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离狂暴的时光湍流区,重返相对平缓的光砂河段,众人紧绷的心弦略微松弛,但无形的压力并未消散。女妭手握蜕变的丰登杵,杵身温润,顶端宝珠内时光涟漪与戊土黄光、农皇金辉交织流转,散发出令人心安的稳固气息。她闭目凝神片刻,将农皇拓印中关于源海初径地理的零散信息与自身感知结合,对这片神秘地域有了更清晰的认知。
“苦海畔的入口,是初径与归墟表层的薄弱连接点,受内外时光流速差与归墟湮灭气息影响,本就极不稳定。”女妭睁开眼,眸光清澈而深邃,“我们进入时,凭特定道韵共鸣开启,尚算顺利。但此刻初径内部因我们获取拓印、引发星骸共鸣,时光波动加剧,那入口必然受到扰动,甚至可能暂时闭合或偏移。强行逆向穿行,风险极大,很可能迷失在归墟与初径交错的时空夹缝中。”
炎烁等人闻言,心头一沉。来时历经艰险,若归途被阻,难道要被困死在这只有光砂与寂静的诡异世界?
“师姐,那还有其他出路吗?”舆沉稳问道,手中龟甲虚影缓缓旋转,试图推演,但依旧天机混沌。
女妭点头,望向光砂河流更深远、尚未探索过的方向:“农皇拓印信息提及,初径并非单向死路。它如同一条流淌于时光维度中的特殊‘脉络’,连接着数个古老的‘节点’。这些节点,有些是类似我们进入处的‘薄弱点’,有些是天然形成的‘时光涡旋’,有些则是……当年订立契约的‘主要见证点’或强大存在开辟的临时通道。若能找到其中一个稳定节点,或许能离开。”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根据拓印所载,农皇陛下当年并非从苦海畔进入,而是通过另一处与洪荒某地隐秘相连的‘时光裂隙’抵达。那条裂隙的具体位置信息模糊,但大致方向,指向初径的‘下游’。”
下游?众人望向与来时(上游)相反的、光砂河流延伸而去的朦胧远方。那里似乎更加幽深寂静,光影也更加晦暗。
“下游……”乙藓喃喃重复,幽绿眼眸中光芒闪烁不定,“传闻……初径下游,更接近……某些……不可名状的……时光源初扰动区……甚至可能……触及……部分混沌魔神……陨落后的……时光坟场……”
他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忌惮。炎烁、舆、蓍也面色凝重。上游的时光湍流区已如此凶险,下游又会是何等光景?
“风险固然存在,但坐困于此绝非良策。”女妭语气坚定,“农皇陛下既能往来,必有相对安全之径。我们循着拓印中的模糊指引,沿下游方向谨慎探索,同时留意可能存在的契约‘见证点’标记。丰登杵新得时光道韵,对初径的稳固节点或异常波动感应应会更加敏锐。”
计议已定,众人稍作休整,补充丹药,恢复因抵御时光侵蚀而损耗的心神法力。女妭则借此机会,进一步梳理、巩固新得的农皇感悟,尤其是关于“时光药性”与“生命时序”的部分,这或许在接下来的探索中有所助益。
休整完毕,队伍转向,开始沿着光砂河流的“下游”方向前行。
下游的环境与上游、中段皆有不同。光砂河流的流速似乎更加缓慢,甚至显得有些粘稠,乳白色的光芒也黯淡了许多,四周弥漫着一种更加古老、更加沉寂的氛围。时光的紊乱感减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仿佛万物都已步入迟暮的“停滞”与“归宿”之意。偶尔可见的光阴碎片,也多是些更加破碎、难以辨认的暗色影像,仿佛记录着早已被彻底遗忘的往事。
他们行进了相当一段距离(时间感依旧模糊),并未遇到明显的危险,但那种无处不在的沉寂与压抑,却比狂暴的乱流更让人心神疲惫,仿佛行走在一片没有尽头的、时光的墓园之中。
就在女妭怀疑是否走错了方向,考虑是否要再次动用丰登杵深入感应时,前方景象出现了变化。
河流在这里似乎分出了几条细小的“支流”,蜿蜒着没入更黑暗的远方。而在其中一条支流与主河道交汇的三角区域,形成了一片不大的、由细腻光砂堆积的浅滩。
浅滩之上,影影绰绰地漂浮着一些奇异的“光点”。
那些光点约有人头大小,外形并不固定,时而凝聚成模糊的、仿佛由微弱星光勾勒出的人形或兽形轮廓,时而又散开成一片朦胧的、不断波动的光雾。它们没有实体,通体呈现出一种极其黯淡的、仿佛随时会熄灭的暗蓝色,内部偶尔会闪烁一下更加微弱的银白或淡金光芒,但转瞬即逝。它们的气息混乱而虚弱,充满了迷茫、痛苦、恐惧,以及一丝……本能的渴望。如同风中残烛,又似无根浮萍,在这片寂静的光砂浅滩上漫无目的地飘荡、徘徊,彼此间偶尔碰撞,激起细微的光点涟漪,然后又茫然地分开。
“这是……”炎烁停下脚步,火眼金睛仔细打量,眉头紧锁,“灵体?残魂?但又不太像……”
“它们的气息……”蓍手中的蓍草微微颤动,指向那些光点,“与尘滩上的星骸……同源!但更加微弱、混乱,而且……似乎混杂了其他东西……”
女妭心中一动,瞬间想起了星骸临终共鸣时传递的信息碎片中提到的——“漂泊的星火”!
