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入那口漆黑井眼的瞬间,并非下坠,而是一种被抛入高速旋转的万花筒、又被无形巨手反复揉捏、拉伸的极致错乱感。没有声音,没有方向,只有无数破碎的光影、扭曲的色彩、以及无法理解的几何形状在意识中疯狂闪现、湮灭。时间与空间的概念在这里彻底失效,前一瞬仿佛看到了开天辟地的混沌景象,后一瞬又似目睹了星辰寂灭的终末余晖。
女妭紧紧握住手中那两截已然自发靠拢、断口处流淌着淡金色光液、正极其缓慢地自行弥合的丰登杵。杵身散发的、属于神农圣皇“平定”与“滋养”的浩大意境,此刻成了她与队员们仅存的“锚点”。混沌色的“文明薪火”被她催动到极致,连同神格之力,化为一层极其稀薄却坚韧的护罩,勉强将身后紧随而来的炎烁等人、以及舆和蓍笼罩在内,抵抗着那无处不在的、仿佛要将一切存在“格式化”的归墟湮灭道韵。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恒,那疯狂的旋转与撕扯感骤然一空。
“噗通!”“噗通!”
数声沉闷的落水声响起,伴随着几声压抑的痛呼与呛咳。
女妭猛地从冰冷、粘稠、却并非普通海水的“液体”中挣扎着探出头。她发现自己正漂浮在一片无边无际、色泽呈现浑浊暗灰、表面却泛着诡异七彩油光的“水面”之上。这“水”没有浮力,却又并非完全下沉,仿佛处在一种违背常理的悬浮状态。抬头望去,没有天空,只有一片不断变幻、如同极光般流淌着暗紫、墨绿、惨白等不祥色泽的“天幕”,天幕中偶尔有巨大的、无法名状的阴影轮廓无声滑过,投下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四周的景象更是光怪陆离。远处,有大小不一的“岛屿”悬浮在半空或“水面”之上,但那些岛屿的形状破碎扭曲,有的像被巨力撕开的山峰断面,有的则是某种宏伟建筑的残骸,风格古老陌生,绝非当今洪荒所有。更近处,水面上不时飘过一些静止的、仿佛凝固在时光中的碎片:半截断裂的战矛,其上符文早已黯淡;一件破碎的华服衣角,材质难辨;甚至有一小片定格在怒吼表情的模糊面孔……这些碎片无声无息,却又散发着不同时代的苍凉气息。
而最奇异的,是那些如同海市蜃楼般、在“水面”或“空中”随机闪现又消失的“光阴碎影”。女妭看到一片碎影中,有先民在祭祀巨兽(与洞窟壁画相似但更加宏大);另一片碎影里,则是神农氏赤足行走于蛮荒大泽,尝百草辨毒性的模糊侧影;还有的碎影充斥着战争的烈焰与文明的崩塌……这些碎影真实得仿佛触手可及,却又虚幻得如同镜花水月,它们的存在本身,就在不断扰乱着观者的时间感知与记忆。
“这里……就是归墟外围?”舆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他半个身子还泡在那灰色的“水”里,脸色煞白,紧紧抱着他的记录骨板。
“迷途界……传说中的归墟最外层,时空坟场,概念垃圾场……”炎烁勉强踩在一块漂浮的、似木似石的碎片上,环顾四周,眼中充满了震撼与警惕。连他这样久经战阵的战士,面对如此颠覆认知的环境,也感到发自心底的寒意。
女妭尝试调动法力或神格之力,发现异常滞涩,仿佛陷入了无形的泥沼。丰登杵的光芒被压制到仅能在杵身表面流转,无法透出尺外。那股无处不在的“终结”与“湮灭”道韵,如同最细微的尘埃,无孔不入地渗透着他们的护体灵光、血气、乃至神魂,缓慢却坚定地消磨着他们的“存在感”。她能清晰地感觉到,生命力与法力都在以远超外界的速度流逝。
“不能久留,必须找到相对稳定的地方,或者……离开此界的路径。”女妭强压下心中的不适,沉声说道。她握紧丰登杵,试图感应神农遗泽的方向,但在此地,那种感应变得极其微弱且混乱,仿佛被无数层破碎的时空所阻隔。
众人挣扎着,依靠互相拉扯和偶尔找到的漂浮物,艰难地向着一处看起来相对较大、地形也似乎稍显“完整”的悬浮岛屿游去(如果那能被称之为“游”的话)。途中,他们避开了几片突然出现的、散发着危险吸力的灰色漩涡,也目睹了一小块“光阴碎影”中,某个不知名强大存在在怒吼中形体崩解、化为虚无的恐怖景象,更添几分惊惧。
好不容易爬上那座由暗青色岩石构成的破碎岛屿,脚踏实地(虽然这“地”也在极其缓慢地自行崩解着微尘),众人皆有种劫后余生之感,瘫坐在地,大口喘息,尽管吸入的空气中依旧充满了“终结”的味道。
“殿下,这样下去不行。”炎烁检查着身上被那灰色“水”沾染后迅速失去光泽、甚至开始脆化的皮甲,脸色难看,“这里的‘东西’在侵蚀我们的一切。必须尽快找到出路。”
女妭点头,她何尝不知。她盘膝坐下,将两截丰登杵横于膝上,尝试以最温和的方式引导其力量,在众人周围布下一个极小的、仅能隔绝部分湮灭道韵的庇护圈。效果甚微,但聊胜于无。
就在他们竭力恢复、观察环境、寻找出路之际,远处的“水面”上,出现了几个移动的“黑点”。
起初以为是漂浮的碎片,但随着距离拉近,众人才发现,那是……活物?或者说,曾经是活物?
