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源自时光源头的“注视”沉重如实质的铅汞,压得空气(如果这里有空气的话)都近乎凝固。光砂河流似乎都为之滞涩,流淌得更加缓慢。无形的压力并非作用于肉身,而是直接作用于神魂与道基,仿佛要将存在的“痕迹”从时间长河中剥离、审视、乃至……归档。
“呃啊!”乙藓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嚎,枯瘦的身形蜷缩下去,幽绿的眼眸光芒爆闪又急剧黯淡,魂体剧烈波动,表面浮现出细密的、如同瓷器开裂般的纹路。他身为五行魔神“木”之眷属的残魂,其本质与这纯粹古老、漠然如时光本身的威压存在着某种根本性的冲突,受到的冲击最为直接和剧烈。
炎烁、舆、蓍同样不好受。炎烁周身真火被压制得紧贴体表,明灭不定,仿佛随时会熄灭;舆的龟甲虚影咔咔作响,布满裂痕;蓍手中的蓍草瞬间枯黄了大半。三人皆感到神魂刺痛,道基动摇,一种源自生命层次差距的渺小与无力感油然而生。
女妭首当其冲,那“注视”的焦点大部分凝聚在她和手中的丰登杵上。她感觉自己的思维仿佛要被冻结,每一个念头都转动得异常艰难。但就在这极致的压迫下,她心间那株融合了农皇传承、戊土道韵、众生愿力与自身道心的金色稻穗虚影,却猛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坚韧光芒!
不能退!不能乱!
她猛地咬破舌尖,一股腥甜与剧痛让她瞬间清醒了几分。手中丰登杵仿佛感受到主人坚定的意志,顶端宝珠内,戊土黄光、农皇金辉、时光涟漪、以及那数百团“星火”汇聚的暗蓝色星河,同时光芒大盛!
“定!”
“滋!”
“安!”
她将新得的农皇“时光药性”感悟融入“平定”真意,将“传承”道韵结合戊土根基催发到极致,更引动宝珠内星火的微弱共鸣,形成一层流转着多重光华、性质却异常稳固和谐的道韵护罩,将小队众人笼罩其中。
护罩生成,那恐怖的压迫感顿时被削弱了三成。乙藓的魂体停止波动,裂纹不再扩散,但依旧萎靡。炎烁等人的压力也大为减轻,勉强能够行动。
然而,那深不可测的“注视”并未因此退去,反而似乎……起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波澜”?仿佛冰冷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那漠然的“审视”中,似乎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好奇”?“确认”?亦或是……“等待”?
紧接着,众人惊恐地发现,前方那条原本被星火群遮挡、通向支流深处的模糊小径,在那“注视”的力量影响下,竟然开始自行“清晰”、“拓宽”!路径两侧的光砂无声地向后退去,仿佛有看不见的手在清扫道路。小径尽头,那原本朦胧幽暗的支流深处,一点更加深邃、仿佛能吞噬一切光芒的“黑暗”,缓缓显现出来。同时,一股微弱却不容抗拒的“吸引”之力,如同无形的丝线,从那黑暗深处传来,并非拉扯肉身,而是牵引着心神、道韵,尤其是……女妭丰登杵宝珠内那些“星火”的共鸣!
这感觉,就像是尘封的古墓被外来者触动,墓主人冰冷的意志苏醒,无声地“邀请”或“命令”触动者,进入墓穴的最深处。
退路?来时那苦海畔的入口已然不稳,此刻更不知是否还存留。即便存在,在这恐怖存在的“注视”下,他们能否安全抵达并穿越,亦是未知数。
固守?在这绝对的主场,面对一个层次可能远超想象的存在,固守无异于坐以待毙,那“注视”随时可能化作实质的攻击或惩罚。
绕行?四周皆是漫漫光砂与混乱时光,又能绕向何处?
炎烁握紧长戟,牙关紧咬,眼中虽有惊惧,但更多的是一股被逼到绝境的狠厉:“师姐,这鬼东西摆明了要我们进去!横竖都是险,不如拼了!管它里面是什么,先杀进去看看!”
