斑驳崖,名副其实。立足在崖壁边缘一处勉强称得上“平台”的凸起上,女妭感受着脚下传来的混乱驳杂的“地气”。这里仿佛是一个被暴力撕碎后又胡乱粘合的世界博物馆,脚下可能踩着上古青金砖,旁边就是一块流淌着粘液的生物甲壳,头顶悬着一角飞檐斗拱的破损殿宇,而远处崖壁上,甚至能看到半截巨大的、不知何种生灵的森白骨骸嵌在七彩琉璃质地的岩层中。
空气里的气息更是复杂到令人头晕。残留的灵力、香火愿力、妖气、魔氛、死气、以及归墟特有的湮灭与各类黑暗概念气息……种种能量如同沉渣般混杂、发酵,形成一种难以言喻的“斑驳”场域。神识在这里受到严重干扰,延伸不出多远就会被各种杂乱信息冲击。
“此地……当真光怪陆离。”炎烁皱眉,赤红长戟时刻不离手,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崖壁上那些洞穴和平台中,隐约有目光投来,带着好奇、贪婪、冷漠或纯粹的恶意,但大多只是窥视,并未立刻行动。能在斑驳崖立足的,无论是何形态,都懂得谨慎。
“先找个相对隐蔽的地方落脚。”女妭低声道,手中丰登杵光芒内敛到极致,只保留最基本的驱邪定神之效,避免过度引人注目。蓍的罗盘在这里几乎失效,指针乱转,只能靠肉眼观察和灵觉感应。
他们沿着崎岖不平、由各种碎片铺就的“崖路”小心前行,避开几处气息格外晦涩或传来明显危险嘶吼的洞穴,最终在崖壁中段一处背阴的、入口狭窄且被几块巨大金属残骸半掩的废洞前停下。洞内不深,残留着些许陈旧秽物,但并无活物气息,位置也够偏僻。
“暂时在此休整。”女妭决定。四人进入,炎烁和舆迅速清理出一小片干净区域,女妭则在洞口以丰登杵布下一层极淡的、蕴含“平定”真意的隐匿结界,从外看去,洞口景象微微扭曲,与周围环境更融一体,不特意探查难以察觉。
安顿下来后,首要任务是获取信息。女妭让炎烁留守洞府警戒,自己带着舆和蓍,准备去崖上据说存在的一处信息交换点——“蜃市”。
蜃市位于斑驳崖上层一处较为开阔的、由无数巨大贝壳化石铺就的平台上。这里相对“热闹”,各种奇形怪状的存在在此聚集。有的保持着相对完整的人形或妖形,有的则是模糊的灵体、残缺的傀儡、甚至是一团有意识的烟雾或光斑。交易方式也千奇百怪,有以物易物,有以信息换取庇护,有以特殊服务(如占卜、疗伤、锻造)换取所需。
女妭三人都做了简单伪装,披上不起眼的灰色斗篷(来自之前某次战斗的缴获),收敛气息。女妭将丰登杵贴身藏好,仅靠其被动效果稳定心神。
蜃市嘈杂而混乱,各种意念波动交织。他们低调地穿梭其间,竖起耳朵,捕捉着可能有用的信息碎片。
“……东三区那片‘泣血晶林’最近不稳,时空乱流频发,最好别去……”
“……听说‘银漪’那群老古董又在‘时光碎片’里捞到点东西,不知真假……”
“……收购稳定的‘净魂苔’,价格好说……”
信息繁杂无用。就在女妭考虑是否要主动接触某个看起来像情报贩子的、长着三只眼睛的瘦小灵体时,一段刻意压低却依然被她敏锐捕捉到的对话,让她心中一凛。
“听说了吗?‘痛苦祭坛’的那帮疯子,最近在崖上撒下不少‘血晶’,悬赏找人和打听消息。”一个沙哑的声音道。
“哼,那群见不得光的家伙,又在谋划什么?这次悬赏什么?”另一个尖细的声音问。
“找人,一个据说手持某种特殊木质宝杵的女修,特征……嗯,描述有点模糊,但奖励丰厚得吓人,光是提供可靠线索,就能得到一块‘纯净魂髓’!若是能擒拿或击杀……据说能直接获得一次‘痛苦洗礼’或等价宝物!”沙哑声音带着贪婪。
“木质宝杵?女修?这范围可不小……还有什么消息值钱?”
