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色的光阴触须,无声无息,却带着让灵魂都为之冻结的寒意席卷而来。它们划过之处,光砂河流都仿佛被短暂地“剥离”了色彩与活力,留下一道道转瞬即逝的晦暗轨迹。那并非简单的攻击,更像是某种规则的具现化——时光的腐朽、万物的遗忘、存在的终末。
首当其冲的便是女妭撑起的丰登杵金光护罩。
“嗤——!”
触须与金光接触的瞬间,没有惊天动地的爆鸣,只有一种令人牙酸的、仿佛坚冰在热油中融化又仿佛金属被急速锈蚀的奇异声响。蕴含“平定”真意的金光努力抚平触须中狂暴混乱的光阴乱流,但收效甚微。这些触须本身仿佛就是高度凝练的、偏向“终结”与“湮灭”侧的光阴规则碎片,其“混乱”与“暴戾”是本质属性,极难被“平定”。
更可怕的是,金光本身在触须的持续冲刷下,光芒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黯淡!并非能量被消耗,而是构成金光道韵的“存在时间”仿佛在被加速“腐朽”、“遗忘”!女妭能清晰感觉到,维持金光所需的心神与道韵,正以一种异常的速度被磨损、被“老化”!
“小心!这些东西在侵蚀道韵本身的‘存在性’!”女妭厉声喝道,全力催动丰登杵。同时,她心念急转,“滋养”金光立刻涌现,试图补充、修复被侵蚀的金光,并与“平定”金光结合,形成一层流转不息、不断“新生”以抵抗“腐朽”的复合光罩。这稍微延缓了金光黯淡的速度,但压力依旧巨大。
炎烁怒吼一声,赤红长戟爆发出滔天真火,化作一条咆哮的火龙,主动迎向一道卷来的触须。“给我焚!”他试图以真火蕴含的生命与变革之力,焚毁这代表终结的光阴之物。
然而,真火龙与灰白触须碰撞,却发生了诡异的一幕。真火并未能像往常焚烧邪祟那般将触须点燃或驱散,反而像是投入了无形的时光流沙中,火焰的光芒迅速变得暗淡、迟滞,其中蕴含的炽热与生命力仿佛在飞速“冷却”、“老化”,最终,整条火龙如同风化了亿万年的石刻,无声无息地崩解、消散,连一点火星都没留下。而那道触须,只是色泽稍微灰暗了一丝,依旧不依不饶地卷向炎烁。
炎烁大惊失色,连连后退,若非女妭及时分出一道金光将他拉回护罩内,险些被触须扫中。他脸色发白,第一次感到自己的真火如此无力。
“光阴之力……最克变革与生灭……你的真火……短时间内爆发的‘生’与‘变’……反而容易被其加速‘老化’与‘终结’!”乙藓虚弱而急促的声音响起,带着对古老力量的理解与恐惧。他身为五行魔神残部,对这类触及根本规则的力量了解更深。
舆和蓍也试图出手。舆龟甲虚影放大,试图以阵道之力“隔绝”触须,但时光之力无孔不入,龟甲虚影迅速变得斑驳古旧,灵光涣散。蓍的蓍草阵图刚布下,就自行枯萎、风化,根本无法成型。
唯有女妭,在最初的震惊与压力之后,迅速冷静下来。她想起对抗守尸灵王时,戊土道韵结合“传承”真意对死怨的净化效果。戊土,厚重载物,稳固根基,象征着承载与延续;“传承”,薪火相继,铭记历史,意味着对抗遗忘与断裂。这两者结合,或许正是应对这种“腐朽”与“遗忘”之力的关键!
心念电转间,女妭立刻调整策略。她不再以“平定”和“滋养”为主,而是将心神沉入丰登杵深处,全力引动融入其中的那丝中央戊己杏黄旗的道韵,并将其与丰登杵自身的“传承”道韵紧密结合!
“嗡——!”
丰登杵发出一声与之前不同的、更加低沉浑厚的震鸣。杵身金光内敛,反而透出一层沉凝厚重的暗黄色光泽(戊土),这光泽之中,又流转着点点如同文明薪火般不息的金色光点(传承)。新的护罩形成,不如之前金光璀璨,却更加凝实、古朴,仿佛一面由古老大地与不朽文明共同铸就的壁垒。
灰白色的光阴触须再次撞上这新的护罩。
“滋……”
声响变了!不再是腐蚀般的嗤嗤声,而是变成了一种仿佛重物压上坚韧皮革、又像是沙砾划过岩石的沉闷摩擦声。暗黄光罩剧烈波动,表层被触须接触的地方,光阴之力依旧在试图侵蚀、腐朽,但戊土道韵带来的“厚重稳固”与“根基承载”之力,极大地延缓了这一过程。更重要的是,“传承”道韵所化的金色光点,如同最顽强的烙印,在被侵蚀处不断闪烁、流转,抵抗着“遗忘”的力量,仿佛在无声宣告:此道此念,纵使时光流逝,亦当有所铭记,有所延续!
