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西之地,魔气本源深处,一座由无数骸骨、怨魂、扭曲法则与混沌顽石垒砌而成的漆黑魔宫,无声无息地悬浮在永恒的暗色风暴之中。这里是魔祖罗睺的道场——万魔殿。
此刻,大殿之内气氛凝重压抑得如同实质的铅块。幽幽魔火在四壁的骷髅灯盏中跳跃,映照出下方数道气息或暴戾、或阴森、或诡谲的身影。大殿中央的王座之上,一团不断变幻形态、仿佛由纯粹“毁灭”、“终结”、“吞噬”等负面道则凝聚而成的幽暗光影,散发着令在场所有魔头都战栗臣服的恐怖威压,正是魔祖罗睺的一道化身。
血袍长老与灭长老跪伏在冰冷的地面上,头也不敢抬,气息萎靡,身上还带着未愈的伤。在他们身旁,站着一位身材高大、面容隐藏在翻滚黑雾之后、仅有一双猩红眼眸露出的身影,正是七杀殿主,他周身气息同样不稳,显然已受过惩处。
“……逆星魔兵胚胎尽毁,星陨魔渊基业崩塌,‘混乱之源’封印松动泄露,折损精锐逾百……更让那凌越的弟子在吾等眼皮底下引爆一切,近乎全身而退……”罗睺的声音从幽暗光影中传出,并非震耳欲聋,却带着一种直透神魂、冻结真灵的冰冷与暴虐,“七杀,你给本座一个解释。”
七杀殿主身躯微不可查地一颤,黑雾翻滚得更急,嘶哑的声音响起:“属下……属下知罪!实未料到那女娃竟能引动上古‘星寂之力’,更与‘尘光’残灵勾结,且身怀异宝,克制魔胎……凌越又亲身来援,实力深不可测……属下愿领任何责罚,只求魔祖再给属下一个机会,必将那女娃擒来,抽魂炼魄,夺其异宝,以赎前罪!”
“废物!”罗睺的声音陡然拔高一丝,整个大殿的魔火都为之一滞,空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本座要的不是请罪!是为何会失败!那女娃的根底、她如何引动星寂之力、那件异宝为何能克制魔胎、凌越为何能及时赶到且不受混乱领域太大影响……这些,你们查清了多少?!”
血长老与灭长老以头抢地,瑟瑟发抖,不敢言语。七杀殿主沉默片刻,艰难道:“那女娃似是道门凌越亲传,修农耕滋养之道,与吾等魔功天然相克。其手中宝杵,疑似融合了某种与星辰、契约相关的古老祝福,故能引动星寂之力,克制魔胎。至于凌越……其本体乃先天灵根,道法精微,尤擅驾驭生机与秩序,混乱领域对其克制有限。更兼其修为已至大道境,恐……恐仅次于魔祖与鸿钧等寥寥数人。”
“农耕之道?星辰祝福?先天灵根?”罗睺光影微微波动,似在咀嚼这些信息,“凌越……倒是收了个好徒弟,炼了件好宝贝。”他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却更让下方魔头心底发寒。
“魔祖,”大殿一侧,一位身着锦绣黑袍、面容俊美邪异、把玩着一枚血色玉佩的青年魔主开口,正是之主,声音慵懒却带着锋锐,“此次虽损了七杀殿的布置,但也未必全是坏事。至少,我们试探出了凌越的部分实力与其门下核心弟子的能耐。更重要的是,‘混乱之源’泄露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诡光:“此物虽危险,却也是搅乱洪荒天地秩序、加速劫气凝聚的绝佳催化剂。那女娃身染此物,且似乎因此产生了某种诡异变化。若能掌控其变化,或能为我所用,成为插入玄门正道乃至道门内部的一颗毒钉。”
另一侧,一位浑身笼罩在灰败雾气中、仅有两团绿色鬼火作为眼睛的魔主(瘟疫之主)发出桀桀怪笑:“不错。那女娃道基近乎崩溃,又染混乱与诅咒,就算被凌越救回,也必是隐患重重。或可暗中引导,令其彻底堕入混乱,成为只知破坏的疯魔,届时反噬其师门,岂不快哉?”
