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着光砂河流的“上游”方向,女妭小队在绝对的寂静与朦胧的光晕中跋涉了不知多久。时间感在这里彻底失效,唯有自身法力与心神的消耗,以及丰登杵金光的稳定输出,提醒着他们并非处于永恒的静止。
一路行来,他们避开了数处光砂流动异常的区域——那里或隐现漩涡,或无声地隆起时空褶皱,散发出危险的气息。也遭遇了几次零散的、仿佛从时光长河深处“溅射”出来的碎片洪流,虽然规模不大,但其中蕴含的混乱光阴之力依旧让女妭不得不全力维持护罩,消耗颇巨。乙藓的状态在丰登杵持续滋养下勉强维持,但眼神中的疲惫难以掩饰。炎烁、舆、蓍也始终紧绷着神经,在这片只有光砂与寂静的诡异世界里,任何一点异动都足以让人心悸。
就在众人身心俱疲,几乎要怀疑这趟跋涉是否真能寻得线索时,前方的景象终于有了变化。
宽阔的光砂河流在此地形成了一个平缓的“河湾”,流速似乎减缓了许多,使得大量的光砂在此沉积,形成了一片相对开阔、平坦的“沙洲”或者说“滩涂”。与之前遇到契约节点的那片沙洲不同,这片区域更大,也更为“干净”——没有残殿虚影,没有明显的光阴触须潜伏的迹象,只有纯粹的光砂堆积,在朦胧的光源下泛着单调的微光。
而在河湾内侧,靠近“河岸”(其实也是光砂堆积而成)的地方,一块奇异的物体半埋半露,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那似乎是一块石碑,约有一人高,通体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如同凝固的琥珀或上好水晶般的质感,但其内部又仿佛有极其缓慢流动的、乳白色与淡金色交织的光晕。石碑表面并非光滑,而是布满了深深浅浅、繁复无比、如同天然纹理又似人工镌刻的奇异纹路。这些纹路并非静止,而是在极其缓慢地“流淌”着,每一次流淌都带起一圈圈微不可查的时光涟漪,散发出比周围光砂河流更加古老、更加沉凝的“时间”与“记录”的气息。
“时碑!”蓍低呼一声,语气中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和那古契碎片中提到的特征一致!”
女妭的心跳也略微加速。她示意众人加强戒备,自己则缓步上前,在距离时碑约三丈处停下,仔细感应。
丰登杵对这块时碑并无攻击或防御性的反应,但其中蕴含的“传承”道韵(铭记、延续)与戊土道韵(稳固、承载),却与石碑散发出的“记录”与“沉淀”气息产生了微妙的共鸣,仿佛两块同源的磁石在相互吸引。
“你们在此守护,我过去看看。”女妭对炎烁等人吩咐道,随即深吸一口气,将更多心神与丰登杵的“传承”真意相合,一步步靠近时碑。
越是靠近,那种时光沉淀的厚重感就越发明显,仿佛每一步都踏过了千万年的岁月。来到碑前,女妭伸出左手,并未直接触碰碑身,而是将手掌虚按在碑面上方,掌心向下,丰登杵则握于右手,杵尖轻触左手手背,以此为媒介,将融合了“传承”与戊土道韵的心神之力,如同涓涓细流般,温和地“注入”时碑表面的纹路之中。
起初,时碑毫无反应,纹路依旧缓慢流淌。但随着女妭心力的持续输入,那些流淌的纹路逐渐亮了起来,速度也开始加快。石碑内部乳白与淡金的光晕开始旋转,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向内坍缩般的漩涡。
紧接着,无数破碎而模糊的画面、声音、意念碎片,如同被唤醒的古老记忆,从时碑内部涌出,顺着女妭的心神连接,冲入她的意识之海!
