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红阴影蠕动着逼近,如同腐烂海藻与痛苦面孔交织成的巨毯,覆盖了大片灰色水域。它没有明确的形体,只有无数枯萎的触手从阴影中探出,扭曲舞动,末端裂开的口器中滴落墨绿色的脓液,污染着所经之处的“水面”。阴影深处,无数张模糊的、无声哀嚎的痛苦面孔时隐时现,散发着令人神魂刺痛、同时勾起内心深处饥渴与空虚感的双重侵蚀。
“小心它的触手和脓液!那东西能直接污染神魂与生机!”九尾妖狐“幻璃”厉声提醒,同时身形变得愈发虚幻,九条尾巴如同燃烧的幽蓝火焰,在身前扫过,布下一片迷离的幻象屏障,试图干扰那阴影的感知。
古修残魂“玄微”提着的古灯,幽蓝灯焰猛地高涨,化作一圈圈涟漪般的清冷光晕扩散开来,所过之处,那阴影的蠕动速度似乎减缓了一些,痛苦面孔的哀嚎也显得不那么刺耳,显然这灯焰有凝神定魄、削弱负面意念之效。
那尊无面石像则是最直接的反应者。它沉重的身躯骤然启动,速度竟不慢,如同投石机抛出的巨石,悍然撞向一条最先探近岛屿的粗大触手!暗金色(已锈蚀)的拳头与枯萎触手碰撞,发出沉闷的“噗嗤”声,脓液四溅,石像拳头表面被腐蚀出滋滋白烟,但那触手也被巨力砸得向后缩回,表面出现了裂痕。
女妭见状,知道必须速战速决,在此地拖延越久,消耗越大,还可能引来更多不可测的危险。
“炎烁,护住侧翼!舆,蓍,退后!”她低喝一声,双手紧握那两截已部分弥合的丰登杵,将心神沉入其中,不再试图激发其外在光芒(在此地被压制太甚),而是全力引动其最核心的“平定”与“滋养”真意!
混沌色的“文明薪火”自她体内涌出,注入丰登杵。杵身内,那属于神农圣皇的浩大意境被唤醒,化作一股无形的、却仿佛能抚平大地创伤、安定万物纷争的“秩序”波纹,随着女妭挥杵的动作,向前方扩散!
这“秩序”波纹并非攻击性的能量,而是类似于一种“概念”上的抚慰与修正。它扫过那暗红阴影的瞬间,阴影中那些痛苦哀嚎的面孔仿佛被一只温和的大手抚过,扭曲的表情出现了一瞬的凝滞与迷茫;那些狂乱挥舞的枯萎触手,动作也出现了不自然的僵硬与不协调,仿佛其内部原本混乱无序的“痛苦”与“饥馑”意念,被这股外来的、代表着“安宁”与“丰足”的秩序真意短暂地干扰、对冲了!
“有效!”女妭精神一振。神农圣皇之力,果然对这两种源于文明内部畸变、走向极端对立的黑暗概念有着天然的克制!
“趁现在!”玄微的意念传来,古灯光晕猛然收缩,化作一道凝练的幽蓝光束,精准地射入阴影中一张最为清晰的痛苦面孔!
幻璃的九尾同时爆散出大片幽蓝狐火,附着在数条被“秩序”波纹干扰的触手上,猛烈灼烧,狐火中蕴含着迷惑与瓦解精神的力量。
无面石像更是抓住机会,双拳如擂鼓,连续轰击在阴影本体之上,砸得暗红秽质飞溅,阴影剧烈翻腾!
炎烁等人也没闲着,他们无法直接攻击这种概念性怪物,但不断以灼热的血气冲击、驱散那些逸散的脓液与负面气息,保护着后方的舆和蓍,并维持着阵型不乱。
在众人联手打击下,尤其是丰登杵“秩序”真意的持续干扰下,那暗红阴影发出无声却撼动心神的尖啸,庞大的身躯开始不稳定的膨胀、收缩,最终猛地向内坍缩,化作一小团更加浓郁暗红的秽气核心,随即“噗”的一声炸开,化为漫天飘散的、迅速被周围灰色“水域”和湮灭道韵吸收同化的暗红色光点,彻底消散。
战斗结束,岛屿附近重归那令人压抑的死寂。但众人都消耗不小,尤其女妭,强行引动丰登杵核心真意,在此地消耗格外巨大,脸色更加苍白。
九尾妖狐幻璃优雅地舔了舔爪子(尽管是虚影),看向女妭的目光多了几分探究与重视:“你这东西……有意思。不是简单的灵宝,里面有很古老的‘正统’味道,对那种‘脏东西’克制很明显。”
古修残魂玄微的古灯光芒也黯淡了几分,意念传来:“多谢……援手。此物……或真是‘锚’之雏形。”
无面石像默默地回到原位,拳头上被腐蚀的痕迹正极其缓慢地自我修复,它再次“面”朝女妭,无声伫立。
经过这一战,双方之间的紧张气氛明显缓和了不少。至少,暂时有了共同应对危险的默契。
女妭略微调息,便主动开口:“诸位前辈,实不相瞒,我等进入归墟,乃是为了追寻神农圣皇遗泽,探寻对抗‘饥馑’、‘痛苦’等黑暗概念之法,亦为寻找归途。不知前辈们可曾听闻神农圣皇在归墟留有痕迹?或知晓相对稳定的‘锚点’所在?”