又有魔主提出应趁玄门注意力被西部吸引,加强在其他区域的渗透与布局;也有魔主建议,应集中力量,设法夺取那女娃或其异宝,研究克制之道。
罗睺静静听着众魔主的议论,幽暗光影忽明忽灭。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冰冷的平静:“七杀殿此番失利,罪责难逃。七杀,罚你入‘万魔蚀心窟’思过三百载,期间由副殿主暂代殿主之职。血、灭二长老,戴罪立功,负责追查那女娃后续状况,及其异宝、道途变化之详情。”
“谢魔祖开恩!”七杀殿主与两位长老连忙叩首。
“至于尔等所言……”罗睺的光影扫过众魔主,“报复凌越与道门,时机未至。鸿钧与三清等辈,正盯着吾等。如今‘混乱之源’泄露,劫气加速,此乃天助我也。传令各方:暂隐锋芒,收缩明面力量,暗中加速渗透洪荒万族,挑动因果,激化玄门内部矛盾,尤其是三清之间、玄门与道门之间。同时,密切监控西部‘混乱’扩散区域,以及蓬莱岛动向,特别是那女娃的恢复情况。若有合适时机……可尝试接触、诱导,或……夺取其身上‘混乱’之秘。”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漠然:“洪荒大劫,乃吾道昌盛之机。些许挫折,不足挂齿。凌越、鸿钧……待劫气鼎沸,众生癫狂,秩序崩坏之时,再看尔等如何维系尔等那虚伪的‘道’!”
“魔祖圣明!”众魔主齐声应和,魔宫之中,杀机与阴谋如毒藤般悄然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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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仑山,玉虚宫再聚。
此番气氛,比上次更加微妙。三清、女娲、接引、准提的虚影分列云床,中央显化出的,并非西部荒域景象,而是一缕极其微弱、似有似无、混合了灰白、淡金、青碧三色、道韵奇异驳杂的光影。这正是元始天尊凭借玉虚宫至宝与三清合力,从极其混乱的天机中,艰难截取到的、属于女妭身上新生道韵的一丝“影子”。
“此缕道韵,确与那女妭息息相关,且是近期新生,绝非其原本农皇之道。”元始天尊肃容道,“其质混沌未明,似有无序之基,却又暗含微弱秩序调和之意;似有毁灭荒芜之象,却又藏一线诡异生机。与那泄露的‘混乱之源’气息有沾染,却又似乎……并不完全受其控制,反而形成了一种脆弱的共生或转化。”
老子眼眸半开半阖,指尖一缕太极阴阳气盘旋,轻触那缕光影,光影微微荡漾,竟将阴阳气吸入少许,自身无明显变化。“奇哉。非阴非阳,非秩序非混乱,似有包容转化之能,却又微弱不堪。此道若成……恐非吾玄门正统,亦非魔道神魔,乃一前所未见之歧途。”
通天教主双目神光湛湛,盯着那光影:“管它正统歧途,好用就行!你们看,它既能沾染混乱而不被彻底吞噬,又能容纳秩序而不完全排斥,若用于斗战,岂非能适应各种极端环境,甚至以敌之力反哺己身?那女娃若能驾驭此道,再配合她原先的农皇根基与那件异宝,潜力不小!凌越倒是捡到宝了,只可惜道基损得太重,能否走通还是两说。”
女娲娘娘秀眉微蹙,造化之气萦绕周身,试图感应那光影对生灵造化的影响:“此道韵……对生灵根基有微妙侵蚀与改造之意,非正向滋养,亦非纯粹破坏,更像是一种……强制性的‘扭曲适应’或‘异化平衡’。若扩散开来,恐令生灵偏离自然造化之轨,后患难料。然,若用于某些特定绝境、或应对‘混乱之源’等非常之物,或许……又有奇效?”她语气中也带着不确定。
接引道人面色更显愁苦:“阿弥陀佛。此道生于大劫,染于混乱,成于毁灭废墟,实乃末法之兆,众生之苦。然,苦海无边,回头是岸。若此女能以此异道为舟,渡混乱之海,明心见性,最终归于正觉,或也是一番缘法。只是其中凶险,远超寻常。”
准提道人则目光深邃:“师兄所言甚是。此道虽险,却也蕴含大因果、大机缘。那女妭身负农皇传承、星辰祝福、混乱沾染、以及凌越道统,因果交织已然复杂至极。此番新生道韵,或许便是其身上诸般因果冲突调和下,产生的一线‘异数’。吾等或可加以关注,若能结下善缘,引导其向善,未来或可成为应对大劫之一助。即便不能,也当时刻警惕,防其堕入魔道,为祸更烈。”
三清闻言,反应各异。
元始天尊眉头紧锁:“非玄门正统,根基诡谲,又染混乱,隐患太大。即便凌越能将其救回,此女之道途也需严加监控,必要时……当以雷霆手段,防微杜渐,以免污染正道,祸乱洪荒。”
通天教主不以为然:“二兄太过拘泥!道法三千,何为正统?能护持己身,能战魔卫道,便是好道!那女娃为阻魔劫几乎身死,心性毅力可嘉。其道虽异,若用于正途,有何不可?吾倒觉得,可让门下弟子与之多加接触,或能触类旁通。”
