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下的宫前广场空旷寂静。
张昭的目光落在洛倾城身上，片刻沉默后，他开口，声音清晰平直：“你可以叫我张昭。”他略微停顿，补充道，“在这里，允许你这么叫。”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
洛倾城冰蓝色的眼眸几不可查地收缩了一瞬。张昭。允许。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并非简单的称谓变更，而是一把钥匙，猛地捅进了她记忆深处某把锈蚀沉重的锁。一些被冰封的、带着温度与色彩的碎片骤然翻涌——少年带笑的眼睛，递过来的剑，离别时那句含糊的“等我”……情绪是存在的，只是被封存太久，传递得极其迟缓且混乱。她脸上那惯常的冰冷空茫被打破了，出现了一种更深层的凝滞，仿佛整个神魂都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允许”而迟钝地、剧烈地震荡起来，试图重新连接那些断裂的回路。
过了好几秒，这阵混乱的冲击才勉强平复，留下一种空旷的钝痛，以及一丝极其渺茫的、连她自己都无法清晰定义的希冀。她看着他，眼中不再是纯粹的茫然，而是混杂着刺痛、困惑与某种沉重聚焦的复杂神色。
这聚焦驱动了她的行动。仿佛要抓住什么来确认或填补这片混乱，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起右手，掌心向下，对着两人之间的地面虚虚一按。
极致的严寒凭空爆发！空气发出被冻结的细微悲鸣，白霜以她掌心为原点炸开，瞬间覆盖了光洁的地面。紧接着，空间的“存在”本身仿佛被冻裂，一具巨大、剔透、散发着吞噬一切热量寒意的冰棺，伴随着让地面微颤的沉重闷响，轰然砸落在霜地中央。寒气弥漫，令不远处的宫灯光晕都黯淡蜷缩。
棺体透明，里面身着华服、面容苍白凝固在十七岁的少年身影清晰可见。
“你的身体。”她的声音穿过寒气传来，语调努力维持着一贯的平板，却仍能听出一丝压抑不住的、细微的颤意，“我用玄冰封着，完好。可以换回来。”
张昭的目光从棺中少年脸上掠过，那上面凝固着永恒的终结。他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张昭的声音将她从记忆的边缘拉回现实，比棺中寒气更稳：“我目前没有换回去的打算。”
她迟缓地将目光从冰棺移到他脸上，眼中的刺痛尚未消退。
“至于你，洛倾城。”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从现在起，你唯一的目标是重新拿回我的信任。”
“拿回……信任？” 她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这个与她记忆深处某些模糊却沉重的片段（比如那句“信我”）产生了共鸣。它不像“换身体”那样让她感到突兀和困惑，反而像一道熟悉又陌生的口令，在她此刻情感复苏、一片混乱的内心废墟中，提供了一个可以紧紧抓住的、具体而明确的东西。她仍在回忆冲击带来的迟钝与钝痛中，但“目标”的存在，让她试图凝聚起涣散的心神。
她看着他，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翻涌着未能理清的复杂心绪——痛楚、迷茫、一丝久违的依赖，最终化为一种沉重的、带着伤痕的专注。她缓缓地，极其郑重地点了一下头。
“好。”
张昭不再言语，转身，玄色衣袍拂过冰冷霜地，向宫门内走去，将她与那具象征着过往一切悲剧的冰棺，一同留在了浓郁的夜色与寒气之中。
几乎在同一片月色下，皇宫西南角最僻静的晚晴苑内，烛火毫无征兆地剧烈一跳，火苗拉长欲熄。
案前执笔的“林晚晴”手腕稳如磐石，笔尖却已悬停于纸面之上。她未抬眼，温婉的嗓音在寂静中响起，不起波澜：“贵客踏月而来，不妨现身一叙。”