女妭压力骤减,但依旧不轻松。她需要持续不断地输出戊土道韵与传承真意,对抗触须源源不绝的侵蚀。这消耗的是她对这两种高深道韵的领悟与底蕴,比单纯消耗法力更加吃力。她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额头再次渗出冷汗。
“师姐!”炎烁等人看得心急如焚,却插不上手。
“无妨……还能支撑!”女妭咬牙,目光锐利地扫向沙洲上那震动的殿宇残影,以及那块明灭不定的古契碎片。“这些东西……似乎是被那残殿和碎片吸引或激发的!不能只守不攻!”
她一边维持护罩,一边分出一缕心神,尝试以丰登杵的“传承”道韵,去“触碰”、“解读”那块碎片散发出的、与“契约”、“封印”相关的暗金纹路气息。
当她的“传承”意念小心翼翼地接近碎片时,异变再生!
那块较大的光阴碎片猛地一颤,其中心那玉简石板虚影上的暗金纹路骤然亮起,投射出一道模糊的、由古老符文构成的虚影,直射女妭眉心!这并非攻击,更像是一种被触发后的信息传递或……认证!
女妭心神剧震,大量破碎、古老、难以理解的信息碎片冲入她的意识。与此同时,沙洲上的殿宇残影震动得更加剧烈,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信息传递所刺激。四周光砂河流中,更多的灰白色光阴触须开始滋生、涌动,从四面八方缓缓围拢过来,数量比之前多了数倍!
“不好!触动更深的机制了!”乙藓骇然道。
女妭在信息洪流的冲击下头痛欲裂,但她强行稳住心神,从那破碎的信息中,捕捉到几个关键的、勉强可以理解的意念:
“守……誓……”
“契……印……镇……”
“违者……时……噬……”
“源……初……见证……”
结合碎片本身的气息和殿宇残影的异动,女妭瞬间明悟:这沙洲、这残殿虚影、这块古契碎片,很可能是一个古老契约或封印的“见证点”或“镇压节点”!那殿宇残影,或许是订立或执行契约的某方留下的道韵印记;而古契碎片,则是契约或封印内容的部分载体。她们靠近此地,尤其是她以“传承”道韵(这种道韵本身或许就带有“见证”、“铭记”的特性)触碰碎片,触发了此地残存的守护(或惩戒)机制——这些光阴触须,很可能就是契约中规定的、针对“擅闯者”或“违背者”的惩罚手段——“时噬”,即时光噬咬、腐朽遗忘之刑!
“此地……乃是一处古契约的镇压节点!这些光阴触须是契约反制之力!不可硬抗,需寻破解或……获得‘认可’之法!”女妭急促传音。
获得认可?谈何容易!契约另一方是谁?内容是什么?他们一无所知!眼看越来越多的光阴触须如同嗅到血腥的鲨鱼群般围拢而来,那暗黄光罩在四面八方侵蚀下,开始剧烈颤抖,光芒以更快的速度黯淡下去!
危急关头,女妭脑海中灵光一闪!她想起刚才信息碎片中的“源……初……见证”。源初?源海初径本身,是否就是这古老契约的“见证场域”或“执行基础”?而自己之前开启入口时,凭借的正是融合了农皇传承、众生愿力、戊土道韵以及自身道心的独特“生”之气息,这种气息,本质上也带有“源初生机”、“文明延续”的意蕴,或许……与这契约中某个层面并不完全冲突?
更重要的是,她体内的农皇传承!神农尝百草,身承百毒之苦,为的是辨明药性、订立草木医药之“理”,这本身也是一种与天地万物订立“认知契约”、“利用契约”的过程!农皇之道,蕴含着与自然、与万物达成和谐共处、互利“契约”的大智慧!
电光石火之间,女妭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她不再单纯地防御抵抗,反而主动减弱了护罩对“传承”道韵的显化,而是将丰登杵中属于农皇“尝草辨性”、“订立物性之理”的那部分最核心、最本源的慈悲、坚毅、探索与奉献的道韵气息,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同时,她将自己从苦海中“聆听”到的、众生对“安宁温饱”的渴望愿力,也一并融入这股气息之中。这不是力量的对撞,而是一种道韵的展示,一种存在本质的宣告——我非破坏者,我乃探索者、承载者、愿为众生求取一线生机与秩序的传承者!
