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隐星稀,铅云低垂。往日滋养陶唐的“滋水”,在今夜流淌着呜咽,水色在黯淡天光下泛着不祥的灰白。陶唐邑内外,风声似乎都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充满恶意与诱惑的嘶嘶声,如同毒蛇吐信,钻入每一个尚未完全麻木的心灵缝隙,撩拨着恐惧与放弃的琴弦。
祭坛广场改造的“薪火台”中央,女妭肃然而立。她换上了一身简洁的素色麻衣,长发以木簪束起,周身无多余饰物,唯有胸口玉佩紧贴,腰间悬挂着青霖宝玉。夜风猎猎,吹动她的衣袂,更衬得她身形单薄,然而那挺直的脊梁与沉静如深潭的眼眸,却散发着磐石般的定力。
台下,是以陶弘族长、典、以及各部首领为核心的护法队伍,约百余人,人人神色肃穆,紧握手中器物,或结印静心,抵抗着无孔不入的邪音侵蚀。更远处,陶唐邑内尚能行动的数千民众,被尽可能地组织起来,围绕广场或在家中静坐,他们被告知,今夜需摒除杂念,心怀对生存、对家园、对明日炊烟最朴素的渴望。
而在陶唐氏领地各处,那数十个关键节点村落或地标处,由“净念使”带领的小队已经就位。他们中,有陶唐氏本族的勇士与巫祝,有华胥的净厄坊祭师与黑岩战士,也有泽芦部擅长安抚的巫女。他们依托临时布置的简易净化阵势,护持着一小群尚未被完全吞噬、或心怀不甘的民众,如同散布在黑暗大地上的、微弱的星火。
女妭抬头,望向漆黑如墨、仿佛要压垮城邑的天穹。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绝域锁生邪阵”的力量正在空前活跃,如同一个察觉到威胁的庞大恶兽,开始收缩肌肉,绷紧绞索。地脉深处传来沉闷的、带着痛苦与暴戾的震颤;空气中绝望的低语越来越清晰,试图瓦解刚刚凝聚起来的那点脆弱的反抗意志。
“时辰到了。”女妭轻声自语,眼中暗金色的心火光华陡然炽盛!
她不再犹豫,双手缓缓抬起,掌心向天。体内那经过涅盘、融合了八景道韵、日益纯粹坚韧的“传承心火”本源,被她毫无保留地激发、点燃!
“以我心火为引,承神农遗泽,聚司稼神念,纳青霖生机,融八景道韵——”女妭的声音并不高昂,却仿佛蕴含着奇异的穿透力,压过了风声邪语,清晰地回荡在每一个护法者、乃至每一个尚存清醒意识的陶唐子民心间:
“今,为破邪锁,护生民,传希望,燃——薪火!”
“轰!”
一道凝练到极致的暗金色光柱,自女妭天灵冲天而起!光柱初始不过碗口粗细,却在升空过程中不断吸纳着她周身磅礴的意念、青霖宝玉挥洒的青碧生机、玉佩中绽放的淡金神性,以及冥冥中那缕“粟穗道韵”的道蕴,颜色化为一种难以言喻的、内蕴七彩流转却又以暗金为基的璀璨神辉!
神辉光柱并未直冲九霄,而是在升至百丈高度后,如同烟花般骤然炸开,化为无数道细若游丝、却光芒不减的“心火光丝”,如同拥有生命般,朝着陶唐大地上那数十个预先标记的“星火节点”方位,激射而去!每一道光丝,都承载着女妭的一缕心神与破阵法诀,以及最核心的“希望”、“守护”、“传承”之念!
与此同时,女妭的心神彻底沉入了一种玄妙的境界。她仿佛化身千万,同时“看”到了所有“星火节点”的景象:
在青泥坳,那名曾被她唤醒的汉子,如今成了临时的小头目,他赤红着眼睛,带领着几十个眼神重新燃起微弱火苗的村民,齐声嘶吼着祖辈传下的、关于丰收与勇气的古老歌谣,对抗着周围翻涌的灰白雾气。
在滋水上游某处河湾,泽芦部巫女们环绕着被污染的水源起舞,清越的吟唱与水灵之光艰难地净化着一波波涌来的腥臭泡沫。
在一处地脉节点山谷,黑岩战士与陶唐力士以身躯和特制的符文石垒成简易祭坛,怒吼着将血气与坚定的生存意志注入脚下震动的大地。
……
“星火听令!”女妭的意念通过那万千光丝,同时在所有“净念使”与参与民众心间响起,“接引心火,共鸣汝念,点燃星火,照亮此域!”