水蓝色的裙裾无声拂过门槛，唐糖已悠然落座于她对面的椅中，仿佛本就该在此处。她指尖拂过桌面一道旧痕，笑容清浅，眼底却凝着审视的冰芒。
“林姑娘好定力。”唐糖开口，声音清脆，“或者说……我该称呼你，林妙可？”
“林晚晴”缓缓抬起头。脸上那层精心描绘的、属于失势贵女的柔顺怯懦，如褪色画卷般迅速剥落。眼眸深处，一点墨绿的幽光悄然浮现，瞬间改变了整张脸的气质——慵懒、锐利，带着历经漫长岁月的淡漠。她唇角微勾，弧度微妙。
“唐糖。”她直接唤出名讳，语气疏淡，“你来得，比我预计的稍快一些。”
“时机不等人。”唐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的声音里透出锐利，“你我之间，不必赘言。我知道你要什么——不是陈玉，也不是那个早已死去的影子，而是现在活着的‘张昭’。”
林妙可（林晚晴）轻笑一声，指尖一缕墨绿魔气如活物般萦绕游走，未置可否。
“我还知道，”唐糖继续道，目光紧锁对方，“你在这大景布你的局，等了很久。但时移世易，洛倾城已至，江妤琴未死，变数丛生。单凭你如今这副化身和暗中经营，想如愿以偿，难如登天。”
“所以，帝师是来给我指一条明路？”林妙可语气依旧慵懒，听不出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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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谈一笔交易。”唐糖纠正，说得干脆利落，“我助你创造一个机会，一个能让你以‘合理’且‘无可指摘’的方式，自然而然地接近他，进入他的视野，乃至与他产生必要交集的局面。这比你独自等待那虚无缥缈的时机，要快得多，也稳妥得多。”
“代价？”林妙可指尖的魔气吞吐不定。
“在你得偿所愿之后，或在我需要之时，”唐糖一字一顿，清晰无比，“我要你动用你的‘血脉秘法’，以及你在此地盘踞经营的一切力量，为我做一件事：在关键节点，扰动大离的气运根基，为我打开一条通往‘天外天’的通路。”
房间内陷入短暂的沉寂，只有烛火偶尔的噼啪声。林妙可眼中的墨绿幽光微微闪烁，那是高速权衡与计算的表现。
“听起来……颇具诱惑。”半晌，她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但我如何确信，你所谓的‘机会’，不是精心编织的陷阱？又如何保证，事成之后，你不会反手将我抹去？”
“我们可以立下魂契，内容仅限此番合作条款，违者神魂受蚀，道途尽毁。”唐糖摊开掌心，一缕水蓝色的魂光幽幽浮现，纯净而凛冽，“至于机会，我会让它看起来如同命运安排的‘巧合’与‘意外’，让你顺理成章地登场。具体如何，届时你自有判断。你我皆是谋求长远之人，在最终目标达成前，互相倾轧并无益处，只会徒增变数，这一点，你应当比我更清楚。”
林妙可凝视着那缕魂光，又抬眼看向唐糖冷静的双眸。漫长的沉默在流淌。最终，她伸出右手食指，一缕更为凝实幽暗的墨绿魔气飘然而出，与水蓝色的魂光轻轻触碰、交缠、彼此烙印下复杂的契约符文，随后分离，各自回归。
“成交。”她收回手，语气恢复了几分惯常的慵懒，但眼神深处多了一丝明确的锐意，“那么，第一步？”
“第一步，”唐糖也收回魂光，起身，裙摆如水纹荡漾，“继续做好‘林晚晴’。然后，静候我的消息。一场足够精彩的大戏，需要所有角色都恰到好处地就位，方能开场。”
话音落下，她的身影已如水中倒影般悄然淡去，融入夜色，仿佛从未出现。
烛火恢复平稳的跳动。
林妙可独自坐在案前，指尖残留的墨绿魔气缓缓渗回皮肤。她望向窗外沉沉的夜空，眼底那点幽光，晦暗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