“还有就是打听关于‘神农’、‘农皇’相关的任何遗泽信息,特别是可能与某种‘嘉禾’、‘丰登’概念有关的圣物下落或传说。另外……高价求购‘万相回廊’内部的安全路径图,尤其是通往‘苦海畔’或‘源海初径’的捷径!”
女妭不动声色,脚步未停,与舆、蓍交换了一个凝重的眼神。果然,红袍人背后的“痛苦之源”势力并未放弃,反而在斑驳崖布下了罗网!悬赏如此之高,恐怕很快会有大量亡命之徒或急需资源的漂泊者闻风而动。他们的行踪虽未彻底暴露,但风险急剧增加。
必须尽快行动,获取路径图,进入回廊!
他们不再漫无目的游荡,开始有针对性地寻找可能出售回廊信息或路径图的摊主。这类信息在蜃市也属稀缺资源,问了几处,要么声称没有,要么开价高得离谱,且真实性存疑。
就在他们几乎要放弃,考虑是否冒险接触那三眼灵体时,蓍轻轻拉了一下女妭的衣袖,指向蜃市边缘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蹲着一个笼罩在宽大黑色斗篷里的身影,面前铺着一块陈旧的兽皮,上面零星摆着几件看不出用途的古怪物品,其中有一枚半透明的、内部仿佛有雾气流动的灰色玉简。那身影气息隐晦,仿佛与阴影融为一体。
女妭灵觉微动,感到丰登杵传来一丝极微弱的共鸣——不是针对玉简,而是针对那斗篷身影本身,似乎其体内蕴藏着某种被严重侵蚀的、与“生机”或“秩序”相关,但已近乎枯萎的本源。
她心中一动,走上前去。
“这玉简,何用?”女妭压低声音问道。
斗篷下传来一个干涩、仿佛许久未开口的苍老声音:“残图,万相回廊部分路径,止于‘苦海畔’前。”言简意赅。
“如何交换?”
斗篷身影微微抬头,帽檐下两点幽绿的光芒闪烁了一下,似乎打量了女妭片刻:“你身上……有‘净化’之力?纯正、温和……非杀戮掠夺而来。”
女妭心中警惕,面不改色:“略有涉猎。”
“吾不需外物。”斗篷身影缓缓道,“吾有一块本源,被‘永饥’之力侵蚀,痛苦不堪,日渐枯萎。若你能以‘净化’之力,助吾祛除侵蚀,哪怕仅得一丝缓解,此图便归你。”说着,他伸出枯瘦如柴、覆盖着细密灰鳞的手掌,掌心向上,露出一小块约拇指指甲盖大小、颜色灰败、不断散发出微弱但顽强的“饥馑”枯萎气息的晶体碎片,这碎片似乎与他灵魂相连。
这是一个冒险的提议。一方面,对方可能借此探查她的根底(尤其是丰登杵);另一方面,祛除这种概念性侵蚀极为困难且消耗巨大。但残图正是他们急需的,且对方提出的交易方式,似乎印证了其并非“痛苦之源”同伙(否则不会寻求净化)。
女妭略作沉吟,决定冒一次险。她伸出手指,指尖凝聚起一点极其微弱的、源自丰登杵核心的“滋养”金光(刻意弱化了“平定”特性),轻轻点在那灰败晶体碎片上。
“滋……”
细微的声响中,灰败碎片上的枯萎气息如同遇到克星,剧烈翻滚,试图抵抗,但那点金光虽微弱,却蕴含着至正至和的生机道韵,一点点渗透、抚平、滋养。过程缓慢,女妭能感到自身灵力与心神在快速消耗。足足过了一炷香时间,那块碎片上的灰败之色褪去少许,边缘甚至泛起一丝极淡的温润光泽,散发出的“饥馑”气息减弱了至少三成!
斗篷身影猛地一颤,幽绿的眼眸光芒大盛,透露出难以置信的激动与如释重负。“够了……足够了!”他声音颤抖,迅速收回手掌,小心翼翼地将那碎片纳入体内。随即,他将兽皮上的灰色玉简推向女妭。
“图予你。记住,回廊万相,图亦可能‘活’过来误导你,信七分,疑三分。‘苦海畔’非善地,慎入。快走吧,你们已被‘鬣狗’盯上了。”他语速极快地传音,说完,整个身影如同融入阴影,连同兽皮和杂物瞬间消失不见。
女妭心中一紧,不动声色地收起玉简,对舆和蓍低喝:“走!”