这股独特而浩瀚的气息一出,效果立竿见影!
那些疯狂围攻的灰白色光阴触须,骤然一顿!它们仿佛“感应”到了什么,尖端不再狂暴地侵蚀光罩,而是如同触角般,开始“小心翼翼”地“触摸”、“感知”这股农皇道韵与众生愿力混合的气息。
沙洲上的殿宇残影,也停止了剧烈的震动,那模糊的轮廓似乎“凝望”向女妭。那块古契碎片,其上的暗金纹路光芒变得柔和而富有节奏,不再散发攻击性的波动。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紧接着,那些光阴触须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重新融入光砂河流之中,消失不见。沙洲恢复平静,殿宇残影也重新归于死寂般的伫立。唯有那块古契碎片,依旧散发着柔和的暗金光芒,似乎在“注视”着女妭。
女妭紧绷的心神骤然一松,几乎虚脱,踉跄一步,被炎烁及时扶住。她脸色惨白如纸,大口喘息,刚才的消耗实在太过巨大,尤其是最后那一刻的道韵全开与心神牵引。
“师姐!你没事吧?”炎烁焦急问道,舆和蓍也围了上来,乙藓眼中也充满了震惊与后怕。
“没……没事……”女妭服下一枚丹药,缓了口气,目光却紧紧盯着那块古契碎片。“看来……我的猜测没错。农皇之道,与此地古老的契约精神,存在某种共鸣……我们……暂时安全了。”
她休息片刻,待恢复一丝力气后,再次尝试以心神接触那块古契碎片。这一次,没有了攻击,碎片只是静静地悬浮,散发出接纳的意念。
女妭小心翼翼地“阅读”着碎片中承载的信息。信息依旧残缺不全,但比之前清晰了许多:
“……以……源海初径之时光为证……立约双方……‘大地母神’之眷属(残)……与……‘星穹观测者’之遗族(残)……共守‘荒古尘晶’矿脉之序……互不侵夺……违者……受‘时噬’之刑……永堕遗忘……”
“……契约烙印……存于初径第三‘时碑’与第七‘尘滩’……”
“……见证之力……源于初径本源……”
信息到此中断。但女妭已然明了。这是一份极其古老的、由两位早已湮灭在历史长河中的强大存在(或其眷属遗族)订立的资源守护契约,以源海初径的光阴之力作为见证与惩罚手段。她们误入的这处沙洲残殿,很可能就是契约的一个“见证点”或“惩罚触发点”。而她身负的农皇之道(与大地、秩序、契约精神相关)以及众生愿力(某种意义上的“公义”与“需求”),被此地残存的契约机制“判定”为并非“侵夺者”或“违背者”,甚至可能因其“秩序”与“公义”特质而获得了一丝微弱的“认可”或“豁免”。
“大地母神……星穹观测者……荒古尘晶……”女妭喃喃念着这些古老的名词。这些对她而言同样陌生,但“荒古尘晶”这个名字,却让她心中一动。师尊凌越似乎曾偶尔提及,那是洪荒初开时,混沌尘埃与最初星光凝结的一种奇异矿物,蕴含一丝混沌与星辰的本源,对淬炼法宝、参悟相关大道有奇效,早已绝迹。没想到这里竟有线索,而且涉及古老契约。
她将所知简要告知众人。炎烁等人听得目瞪口呆,没想到这诡异的光砂河流中,还藏着如此古老的秘辛。
“师姐,那我们现在……这碎片?”炎烁看着那块古契碎片,它似乎已无危险,反而像是个路标。
女妭凝视碎片片刻,摇了摇头:“此物乃契约部分载体,与此地机制一体,不可妄取。但它提供的信息很有价值——‘时碑’与‘尘滩’。我们或许可以循着这些线索,在初径中寻找更多关于农皇遗泽的信息,甚至……那‘荒古尘晶’若还有残存,对师尊、对道门亦是重宝。”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静默的殿宇残影和古契碎片,转身道:“此地不宜久留,虽然暂时安全,但契约机制复杂难测。我们继续沿‘河岸’向上游探索,留意类似‘时碑’或特殊‘尘滩’的标记。”
经过这场惊心动魄的遭遇,众人对源海初径的危险有了更深刻的认识,也更加小心翼翼。女妭虽然疲惫,但心中却隐隐有了一丝方向。农皇遗泽的线索,或许就隐藏在这些古老时光的脉络与契约之中。
光砂无声流淌,承载着无尽的过去与秘密。女妭小队调整状态,再次启程,向着初径更深处,那未知的“上游”缓缓行去。身后的沙洲与残殿,渐渐隐没在朦胧的光砂雾气之中,仿佛从未被惊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