“神农圣皇?”幻璃歪了歪头,似在回忆,“好像……有点印象。很久很久以前,似乎有关于一位持嘉禾、尝百草的人族圣者,在归墟边缘活动过的传闻……但太过久远,真假难辨。归墟太大,也太乱,许多记忆都破碎了。”
玄微的古灯光芒微微摇曳:“神农……道韵……与你手中之物同源……若其所留痕迹在此……应在‘沉陆’区域……或‘概念源海’边缘……‘沉陆’乃古老大陆碎片陷入归墟所化,相对稳定,或有遗迹……‘概念源海’……则是归墟深处,诸般概念显化交织之地,凶险万分……”
“至于‘锚点’……”玄微顿了顿,“此岛……勉强可算临时‘锚点’,但正在崩解……吾等所知,尚有数处相对稳固之地,然皆有强大‘土着’或危险盘踞……且位置飘忽……”
无面石像忽然抬起手臂,指向岛屿远处的某个方向,那里“水面”上的光线似乎比其他地方更加扭曲、破碎。
幻璃顺着石像所指看去,狐耳微动:“咦?那边……空间波动有点异常……像是……要出现‘门’了?但很不稳定,气息混乱驳杂,对面……好像是‘沉陆’的某个区域,但感觉不太好。”
“‘门’?”女妭心中一紧。机遇与风险并存。
“正是。”玄微的意念带着慎重,“此‘门’规模应不大,存续时间亦短,彼端……似有争斗残留气息,与‘痛苦’、‘饥馑’相关……亦可能……有你们寻找之物的一丝波动……”
它看向女妭:“吾等可助你感应、定位此‘门’,甚至……短暂稳定其入口。然,是否进入,需你自行决断。进入后,是福是祸,难以预料。且‘门’之彼端,吾等无法同行,因吾等状态,经不起再次穿梭时空乱流。”
幻璃补充道:“而且,就算过去了,想再回来或者找到其他‘门’离开‘沉陆’,也难上加难。那里虽然比‘迷途界’稳定些,但也危机四伏,而且时间流速可能不同。”
一个艰难的选择摆在了女妭面前:是抓住这个可能稍纵即逝的机会,通过这道不稳定的“门”,前往相对稳定但同样危险的“沉陆”区域,赌一赌那里有神农遗泽的线索或更可靠的“锚点”?还是继续留在“迷途界”,与这些“漂泊者”合作,慢慢寻找其他更安全稳妥的出路?后者可能耗费不知多少时间,而他们显然耗不起。
女妭看向炎烁等人,又看了看舆和蓍。众人眼中虽有担忧,但更多的是信任与坚定。
她想起怀中丰登杵的微弱共鸣,想起神农圣皇的呼唤,想起华胥面临的威胁,想起“止戈墟”揭示的古老秘密。
留在此地,慢性死亡。搏此一线,或许九死一生,但也可能绝处逢生。
“请前辈助我感应、稳定此‘门’。”女妭的声音不大,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我等愿冒险一搏。”
玄微古灯光芒一闪:“善。然,吾等亦有所求。”
“前辈请讲。”
“若你等能在那端寻得相对稳固‘锚点’,或找到离开归墟之法……需以手中圣物之力,设法接引吾等一次。”玄微的意念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希冀,“吾等被困此地太久,形神将散……唯愿……重见天日,或至少……魂归故里。”
幻璃也收起玩世不恭,正色道:“不错。我们帮你,你也得给我们一个盼头。这交易,公平。”
无面石像虽无言,但身躯微微前倾,似在表示赞同。
女妭沉吟片刻,郑重点头:“若我等能侥幸有所获,必竭尽全力,践行此诺!”
“好!”玄微的古灯骤然光芒大放,幽蓝火焰脱离灯盏,在空中化作一道道玄奥的符文,射向石像所指的那片扭曲空间。幻璃九尾齐舞,幽蓝狐火勾勒出复杂的轨迹,与玄微的符文交织,共同作用在那片空间上。无面石像则迈步上前,双拳重重砸在岛屿边缘,一股沉凝厚重的力量传导过去,似乎在从“下方”稳固那片区域的空间结构。
在三位古老“漂泊者”的合力施为下,那片扭曲破碎的空间开始剧烈波动,如同被撕开的画卷,缓缓向两侧裂开一道不规则的、边缘流淌着七彩流光、内部漆黑深邃的缝隙——“门”,正在成型!
缝隙中,传来更加清晰的混乱气息:有土壤与岩石的厚重,有淡淡的血腥与痛苦怨念,有更加精纯的“饥馑”枯萎感,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与丰登杵同源的、平和厚重的波动!
门的那边,果然是“沉陆”!而且,似乎正有(或曾有)与黑暗概念相关的活动,以及……神农遗泽的可能线索!
“门已成!速决!”玄微的意念带着急促,显然维持此门消耗巨大。
女妭不再犹豫,转身对炎烁等人:“走!”
她当先一步,手持丰登杵,纵身跃入那流光溢彩、却散发着危险气息的时空裂隙!
炎烁、舆、蓍等人紧随其后,身影迅速被黑暗吞没。
在他们全部进入后,裂隙剧烈抖动了几下,迅速合拢、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只留下岛屿上光芒黯淡了许多的玄微、幻璃与无面石像。
“希望……他们能成功……”玄微的古灯光芒微弱,意念中带着一丝疲惫与期待。
“哼,看那女娃的气运和手里的东西,或许……真有那么点可能。”幻璃舔了舔爪子,望向女妭消失的方向,狐眼中神色复杂,“总比我们在这里等死强。”
无面石像沉默着,缓缓走回原位,再次化为一尊沉寂的守护者,只是那“面”朝向的方向,似乎还残留着女妭离去时的轨迹。
迷途界重归永恒的孤寂与湮灭。而女妭一行人,则踏入了归墟之中,那片被称为“沉陆”的、埋葬着无数古老大陆碎片与秘密的凶险之地。
新的挑战,正在那片破碎的“陆地”上,等待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