眼前这些虚弱、混乱、漫无目的的星光灵体,不正像是迷失了方向、即将熄灭的“星火”吗?它们,就是“星穹观测者遗族”陨落后,部分未能彻底消散、却又失去了归宿与记忆的星辰本源碎片所化?
就在这时,那些原本在浅滩上茫然飘荡的“星火”,似乎感应到了生人的气息,尤其是女妭手中丰登杵(融合了星骸共鸣与农皇道韵)散发出的独特波动,竟齐齐“转”向了他们所在的方向!
虽然它们没有清晰的面容,但女妭能感觉到,无数道混杂着恐惧、好奇、渴望、以及一丝极其微弱的、仿佛源自灵魂深处本能亲近感的“视线”,落在了她和丰登杵上。
“它们……好像……在‘看’我们……”舆沉声道,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阵器。
其中几团较为“明亮”些的星火,开始缓缓地、试探性地朝着女妭他们飘来。它们的移动轨迹歪歪扭扭,速度很慢,仿佛每一步(如果它们有脚的话)都耗尽了力气。
炎烁立刻上前一步,长戟横陈,真火隐现,低喝道:“止步!再靠近,休怪我不客气!”
那几团星火猛地一颤,停在了数丈之外,光芒剧烈闪烁,传达出清晰的恐惧与退缩之意,但并未立刻散去,依旧“望”着女妭,确切地说,是“望”着她手中的丰登杵。
女妭抬手,制止了炎烁。她能从这些“星火”身上,感受到与尘滩星骸同源的、纯粹的星辰寂灭本源气息,虽然极其微弱混乱,但并无明显的恶意或攻击性。更多的,是一种迷失的痛苦与对“归宿”或“指引”的渴望。
星骸的临终托付在她心间回响:“后来的……仁德者……若遇……吾族……漂泊的……星火……请……予以……一线……指引……”
她深吸一口气,将长戟的锋芒与真火的灼热收敛,示意炎烁退后。然后,她缓步上前,独自一人,走向那几团胆怯而渴望的星火。
随着她的靠近,丰登杵顶端宝珠内,那一丝源自星骸共鸣的暗蓝色星辉微光,仿佛受到了吸引,自行亮起,散发出柔和而纯净的星辰气息。同时,农皇“厚土仁德”、“滋养万物”的温润道韵也悄然流露,如同春日的暖阳,抚慰着躁动与不安。
那几团星火感受到这股气息,光芒不再剧烈闪烁,而是稳定下来,甚至微微向女妭的方向“倾身”,仿佛在聆听,在感受。它们传递出的混乱与痛苦情绪似乎减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孺慕般的依赖与期待。
女妭在距离它们一丈处停下,没有贸然触碰。她微微阖目,将心神沉入丰登杵,尝试着以最温和的方式,将一道融合了农皇仁德滋养之意与星辰共鸣之感的善意意念,如同涓涓细流般,传递向最近的几团星火。
“莫怕……我受汝族先辈临终所托……指引漂泊星火……汝等……可还有残存的记忆或执念?可知……归处何方?”
她的意念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星火那混乱的意识中荡开涟漪。
几团星火静默了片刻,随即,更加混乱、破碎、充斥着痛苦尖叫与绝望哀嚎的意念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反向冲击向女妭的心神!
“痛……好痛……”
“光……灭了……”
“契约……破碎……”
“囚禁……祭祀……不!”