“喏!”分散各处的、或嘶哑或清越或雄壮的应和声,在陶唐大地上此起彼伏地响起!
下一刻,奇迹发生了!
每一个“星火节点”处,那缕抵达的“心火光丝”如同火种,瞬间点燃了当地由“净念使”与民众汇聚起来的、或许微弱却足够纯粹的正面信念!数十处或明或暗、色泽略有差异(因各地信念侧重点不同,或偏重守护家园,或偏重渴望丰收,或偏重血脉亲情)的“信念之火”同时燃起,虽不及主火辉煌,却顽强地刺破了当地的黑暗与绝望!
这些“星火”并非孤立燃烧。在女妭以自身为主枢纽、以“薪火破禁阵图”为蓝本的引导下,所有的“星火”通过地下暂时被心火与青霖生机勉强贯通的地脉“灵线”,以及空中那无形的信念共鸣,彼此连接、呼应,迅速编织成一张覆盖大半个陶唐领地、由“希望之念”构成的、光辉璀璨的“星火罗网”!
这张“星火罗网”成型的瞬间,便与那“绝域锁生邪阵”的灰白绝望场域发生了最激烈的正面碰撞!
无声,却比雷霆更震撼心魄!
“滋滋滋——!!!”
仿佛滚油泼雪,又似光明与黑暗的终极角力!星火罗网所过之处,空气中弥漫的灰白邪气剧烈蒸发、消融;地脉中淤塞的绝望意念被强行冲刷、驱散;那些作为邪阵阵基的灰烬节点,更是如同暴露在烈日下的霜雪,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碎裂声,表面的灰败迅速褪去,内部那点邪祟核心疯狂挣扎,却在星火之网的灼烧与净化下,迅速黯淡、湮灭!
“成功了!阵基在瓦解!”典在台下护法,感受到脚下大地传来的、那种令人窒息的沉滞感正在迅速减轻,忍不住激动低呼。
陶弘族长更是老泪纵横,他感觉到,那笼罩在陶唐氏心头、几乎令他窒息的绝望阴云,正在被这张温暖而坚定的光网一点点撕开!
然而,邪阵的反扑,也在此刻达到了疯狂暴戾的顶点!
“嗷——!!!”
一声非人非兽、充满了无尽怨毒、饥渴与毁灭欲望的恐怖嘶嚎,仿佛从九幽地底最深处传来,瞬间席卷了整个陶唐大地!这嘶嚎直接作用于灵魂,不少刚刚燃起希望的民众如遭重击,抱头惨呼,“星火”随之明灭不定。
那些尚未被完全净化的灰烬节点,猛地爆发出最后的、回光返照般的邪光!无数道浓郁如墨的灰黑色气流从中喷涌而出,不再扩散,而是疯狂地向着几个最大的地脉节点汇聚!
与此同时,滋水猛地掀起数丈高的、浑浊腥臭的巨浪,浪涛中仿佛有无数痛苦扭曲的面孔在挣扎、哀嚎!陶唐邑内外,那些潜伏的、被深度侵蚀的“饥荒行者”如同得到了最终指令,从藏身之处冲出,不再分散,而是悍不畏死地朝着祭坛广场——“薪火台”所在,发起了决死的冲锋!他们身上燃烧着最后的邪能,所过之处,连星火罗网的光芒都被暂时逼退!
更可怕的是,地脉深处传来轰隆巨响,仿佛有什么庞然巨物正在被唤醒、被强行拖拽而出!女妭通过星火罗网模糊地感知到,在邪阵力量最后汇聚的几个核心点,地面正在隆起、开裂,散发出令她心悸的、远超之前所有邪祟的恐怖气息!那是邪阵埋藏的最后“杀手锏”,可能是被污染的地脉精灵,也可能是被召唤而来的、更古老的污秽存在!
邪阵,在做最后的、鱼死网破的反扑!它要集中所有残存力量,击溃“薪火台”,灭杀女妭这个主阵者!
“护住薪火台!挡住那些邪物!”陶弘目眦欲裂,嘶声怒吼,亲自带领护法队伍与陶唐氏最后的精锐战士,结阵迎向潮水般涌来的“饥荒行者”与邪气浪潮。典与净厄坊祭师则全力催动净化阵法,稳固广场周围的星火之光。
女妭承受着最大的压力。作为主阵者与星火罗网的核心,邪阵最后反扑的绝大部分冲击,都顺着网络导向了她!她感到仿佛有万吨重担压在心口,有无数的绝望嘶吼在脑海中炸响,有冰冷刺骨的邪气试图冻结她的心火本源!脚下的“薪火台”都在剧烈震颤,玉石铺设的地面开始出现细微裂痕。
她嘴角溢出一缕暗金色的血迹,脸色惨白如纸,身形摇摇欲坠,但那双紧盯着虚空、维系着星火罗网的眼眸,却燃烧着永不熄灭的火焰!