老子依旧是最平静的一个,缓缓道:“此道初生,微弱不堪,未来走向,全系于那女妭自身心性抉择与凌越之引导。吾等此刻定论,为时过早。然,其确为一大变数。女娲师妹可留意其对生灵造化之长远处影响。接引、准提二位道友既言机缘,可暗中观察,谨慎接触。至于吾三清门下……”
他看向元始与通天:“暂时不必刻意亲近或疏远,静观其变即可。然,需告诫弟子,对此异道,当持审慎之心,明辨之智,不可轻习,亦不可无故敌视。一切,待其道途明朗,再议不迟。”
三清再次定下了“观察为主,谨慎接触”的基调,但内部元始的警惕、通天的兴趣、老子的超然已然分明。女娲与西方二圣也各有计较。
玄门对道门,对女妭的态度,因这缕“归墟微尘”道韵的出现,变得愈发复杂微妙。一种无形的隔阂与隐约的竞争,在平静的表象下滋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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蓬莱岛,后山幽谷,乙木青华池。
池水中的生机已然被吸收了大半,变得清澈许多。炎烁在三日之前已然苏醒,虽然本源依旧亏损严重,真火黯淡,但至少行动无碍,此刻正在池畔另一处静室中闭关调养,巩固根基。
池中央的女妭,气息已经平稳悠长了许多。她体表的伤痕几乎完全愈合,新生肌肤莹白如玉,只是透着长期失血的苍白。道基处那些触目惊心的裂痕被无数纤细的青色道纹如同最精巧的蛛网般连接、覆盖,虽然脆弱,却已重新成为一个整体。丰登杵静静悬浮在她胸口上方,光泽温润,与她呼吸相和。
而在她眉心深处,那点灰白色的微光,比之前清晰、稳定了数倍。
她的意识,早已不再沉沦于黑暗或混乱低语,而是沉浸在那片自我推演出的“灰色废墟”景象之中。那株由灰白尘埃萌发出的、形态怪异的嫩芽,正在极其缓慢地生长。它的茎秆微微拔高了一丝,顶端的灰白金青光点也明亮了少许。
随着这嫩芽的生长,女妭感觉自己对身体的感知、对周围天地灵气的感应,乃至对体内那被封镇的畸变雏形、对农皇道种、对丰登杵、对外界乙木青华池的生机,都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异的“视角”。
她能“看”到乙木生机的青碧光芒,也能“看”到池底戊土精粹的厚重黄光,更能“看”到自己道基裂痕处流转的凌越留下的青色道纹封印。这些原本在她感知中泾渭分明、或相生或相克的能量与道韵,此刻在那“灰色废墟”嫩芽的“视野”下,似乎都褪去了一些原本强烈的属性色彩,显露出更加本质的“结构”与“波动”。而那畸变雏形散发出的无序混乱波动,也不再是纯粹的恐怖与排斥,更像是一种……“躁动不安的异种能量结构”。
一种模糊的明悟在她心底滋生:或许,天地万物,大道万法,其本质并无绝对的高下善恶,有的只是不同的“结构”、“频率”与“状态”。“秩序”是一种相对稳定的结构,“混乱”是一种极度不稳定的结构。“生机”是趋向生长繁衍的状态,“毁灭”是趋向崩解消散的状态。而她的“农皇平定滋养之道”,是试图引导、维持一种相对平衡、有益生灵的“稳定生长结构”。
那么,这“归墟生微”……是否是在承认、甚至有限度利用“混乱”、“废墟”、“毁灭”这些“不稳定结构”或“崩解状态”的基础上,寻找一种全新的、更加坚韧、更能适应极端环境的“平衡点”或“转化途径”?
这个念头让她心神震动,既感到一种推开新世界大门的战栗与期待,又本能地意识到其中蕴含的无穷凶险与背离传统的孤独。
就在她意识沉浸于这番感悟,那灰色废墟中的嫩芽随之轻轻摇曳,顶端光点洒落丝丝奇异道韵,与她体内真实的道基、农皇道种、乃至封印中的畸变雏形都产生了更深的共鸣时——
女妭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轻轻颤动了几下。
然后,她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眸色依旧清澈,却似乎沉淀了无尽的劫难与一丝难以言喻的、灰白色的深邃。
“我……回来了。”
微不可闻的呢喃,消散在青华池氤氲的灵气之中。
守候在谷外的清霖似有所感,猛地抬头,望向幽谷方向,眼中瞬间涌上狂喜的泪水。
女妭,苏醒了。
而她的苏醒,连同她体内那已然萌芽的“归墟生微”之道,必将如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这暗流汹涌的洪荒,激起新的、更加难以预测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