来者约有七八个“个体”,形态各异,气息混杂而衰败。为首的是一个身形虚幻、几乎透明、穿着古老道袍样式、面容模糊只剩下轮廓的人形光影,它手中提着一盏同样虚幻、灯焰却顽强燃烧着一点幽蓝光芒的古灯。光影旁,是一头体型缩小到只有牛犊大小、毛皮黯淡脱落、眼中却依旧闪烁着狡黠与警惕光芒的九尾妖狐虚影(似乎也是残魂状态)。更后面,跟着一尊约两人高、通体由某种失去光泽的暗金色金属铸成、表面布满裂痕与锈迹、动作僵硬却异常沉重的无面石像。此外,还有几个形态更加怪异、难以描述的模糊存在,有的像一团蠕动的阴影,有的如同几片粘连的枯叶。
它们显然也发现了女妭一行人,远远地停了下来,无形的“目光”投注过来,充满了审视、警惕,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似乎是惊讶于又有“新鲜”的存在坠入此界。
那提灯的古修残魂光影,发出一阵如同风吹过破损窗棂的、断断续续的意念波动:“……新来的……迷失者……身上……有‘生’的味道……还有……令吾等厌恶又怀念的……‘秩序’之光……”
九尾妖狐虚影优雅(尽管状态凄惨)地蹲坐下,歪着头,口吐人言,声音清脆却带着深深的疲惫:“啧,又是几个倒霉蛋。看你们的样子,是刚从‘上面’掉下来的?手里那玩意……有点意思。”它的目光落在了女妭膝上的丰登杵上,狐眼中闪过一丝异彩。
那尊无面石像则没有任何动静,只是“面”朝着女妭的方向,仿佛在“注视”。
女妭心中一凛,缓缓站起,将丰登杵握在手中,炎烁等人也立刻起身,结成防御阵势。在这些“漂泊者”身上,她感受到了极其古老、衰败、却依旧不容小觑的气息,尤其是它们对丰登杵的反应。
“诸位前辈,我等无意冒犯,只是意外坠入此界,正在寻找离开之法。”女妭朗声说道,声音在这死寂的环境中显得有些突兀,“不知诸位可知道路?或对此界有所了解?”
“离开?”九尾妖狐嗤笑一声,带着无尽的嘲讽与苍凉,“进了‘迷途界’,还想离开?我们在这里‘漂泊’了不知多少岁月,见过太多像你们一样心怀希望的后来者,最终……要么被这里的‘湮灭’慢慢吃掉,要么疯了,要么……变成了和我们一样的东西。”
古修残魂的意念再次传来:“离开……需‘锚’……或‘门’……‘锚’已难寻……‘门’……飘忽不定……且……危险……”
“锚?门?”女妭追问。
“‘锚’,是能在归墟紊乱时空中保持相对稳定的‘存在’或‘概念’,比如某些强大的遗宝、遗迹核心,或者……某些特殊的存在本身。”九尾妖狐似乎因为太久没见到“新人”,话多了些,“‘门’,则是连接‘迷途界’与其他相对稳定归墟区域、或者通往外界的时空裂隙,但极不稳定,出现地点和时间都无法预测,而且往往通向更危险的地方。”
它又瞥了一眼丰登杵:“你手里那东西……散发的气息,倒有几分‘锚’的特性,虽然弱了点,破损了。或许……能帮你们多撑一段时间,或者……吸引来一些不好的‘东西’。”
仿佛是为了印证它的话,远处“水面”上,一片巨大的、蠕动的、由无数痛苦面孔与枯萎触手构成的暗红阴影,似乎被丰登杵散发出的微弱“秩序”与“生机”气息所吸引,正朝着岛屿方向缓缓飘来!那气息,竟与海岸边“枯槁掠食者”有几分相似,但更加混沌、庞大!
“看,麻烦来了。”九尾妖狐站起身,尾巴竖起,“‘痛苦残响’和‘饥馑秽影’的混合体……这玩意儿可不好对付,尤其在这里,我们的力量都被压制得厉害。”
古修残魂提起了古灯,幽蓝的灯焰跳跃着。无面石像也微微调整了朝向,对准了那片飘来的暗红阴影。其他几个模糊的“漂泊者”则显得有些躁动不安。
女妭眼神凝重。归墟的第一站,便遇到了迷失的古老存在,以及被神农圣物吸引来的、混合了两种黑暗概念的恐怖怪物。
前路未明,强敌已至。在这片时空的坟场里,他们必须尽快找到方向,否则,很可能真的会像九尾妖狐所说,永远“漂泊”于此,直至被彻底湮灭。
“准备战斗。”女妭低声道,握紧了丰登杵,混沌色的薪火在眸底深处点燃,“然后,我们需要从这些‘漂泊者’口中,问出更多关于‘锚’和‘门’的信息。”
迷途界的生存之战,与探寻归墟之谜的旅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