“想要我倒下?妄想!”女妭咬紧牙关,将舌尖一点精血喷在胸前玉佩之上!玉佩骤然光华大放,其中那点新生的、代表着“守护农耕文明”的神性概念,似乎感应到了宿主濒临极限的危机与绝不屈服的意志,发出了诞生以来最强烈的共鸣!
与此同时,她识海中那缕沉寂的八景宫“粟穗道韵”,也仿佛被这极致的守护信念与惨烈战况引动,轻轻一震,化为无数细微的金色道纹,融入她即将枯竭的心火本源与摇摇欲坠的星火罗网之中!
一股难以言喻的、中正平和却又蕴含着“道法自然”、“生生不息”至高意境的崭新力量,油然而生!它并未粗暴地增强女妭的力量,而是让她对“薪火”的掌控、对“星火罗网”的维系、对“希望”概念的理解,瞬间拔升到了一个全新的、更接近“道”之本质的层次!
濒临破碎的星火罗网,在这股新生力量的滋养与女妭豁出一切的意志支撑下,不仅稳固下来,反而光芒更盛,网罗更加致密坚韧!那些反扑汇聚的邪气巨浪、疯狂冲锋的“饥荒行者”、乃至地底正在升起的恐怖气息,在这张得到质变升华的“希望之网”面前,仿佛陷入了无形的泥沼,冲击速度大减,邪光迅速黯淡!
“就是现在!”女妭眼中神光爆射,双手猛地向下一按!
“薪火罗网——净世燎原!”
覆盖整个陶唐的星火之网,骤然向内一收,随即以“薪火台”为中心,如同超新星爆发一般,向着四面八方、尤其是那几个邪气最后汇聚的核心点,爆发出无尽的光与热!这光芒,不再是简单的火焰,而是融合了神性、道韵、众生信念与纯粹守护意志的“概念净化之光”!
光芒所及,最后的“饥荒行者”灰飞烟灭;翻腾的滋水巨浪平息,浊气尽去;那几个隆起的地面在光芒中轰然炸开,尚未完全成形的恐怖存在发出不甘的尖啸,被彻底净化、打回原形,化为几缕顽强的黑烟,试图遁走,却被紧随其后的星火余烬追上,彻底焚烧殆尽!
“咔嚓!咔嚓!咔嚓——!”
遍布陶唐大地的、所有残存的灰烬节点,在这一记终极的“净世燎原”下,同时彻底崩碎、湮灭!那张笼罩天地的、无形的“绝域锁生邪阵”,如同被烈阳照射的冰层,发出震耳欲聋的、概念层面的崩解之声,彻底烟消云散!
笼罩陶唐氏数日的绝望阴云,被这燎原的薪火,一举荡清!
阳光,仿佛在这一刻才真正穿透云层,洒落在这片饱经磨难的土地上。风中的邪语消失,滋水恢复潺潺,地脉传来舒缓的嗡鸣。无数从麻木中惊醒、或一直坚持的陶唐子民,茫然地走出屋舍,感受着久违的、属于生命的“轻松”与“暖意”,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夹杂着哭泣与欢呼的声浪!
“薪火台”上,女妭身形一晃,再也支撑不住,软软地向后倒去。最后的爆发耗尽了她的所有,心火微弱如萤,神魂疲惫欲散。但在倒下前,她的嘴角,却露出了一抹如释重负的、无比欣慰的笑容。
她做到了。以身为薪,点燃希望,破开了这绝望的樊笼。
典与陶弘等人惊呼着冲上高台。
而远在华胥,一直密切关注、同样承受着外围渗透压力的华胥氏,也在同一时刻,感受到那来自东南方向的、席卷天地的希望波动与邪阵崩解的气息。他站在城头,望向陶唐方向,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眼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骄傲与后怕。
“传令,”华胥氏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坚定无比,“陶唐之困已解,邪阵已破。立刻加大力度,清剿我华胥外围所有残留邪秽节点!同时,准备最高规格的仪仗与物资,待公主归来!”
陶唐之战,暂告段落。但女妭的“薪火”之路,与那潜伏在更深黑暗中的“影主”势力的博弈,还远未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