三人迅速离开蜃市,专挑偏僻小路,兜了几个圈子,确认没有明显尾随,才快速返回废洞。
洞内,女妭立刻将玉简贴在额头,神识探入。一副复杂、抽象、仿佛由无数流动线条和闪烁光点构成的立体路径图映入脑海,标注着一些艰涩的古文标识和危险符号。路径确实只到一处标记为“苦海畔”的模糊区域边缘,其后便是大片空白与混乱的线条。信息虽残,但远比没有强。
“我们被悬赏,此地不可久留。”女妭断然道,“立刻出发,前往万相回廊入口!”
根据从时尘那里得到的信息和玉简中的起始坐标,他们很快找到了位于斑驳崖最底部、一处被无数扭曲空间褶皱包裹的、如同巨兽裂口般的幽暗缝隙——那便是万相回廊的入口之一。入口附近怪石嶙峋,阴影重重,寂静得可怕。
女妭能感觉到,有几道隐晦的目光,从不同的阴影角落投来,如同等待猎物踏入陷阱的鬣狗。她冷哼一声,手中丰登杵不再完全隐藏,金光微吐,一股淡淡的圣威扩散开来,顿时,那些窥视的目光中多了几分忌惮,稍稍退却。
“进!”女妭不再犹豫,当先迈入那幽暗缝隙。炎烁、舆、蓍紧随其后。
一步踏入,天旋地转。
外界斑驳崖的驳杂气息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无、静谧却又充满无限可能的诡异感觉。眼前并非漆黑的通道,而是一条无边无际、上下左右皆弥漫着朦胧光雾的“长廊”。廊壁并非实体,时而透明如水晶,映照出洪荒星空的景象;时而化作流动的岩浆;时而变成无数哀嚎面孔堆积的墙壁;时而又化为平静的湖面,倒映出他们自己扭曲变形的身影……景象随他们的心念、甚至随每一步踏出而变幻莫测,光怪陆离,这便是“万相”!
更诡异的是,时间的流逝感也变得模糊。有时感觉走了很久,回头望去入口却仿佛还在不远处;有时感觉只迈了几步,却发现已身处完全陌生的廊段。耳边时而响起远古的祭祀吟唱,时而传来未来的兵器交击,时而又是完全无法理解的嘈杂低语。
“紧守心神,勿被外相所迷!按照路径图指引的方向走!”女妭厉声喝道,同时催动丰登杵,稳定的金光如同定海神针,笼罩住四人,一定程度上抵御着外界的时空与景象扭曲。
他们按照玉简中记载的初始路径,在变幻莫测的回廊中艰难前行。廊中并非空无一物,偶尔会碰到其他同样在回廊中跋涉的存在,有的形单影只,匆匆而过,互不理睬;有的成群结队,气息彪悍,投来审视的目光;更有一些根本没有固定形态,如同一团飘过的色彩或一段突然响起的旋律。
危险也悄然而至。一种无形无质、仿佛由纯粹“虚无”与“迷失”概念凝聚的“回廊幽影”,会突然从变幻的廊壁中扑出,直袭神魂,令人瞬间恍惚,仿佛要永远沉沦在某个记忆或幻觉片段中。幸有丰登杵金光护佑,加上女妭时刻警惕,才屡次化险为夷。
然而,就在他们根据残图指引,穿过一片廊壁化为无数镜面、映照出万千个“自己”的诡异区域后,女妭猛地停下脚步,目光锐利地看向前方一处廊壁化为浓郁血色的拐角。
那里,三个身影缓缓走出,堵住了去路。
正是之前在斑驳崖入口窥伺的“鬣狗”之一。为首者是个独眼壮汉,身上缠绕着锁链,气息暴戾;左边是个手持双刺、身形如鬼魅的瘦子;右边则是个穿着暴露、指尖滴落着墨绿色毒液的妖艳女子。三人眼中都闪烁着贪婪与杀意,显然,丰登杵的价值加上“痛苦之源”的悬赏,让他们决定铤而走险,在这回廊中下手。
“把东西交出来,留你们全尸。”独眼壮汉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齿。
女妭握紧丰登杵,眼神冰冷。果然,该来的还是来了。在这变幻莫测的万相回廊中,一场恶战,已无法避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