这些信息比古契碎片中的更加浩瀚、更加杂乱,但也更加系统——它们似乎是以这块时碑所在的位置为“坐标”,记录着源海初径这一区域在漫长光阴中发生过的重大事件、特殊地理变迁、以及某些强大存在留下的显着印记。
女妭仿佛在瞬息间,旁观了这片河湾无数次的光砂涨落,见证了数场发生于初径之内、却因光阴特性而只留下淡淡涟漪的道韵冲突,甚至“看”到了一些早已消失在历史长河中的奇异生灵在此短暂栖息又悄然湮灭的剪影……
信息洪流汹涌,女妭紧守心神,如同在惊涛骇浪中驾驭一叶扁舟,努力捕捉着可能与目标相关的线索。
终于,在无数纷乱的碎片中,几段相对连贯、且带着特定“标识”的信息被她成功捕捉、解读:
其一,是关于初径地理的。时碑所在的这片河湾,被标识为“第七尘滩”(原来这片开阔的砂滩就是“尘滩”!),是上游某处“荒古尘晶”矿脉在无尽岁月中被光阴河流冲刷、搬运,部分尘晶碎屑沉积之地。而古契中提到的“第三时碑”,则位于更上游的“时光湍流区”边缘。
其二,是关于契约的片段。印证了古契碎片的信息,提及“大地母神眷属”与“星穹观测者遗族”在此立约,共同监管尘晶矿脉,时碑与尘滩均为契约见证点之一。
而第三段信息,则让女妭精神大振!
那是一段关于“外来者”的记录。信息显示,在距今(以时碑记录的时间尺度而言)并不算极端遥远的某个“时间刻度”上,曾有一位散发着“厚重生机”、“仁德济世”气息的强大存在,以某种方式“逆流”进入了源海初径(并非从女妭他们进来的那个苦海畔入口)。这位存在似乎受了不轻的道伤,在此短暂停留、调息,并在离去前,于“第七尘滩”往上游方向约三个“时流刻度”(一种模糊的时间距离单位)的一处“相对稳固的时间涡眼”附近,留下了一道蕴含其部分大道感悟与生命印记的“光阴拓印”,作为其曾抵达此地的印记,亦似有留待有缘之意。
记录中虽未明确提及名讳,但那“厚重生机”、“仁德济世”的描述,以及“光阴拓印”中蕴含的“草木滋长”、“药性百味”的道韵特征,除了农皇神农氏,还能有谁?!
“找到了!”女妭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激动与崇敬。农皇果然曾踏足此地,还留下了传承印记!虽然不知农皇为何受伤,又为何要进入这凶险的源海初径,但至少,他们追寻的方向完全正确!
她努力记下时碑指示的方位——“第七尘滩”上游,约三个“时流刻度”,一处“相对稳固的时间涡眼”附近。这个描述很模糊,但结合时碑提供的、关于上游“时光湍流区”的一些危险特征(如光阴乱流密集、时间流速异常多变、可能出现“时光回响”或“未来幻影”等),她大致有了概念。那绝非易与之地。
就在女妭全神贯注解读时碑信息时,负责警戒的炎烁忽然发出低沉的示警:“师姐!尘滩那边有情况!”