舆面色凝重,摇头道:“不可莽撞。此等存在,恐非力敌可胜。其‘注视’中似无即刻杀意,更像是一种……‘探查’或‘引导’。或许,我们收纳‘星火’的举动,触发了某种古老的机制。”
蓍手中的枯黄蓍草微微颤动,她艰难地试图推演:“天机……完全被更古老浩瀚的意志遮蔽……但……模糊感应……前路……似有大凶,亦似有……一线极微之机……关联……‘星火’与……‘契约源头’……”
乙藓蜷缩在地,声音虚弱而恐惧:“不能……进去……那是……源初的……遗忘之地……时光的……坟场……触及……真正的……古老禁忌……会……彻底湮灭……连真灵印记都……”
众人的目光最终都汇聚到女妭身上。
女妭面色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清明冷静。她的神识与丰登杵紧密相连,感受着宝珠内“星火”们面对那深处吸引时传来的复杂波动——恐惧、颤栗,但深处,似乎又有一丝极其微弱的、仿佛归家般的悸动?结合农皇拓印中关于古老契约、尘晶矿脉、星骸遗族的零散信息,以及“星火”承载的痛苦记忆碎片,一个大胆却逐渐清晰的猜测在她心中成型。
那深处的存在,恐怕并非单纯的恶意邪魔。它很可能与“星穹观测者遗族”乃至“大地母神眷属”的源头息息相关!甚至……可能就是这份古老契约的“最终见证者”或“执行根基”,是源海初径这片特殊时光维度某个层面的“具现化”或“守护灵”!
收纳“星火”这一行为,或许在它看来,并非侵夺,而是一种“收容”或“干涉”。它的“注视”与“引导”,可能是一种基于古老规则的“质询”、“审视”,甚至可能是……“交接”或“验证”?
继续深入,固然风险难以估量,可能直面无法理解的古老存在,触及洪荒更深层的秘密。但反过来看,这也可能是解开初径部分谜团、完成星骸托付、甚至找到安全离开途径的唯一机会!那深处的存在既然没有立刻抹杀他们,而是以这种方式“引导”,说明事情尚有转圜余地。
“诸位,”女妭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断力,在这沉重的威压下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后路已渺,前路莫测。然,我等既承农皇之志,受星骸之托,收纳‘星火’于前,便已卷入此间因果。这深处的‘注视’与‘引导’,恐非偶然。避无可避,不如直面。”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舆、蓍所言有理,此非单纯力敌之事。炎烁战意可嘉,但需暂敛锋芒。乙藓道友……”她看向状态最差的乙藓,“你本源与此地威压相冲,我可尽力以丰登杵护你周全,但前路凶吉难料,你若不愿,我可尝试在此地布下临时防护,你暂且留守……”
“不!”乙藓猛地抬起头,幽绿眼眸中恐惧与挣扎交织,但最终被一股近乎疯狂的执念取代,“我……要去!五行魔神……的因果……或许也与此地……有关……纵然湮灭……也要……弄个明白!”
女妭深深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既如此,那便一同前行。所有人紧跟于我,以丰登杵护罩为核心,收敛所有攻击性气息与神念,除非遭受攻击,否则绝不主动出手。我们的目的,是沟通,是探寻,是完成托付,寻找归路,非为征战。”
她将丰登杵高举,宝珠光华流转,多重道韵稳定输出,护罩更加凝实。同时,她主动引导宝珠内那些“星火”散发出一丝平和的、带着归依与询问意味的共鸣波动,向着深处那点“黑暗”传递而去。
仿佛收到了回应,那股微弱的“吸引”之力变得明确而稳定,不再带有强迫意味,更像是指引方向的灯塔。前方被“清扫”出来的小径,光芒似乎明亮了一丝。
女妭当先迈步,踏上了那条被无形之力廓清的道路。炎烁紧随其后,戟尖低垂,真火内敛,但全身肌肉紧绷。舆和蓍护在两侧,乙藓被护在中心,艰难跟随。
小径蜿蜒,通向支流深处。越是深入,周围的光砂河流颜色越发深暗,从乳白渐次转为灰白、暗灰,最终近乎墨色。流淌也近乎停滞,如同凝固的沥青。时光的流逝感在这里变得极其微弱,仿佛一切都已陷入永恒的沉寂。只有脚下被廓清的小径,散发着淡淡的、指引方向的光芒。
那点“黑暗”越来越近,逐渐显露出轮廓。那并非绝对的虚无,更像是一个……“入口”。一个由无数细碎、黯淡的星辰光点(与星火、星骸同源,但更加古老死寂)与沉凝如铁石的土黄色光晕(蕴含极致的戊土寂灭之意)交织构成的、缓缓旋转的混沌漩涡。漩涡直径不过丈许,却散发着令人灵魂颤栗的古老、厚重、死寂、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源头”气息。
这里,恐怕就是“第七尘滩”时碑信息中提到的、更上游的“时光湍流区”边缘之外的,初径真正的“下游”核心区域,甚至可能是“源海”某个微小侧面的“入口”或“沉积点”!
那宏大的“注视”源头,就在这混沌漩涡之中!