“回家……星海……在哪里……”
“不要……遗忘……我们……”
这些意念碎片杂乱无章,充斥着极致的负面情绪与记忆残渣,远比尘滩星骸留下的清晰信息要狂暴和痛苦得多。女妭闷哼一声,脸色微白,丰登杵金光流转,才将这些混乱的冲击勉强抚平。
她明白了。这些“星火”,不仅是星辰本源的碎片,更承载了其主人生前最后的痛苦、恐惧与不甘的记忆。它们如同被时光与痛苦折磨得疯癫的孤魂野鬼,早已失去了清晰的理智,只余下本能与残破的执念。
直接沟通获取清晰信息看来行不通。但星骸的托付犹在耳边,放任这些痛苦的“星火”在此永远徘徊、最终彻底湮灭,非她所愿,也违背农皇仁德之道。
她睁开眼,看向那越来越多的、从浅滩各处被吸引过来的“星火”,它们密密麻麻,如同夏夜濒死的萤火虫群,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悲凉之美。
“师姐,这些……东西,我们怎么办?”炎烁看着越聚越多、几乎将前方去路都隐隐挡住的星火群,眉头紧锁。他并不惧怕战斗,但面对这些似乎没有实体、只有混乱意念的虚弱灵体,真火的效果恐怕有限,且它们的状态令人心生不忍。
舆和蓍也看向女妭,等待她的决断。乙藓则远远站着,幽绿眼眸紧盯着那些星火,身体微微颤抖,似乎那混乱的星辰本源与痛苦意念,也勾起了他体内某些不好的回忆或共鸣。
女妭沉思片刻,心中有了计较。她不能,也无法彻底“净化”或“超度”这些承载了痛苦记忆的星辰本源碎片(那可能需要远超她目前境界的力量),但她或许可以尝试,为它们提供一个暂时的“容身之所”与“安抚”,待离开初径后,再寻妥善安置之法,或者……完成星骸托付的“指引”。
她将丰登杵平举于胸前,心念沟通杵内新得的时光道韵与戊土根基,同时引动农皇“滋养”与“平定”真意,更分出一缕心神,小心翼翼地牵引、接纳了一丝最靠近的、相对平静的星火散发出的星辰本源气息。
“吾不知汝等过往之痛,亦难解汝等归乡之渴。”女妭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通过丰登杵的道韵扩散开去,“然,受汝族先辈之托,见汝等漂泊之苦,吾愿暂以吾之器,为汝等提供一隅暂歇之地,隔绝外扰,安抚残念。待得离开此境,或可寻星海之路,或可觅安息之所。汝等……可愿暂依?”
说着,她催动丰登杵。顶端宝珠光华流转,内部那丝暗蓝色星辉与时光涟漪交融,在宝珠表面形成一个微小而稳定的漩涡。漩涡散发出一种温和的吸引力,并非吞噬,更像是张开了一扇通往安宁之地的“门”。
周围的星火群感应到这气息,先是本能地退缩、恐惧,但在女妭持续散发的仁德滋养之意与星辰共鸣之感的抚慰下,渐渐平息下来。最前方的几团星火犹豫着、试探着,缓缓飘向那宝珠表面的漩涡。
当第一团星火接触漩涡的瞬间,并未被暴力吸入,而是如同水滴融入海绵般,自然而然地被宝珠内部那独特稳定的时空力场与星辰道韵所容纳。进入宝珠后,那团星火明显平静了许多,混乱的光芒变得柔和,传递出的痛苦意念也减弱了,仿佛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躲避风雨的港湾。
有了第一个,便有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的星火开始缓缓飘向丰登杵,融入宝珠之中。宝珠内的暗蓝色星辉逐渐增多,与戊土黄光、农皇金光、时光涟漪交织,呈现出一种瑰丽而和谐的景象。女妭能感觉到,丰登杵的灵性与底蕴,似乎也因此得到了一丝微弱的滋养与补充,尤其是与星辰、时光相关的部分。
这个过程持续了相当一段时间。当浅滩上绝大部分星火都被容纳进丰登杵宝珠后,女妭感觉心神与法力的消耗达到了一个临界点。容纳这些星火并非毫无代价,需要她持续以道韵维持宝珠内部的稳定与安抚。
她停止了吸纳。宝珠内已容纳了数百团“星火”,暗蓝色星辉如星河般流转,使丰登杵的气息更加玄奥莫测。仍有零星极暗淡、几乎快要消散的星火在远处徘徊,女妭已无力继续。
她收起丰登杵,看向前方。星火被吸纳后,那片浅滩恢复了空寂,只剩下缓缓流淌的光砂。而一条原本被星火群隐隐遮挡的、通向支流深处的模糊小径,显露了出来。
就在这时——
“嗡……!”
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源自时光源头、又似万物终末的宏大而古老的“嗡鸣”声,毫无征兆地,从初径那无比幽暗深邃的“下游”最深处,隐隐传来!这声音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在所有生灵的神魂深处响起!
紧接着,一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都要沉重的“注视感”,如同无形无质却重若万钧的枷锁,缓缓扫过这片区域,最终,似乎停留在了女妭……以及她手中那容纳了数百“星火”的丰登杵之上!
那“注视”中,不含喜怒,只有一种令人灵魂冻结的、绝对的“古老”与“漠然”,仿佛在审视着不该出现在此地的“变数”。
乙藓猛地捂住头颅,发出痛苦的闷哼,幽绿眼眸中光芒乱闪。炎烁、舆、蓍也感到一阵强烈的心悸与压抑,仿佛被洪荒巨兽盯上。
女妭面色骤变,紧紧握住丰登杵。果然,收纳这些“星火”,还是惊动了初径深处那不可名状的存在!
归途,再生变数!而那被注视的源头,似乎正是她们前进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