她小时候,谢道衡曾经对她做过的那样。
谢道衡怔愣一瞬,但旋即他又觉得,这才是他认知中的那个谢莞娘。
他并没有因为谢莞娘的直言不讳而生气,反而用满是慈爱和包容的柔和视线,迅速打量了一下虽然疲惫,但却依然眼神晶亮、腰杆笔挺的谢莞娘。
“能让我闺女这么不辞辛苦的赶回来,看来我这个做爹的,在你心里还是很有分量的。”
谢莞娘情不自禁的唇角上翘,“那当然,我可是一直都盼着您能够健健康康、快快乐乐的。”
谢道衡很轻很轻的拍了一下她肩膀,“知道你孝顺了,好了,快回去洗漱休息吧,其他事情都等你睡醒再说。”
谢莞娘虽然还是一副疏离模样,但她用最快的速度赶回来的这件事情本身,就已经足够给谢静姝带去力量。
她心里有了盼头,求生意志自然就会慢慢增强。
谢道衡也不指望谢莞娘能在谢静姝面前扮演什么大孝女,毕竟谢静姝其实也很了解谢莞娘。
如果谢莞娘真那么做了,谢静姝反而才要怀疑她是在对自己进行临终关怀。
像她刚刚那种略显疏离、冷淡的态度,在谢静姝看来才是她对待自己的正常态度。
谢静姝也没有试图扮演慈母,更没有试图趁着自己生病逼迫谢莞娘低头,从谢莞娘获救之后宁愿寄人篱下、白手起家,也不愿意回到谢氏寻求庇护的那件事上,谢静姝就已经清清楚楚意识到了她这个女儿狠心、决绝的程度。
她愿意首先对人释放善意,小来小去的纠纷也从不在意,但如果有人真的惹毛了她,她却会立马与对方一刀两断、划清界限。
这就不是个会容忍别人得寸进尺,贪得无厌的人。
谢静姝虽然嘴上没说,但心里却很清楚如果她得寸进尺,谢莞娘绝对会立马翻脸走人。
不得不说,她确实还是挺了解谢莞娘的。
在老家待了整整两个月,一直到谢静姝病情彻底好转,谢莞娘这才收拾行李,准备返回京城,与丈夫和儿女团聚。
她不知道的是,她不在京城的这两个多月,她家江大人身边,可是一直热闹得很。
最开始没几个人知道她离京的时候,江远的日子过得还是很平静的,但在这个消息被有心人传开之后,江远身边却突然就多了很多试图抓住机会的、趋利而来的男男女女。
男人们频繁邀请江远赴宴、小聚、登高、赛马女人们则是频繁制造偶遇,在江远面前假摔,甚至还有人直接开锣唱戏,试图以报答救命之恩的由头,或者以自己被江远抱了、失了清白的由头,彻底赖上江远。
一开始江远对同僚们并无太多防备之心,之所以拒绝跟他们聚会,原因也很简单——他要回家照看儿女。
他那些同僚当然不信,只以为他是在敷衍他们。
在这个年代的绝大多数人看来,别说他家的俩孩子都已经不是小婴儿,并不需要大人照顾日常起居,就算他们还是小婴儿,江远家里下人一大堆,他又有什么不能出门的?
这些人不知道的是,谢莞娘是很注重对孩子的教养与陪伴的,江远则完全是有样学样。
夫妻俩比起出门和人交际应酬,都更喜欢陪着孩子、教导孩子。
现在谢莞娘不在家,江远就要独自担负起给孩子检查课业、指导武艺,以及陪孩子玩耍交谈,听孩子叽叽喳喳说他们一天当中各种小事儿的责任。
那些习惯了把孩子交给女人、夫子、家中甚至族中长辈去管,自己但凡有点儿时间都只会想着享乐或者钻营的人,根本无法想象江远和谢莞娘在他们的两个孩子身上付出了多少时间、多少精力。
反正他们的一贯逻辑就是,孩子一旦有哪里不好,那就是别人管教不力,孩子如果有哪里让人长脸,那就是他们做老子的管教的好、榜样做的好。
至于他们到底有没有管教,以及到底是不是个好榜样,这不重要。
每一个被江远用“家中有事”的理由拒绝,试图生拉硬拽失败,然后不死心的追问,并最终得到“他回家是因为他需要教导儿女、陪伴儿女”这一答案的人,无一不是一脸的“我怀疑你在驴我,并且我有证据”。
人甚至无法共情上一秒的自己,就更别说是和他们三观不同的其他人了,他们根本就不相信江远每天准时准点回家,真的是因为他需要回去做个二十四孝好爹。
一群人算计不成,计划还没开始就已突兀终结,再加上江远找的理由还透着满满的敷衍味道,让这群人觉得自己被轻视、被侮辱,是以这群人对江远别提多厌恶、多生气了。
有那养气功夫不到家的,直接就朝江远阴阳怪气上了。
江远觉得这种人简直有大病,咋的,他邀请自己赴宴,自己就非去不可?不去就是看不起他,不给他留脸面?甚至他回家带孩子的这种事儿,竟然也能成为对方阴阳怪气的重点目标?
他带孩子怎么了?他身为父亲,难道不该对子女负起教养之责?
别说他本就不喜欢这种赴宴之人各怀鬼胎,麻烦和危险一堆的无效社交,就算他喜欢,他也没必要场场都到不是?
当然,这都不是重点,大家都是成年人了,江远没打算被别人改变,但也没打算改变别人。
他比较在意的是,最近请他参加各种活动的人,是不是多的有些不正常了?
还有大街上他被人“偶遇”“求救”以及飞扑的次数,是不是也多的有些不正常了?
这么一想,江远顿时警惕起来。
所有应酬一概推掉,上下值途中则由护卫层层守护,以确保没有任何女人能够碰到他哪怕一片衣角。
有人喊救命就让护卫去救,剩下的护卫则依然牢牢把他包围起来,以免有人声东击西。
若是对方打着感谢的旗号靠过来,江远就直接让她感谢护卫本人,并声明这救人之举只是护卫的个人行动,与他一文钱的关系都没有。
护卫们一方面觉得好笑,一方面又很是兴致勃勃的配合江远表演。
“热心”救人之后,对方如果声称想要答谢,江远就把事情全都推到护卫身上,而护卫们也很干脆,无需上门,不必送礼,最好就此别过,再无牵扯。
如果对方执意“报答”,护卫们就会来上一句,“那就随便给我几个钱买肉吃吧。”
出门在外,总不能身上一点儿银钱都不带吧?
总之想要趁机上门或者有所往来什么的,那是想都别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