来到漩涡前数丈处,女妭停下脚步。漩涡缓缓旋转,无声无息,却仿佛一个亘古存在的眼眸,冰冷地“凝视”着他们。手中的丰登杵宝珠内,“星火”们的共鸣达到了顶峰,暗蓝色的星辉剧烈流转,传递出极度复杂的情绪——有深入骨髓的恐惧,有铭刻灵魂的悲伤,有茫然无措的迷茫,但也有一丝……仿佛游子见到故乡废墟般的、悲凉的亲切感。
女妭定了定神,将丰登杵平举,使宝珠正对那混沌漩涡。她凝聚心神,将一道清晰而平和的意念,混合着农皇的仁德道韵、戊土的承载之意、以及对“星火”的庇护之心,缓缓传递出去:
“后来者女妭,携农皇神农氏之传承,偶入此间。遇‘星穹观测者’遗族漂泊星火,受其先辈临终之托,予以暂时容身。今循指引至此,无意冒犯古老威严,但求明了因果,完托付之责,寻归去之路。望尊驾……予以明示。”
她的意念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没入那混沌漩涡之中。
漩涡的旋转,似乎微不可查地停滞了一瞬。
紧接着,那宏大的“注视”陡然变得无比“集中”,仿佛无数道冰冷的视线聚焦于女妭一人身上。一股浩瀚、古老、不含任何情感、却蕴含着近乎“道”之规则的意念波动,如同冰山移动般,缓缓从漩涡深处“流淌”而出,直接映照在女妭以及所有小队成员的心神之中。
那并非语言,而是直接的信息映射,带着时光冲刷后的冰冷与客观:
“标识:外来者。生命形态:后天生灵(强)。携带印记:神农氏(认可)、戊己杏黄旗碎片(微弱)、星穹观测者遗族漂泊本源碎片(收容状态)。”
“行为判定:收纳漂泊本源碎片,触发古老契约《星尘之契》附属条款——‘遗泽收容者’认证程序。”
“认证开始……”
“检测收容者道韵本质……契合度分析……”
“神农氏传承(仁德、秩序、滋养)——契合度:高。对契约精神(调和、守护)具备正面倾向。”
“戊土根基(承载、稳固)——契合度:中。与契约见证方‘大地母神眷属’遗留气息存在微弱共鸣。”
“收容漂泊本源碎片行为——动机判定:非掠夺,属庇护意愿。符合契约对‘中立仁德者’之期待。”
“综合判定:通过临时认证。授予‘遗泽暂管者’初级权限。”
“提示:‘星穹观测者遗族’与‘大地母神眷属’因契约崩解、源初扰动,主体已湮灭。遗留漂泊本源碎片蕴含痛苦记忆与破碎契约信息,存在污染与不稳定风险。暂管者有义务进行初步安抚与信息筛滤。”
“警告:‘星尘之墓’内时空结构不稳定,残留契约反噬力量与双方陨落者强烈执念。风险等级:高。”
“选择:接受任务,进入;或放弃任务,剥离所收容漂泊本源碎片,自行寻找归路(成功率低于百分之一)。”
冰冷的信息流冲刷而过,众人皆被这突如其来的“认证”与“任务发布”震得心神恍惚。这古老存在,果然与那份契约息息相关,甚至可能就是契约本身的某种“器灵”或“规则化身”!
乙藓眼中的恐惧被震惊取代,喃喃道:“契约……崩解……源初扰动……主体湮灭……原来……如此……”
炎烁、舆、蓍面面相觑,没想到竟是这般发展。
女妭心中念头飞转。这“任务”看似给了选择,实则几乎只有一条路。剥离“星火”任其飘零,且自行寻找出路成功率极低,这不符合她的道心,也非明智之举。接受任务,虽然要进入那听起来就极度危险的“星尘之墓”,但至少目标明确,且有完成任务后开启稳定出口的承诺。
更重要的是,这或许是完成星骸托付、真正帮助这些“星火”找到归宿的关键!甚至可能揭开那古老契约崩解、双方遗族湮灭的真相!
她抬起头,目光坚定地望向那混沌漩涡,传达出清晰的意念:
“我,接受任务。”
漩涡缓缓加速旋转,中心的黑暗向内坍缩,形成了一条光怪陆离的、由破碎星辰与凝固大地景象交织构成的通道。通道尽头,隐约可见一片更加死寂、更加破碎、仿佛由无数星辰残骸与大地碎片堆积而成的荒芜世界。
那,便是“星尘之墓”。
“随我来。”女妭深吸一口气,握紧丰登杵,率先踏入了那混沌漩涡形成的通道。
深入虎穴,只为那一线生机,与一份沉重的托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