女妭心中一动,暂且收回心神,转头望向炎烁所指的方向。
只见在距离时碑约百丈外,尘滩的另一侧,靠近光砂河流边缘的地方,光砂之下,隐隐透出一些与周围环境截然不同的微弱光芒。那光芒并非光阴河流的乳白或淡金,而是呈现出一种深邃的、仿佛内敛了无数星光的暗蓝色,以及零星几点更加醒目的、如同星辰碎钻般的璀璨银白。
众人小心靠近。舆以龟甲虚影小心拨开表层的松软光砂,下面的景象逐渐显露出来。
那是数具奇异的“遗骸”。
它们并非血肉或骨骼,也非寻常的矿物结晶。其主体仿佛是由某种暗蓝色的、半透明如琉璃却又带着金属冰冷质感的物质构成,形态各异,有的依稀能辨出类似人形的轮廓,但肢体扭曲或残缺;有的则像是某种多足的节肢生物或舒展羽翼的飞禽,但同样破损严重。这些遗骸静静埋在光砂中,不知经历了多少岁月,表面布满了被光阴侵蚀的细微裂痕,但整体依旧保持着大致的形态,未曾彻底风化。
而那些暗蓝色的“躯干”内部,隐约可见点点如同凝固星辰般的光点,正是那些暗蓝色光芒的来源。至于那几点璀璨的银白光芒,则来自于遗骸旁边或体内散落的、几块指甲盖大小、形状不规则、却晶莹剔透如同最纯净钻石的奇异晶体碎屑。这些晶体碎屑即便埋在光砂中,也难掩其华,散发着纯净的星辰之力与一丝混沌初开的古老韵味。
“星骸……荒古尘晶……”乙藓虚弱的声音带着震撼响起,“这些……很可能就是‘星穹观测者’遗族的遗体……它们竟然陨落在此,与契约守护的尘晶同埋……看来当年的契约,背后还有更多变故。这些尘晶碎屑,应是矿脉被冲刷至此,与星骸一同沉积。”
女妭蹲下身,没有贸然触碰星骸,只是以丰登杵金光小心探查。星骸内部早已没有任何生命或神魂波动,只剩下最纯粹的、来自星辰本源的冰冷与寂灭物质。而那些荒古尘晶碎屑,虽然只是零星几点,但其中蕴含的那一丝混沌与星辰交融的本源气息,却让她手中的丰登杵(尤其是戊土道韵部分)传来渴望的悸动。此物确实珍贵无比,对淬炼法宝、稳固根基、参悟星辰混沌之道皆有奇效。
然而,女妭的目光却更加凝重。她想起了古契的内容——“共守‘荒古尘晶’矿脉之序……互不侵夺……违者……受‘时噬’之刑”。眼前这些星骸,是否就是“违者”?还是说,它们是在守护契约的过程中,遭遇了其他变故而陨落?
“这些尘晶碎屑……”炎烁看着那璀璨的晶体,眼中也有热切,但更多的是警惕。
“不可妄动。”女妭站起身,果断摇头,“此地乃契约见证点‘第七尘滩’,这些星骸与尘晶沉积于此,很可能本身已是契约的一部分,或是某种‘警示’。我们并非立约方,更不知当年详情,若贸然取走尘晶,极有可能再次触发‘时噬’之类的契约反制。况且……”她看了一眼那几具沉默的星骸,“它们也算是古老契约的殉道者,于情于理,不当惊扰。”
炎烁等人闻言,虽然有些惋惜,但也深以为然。方才那光阴触须的可怕还历历在目。
“那我们……”蓍看向女妭。
女妭将目光从星骸和尘晶上移开,望向光砂河流的上游方向,那里,朦胧的光砂雾气之后,似乎隐隐能感受到一种更加混乱、更加汹涌的“时间”波动。
“根据时碑信息,农皇陛下留下的‘光阴拓印’,就在上游的‘时光湍流区’边缘。”女妭的声音坚定,“我们必须前往那里。尘滩与星骸的发现,更印证了此地古老契约的存在与严酷。我们行事须更加谨慎,但目标不变。”
她顿了顿,看向状态不佳的乙藓:“乙藓道友,前方恐更加凶险,你的状态……”
乙藓挣扎着站直了些,幽绿眼眸中闪过一丝决然:“道友……已救我两次,更助我祛除暗印。追寻源海机缘……本就是我之夙愿。岂能……半途而废?我虽力弱,愿紧随道友,绝不拖累。若真遇不测……也是我之道途所终。”
女妭看着他,片刻后点了点头:“好。那便一同前行。舆、蓍,你们多照应乙藓道友。炎烁,前路莫测,你需打起十二分精神。”
众人肃然应命。
女妭最后看了一眼静默的时碑与尘滩上的星骸,将农皇“光阴拓印”的方位信息深深印入脑海,随后转身,率先朝着上游那更加朦胧、也显然更加危险的光砂迷雾中走去。
光砂河流在脚下无声流淌,承载着古老契约的尘埃与星骸的寂灭。前方,是时光紊乱的湍流区,是农皇遗泽的所在,也是未知风险的最高点。
追寻的旅途,即将进入最关键的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