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的光薄薄地铺在皇宫的琉璃瓦上,带着初醒的凉意。洛倾城在偏殿的玉台上睁开眼,掌心那枚金色魂珠的光泽已完全黯淡,只余一点温润的余温。
吸收过程并不复杂。金色气流渗入眉心时,带来一些零碎的片段——某个白衣女子的背影,某种类似悲恸的情绪,还有她自己立于高处的俯瞰感。这些画面模糊且断续,她没有深究,因为对她而言,吸收魂珠只有一个目的:补全魂魄,变强。
而在那些画面之外,一种更明确的感觉从意识深处浮起——对张昭的“需要”,更清晰了。
不是愧疚的消解,不是对过去的释怀,就是单纯地、更强烈地想要靠近他,想要完成那个“重新获得信任”的任务。这份感觉纯粹到近乎本能,让她没有去分辨其中是否混杂了其他情绪。
她从玉台上起身。天色已亮,张昭应该已经起身了。
走到武器架前,她从最角落取出那个朴素的檀木盒。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柄通体漆黑的短剑——影剑
这柄剑坏了。是她弄坏的。
具体怎么坏的,记忆有些模糊。只记得张昭很珍视这柄剑。
再后来……剑断了。
这些年,她一直收着断剑。直到最近,才寻到合适的材料和炼器师,将它重新熔炼接合。
她拿起修复好的影剑。剑身光滑,裂纹与断痕都已消失。
洛倾城将剑收回鞘中,放入怀中,推开殿门。
清晨的皇宫已开始运转。侍卫换岗,宫侍端着物什穿行于回廊,远处传来象征早朝议事的钟鸣。她穿过庭院,走向张昭的寝宫。
路上遇到的官员与宫侍,见到她都下意识地避让几分——她们认得这位昨日在宫门前被陛下接见的女子,也记得陛下对她那种不算亲近的微妙态度。无人敢上前搭话。
洛倾城不在意这些目光。她径直走到寝宫门前,正欲抬手,却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
“……所以就这么定了?”是个女子的声音,轻快里带着玩味。
“定什么?”张昭的声音,带着刚醒不久的微哑。
“装糊涂是吧?行,反正该提醒的我都提醒了。”
接着是脚步声,门从内拉开了。
唐糖站在门口,看见洛倾城时,眼中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看戏般的笑意。她今日穿了身藕荷色长裙,发髻松散,几缕发丝垂在颊边,模样闲适得像在自家后花园。
“哟,洛姑娘这么早?”唐糖笑着招呼,侧身让开,动作自然得仿佛她才是此间主人。
洛倾城没应声,目光越过她,看向室内。
张昭坐在窗边茶案旁,手中端着杯茶。他穿着常服,墨发未束,披散肩头,显是刚洗漱罢。晨光落在他侧脸,勾勒出清晰轮廓——这具身体是他自己的,一米七多的身量在这个女尊世界的男子中已属罕见的高挑,但站在洛倾城面前时,仍显得比她矮上些许。
“有事?”张昭抬眼看来,语气平淡。
洛倾城走进去,从怀中取出影剑,放在茶案上:“这个,修好了。”
剑鞘朴素无饰。张昭的目光落在上面,停了片刻,才伸手拿起,缓缓拔出剑身。
幽黑的剑刃在晨光下泛着冷冽光泽,剑身完好,那些歪扭的刻痕仍在。他用指尖抚过剑刃,又摩挲过剑柄上的刻痕,然后抬眼看向洛倾城。
“修它做什么?”
“坏了就该修好。”洛倾城答得理所当然,“我弄坏的。”
张昭沉默少顷,将剑归鞘,放回案上:“没必要。这剑如今于我无用。”
“但它原是你的。”洛倾城道,“该归还。”
“然后呢?”张昭向后靠进椅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你一早过来,就为还这柄剑?”
洛倾城想了想,又道:“还有……致歉。”
“为何致歉?”
“从前的事。”她说,“弄坏了剑,还有……未能及时归来。”
这话说得干涩直白,没有修饰,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甚关联的事实。但张昭听懂了。他放下茶盏,手指在盏沿轻叩两下,看着洛倾城的眼睛。
“洛倾城,”他道,“你可曾想过,有些事,致歉并无用处?”
洛倾城怔了怔。她显然没想过这个问题。在她的认知里,做错便该致歉,损坏便该修补,这是天经地义的道理。
“那……该如何?”她问。
张昭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这叹息极轻,但洛倾城察觉了。她不明白他为何叹息——是因她说错了话?还是她做得不够?
便在此时,唐糖走了过来。
她走得自然,仿佛只是要过来添茶,脚步却停在张昭身侧,距离近得衣袂几乎相触。她伸手执起茶壶,为张昭续上茶水,动作熟稔得如同日常。
“陛下,茶凉了便失味了。”她笑言,声音柔婉。
张昭未语,亦未看她,只端起茶盏又饮了一口。
但洛倾城的目光定定落在唐糖身上。
太近了。
这距离太近了。
在她所知所感里,唯有关系极亲密之人,方可站得如此之近。张昭未推开她,未令她退开,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们关系匪浅。
意味着……她先前或许想错了。
任务——“重新获得信任”——此刻遇见了新的阻碍。而这阻碍正立在张昭身侧,笑容温婉无害。
洛倾城的手指无意识收紧。她看着唐糖,又看向张昭,思绪疾转(尽管她的“转”向来直接)。现下该如何?继续致歉?但张昭方才说了,致歉无用。那该做什么?做什么才能让他重新信任?
“那个”她开口,声音略显僵硬,“需不需要我帮忙?”
此问突兀,连唐糖都挑了挑眉,侧目看她,眼中笑意更浓。
张昭亦抬眸看她:“帮忙?”
“嗯。”洛倾城点头,“何事皆可。”
她想明白了。若致歉无用,便以行动证之。若修剑无用,便做更有用之事。只要能相助,只要能让他看见她的价值,任务便有进展。
这是她能想到的、最直接之法。
张萧静默片刻。晨光自窗外透入,在他面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他看着洛倾城,眸中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太快,洛倾城未能捕捉。
“没有,”最终他道,“你可自去忙你的事。”
这话说得客气,但疏离。
洛倾城的心往下一沉。非是失望,而是更清晰地认知到任务受阻。无事需她做,意味着她暂无价值,意味着她暂无机会证明自己。
而唐糖仍立在那里,离张昭那样近。
“明白了。”洛倾城道,声音依旧平静,“那……我先告退。”
她转身离去,步伐仍稳,但若细观,可见她握剑的手比来时紧了几分。
寝宫门在她身后合拢。
茶案旁,张昭端起茶盏,饮了一口已微凉的茶。
“真够冷淡的,”唐糖笑着,在旁侧椅上坐下,悠然翘腿,“人家清早来致歉还礼,你就这般将人打发了?”
张昭未理她,目光落在案上影剑。
“这剑倒有趣,”唐糖伸手拿起。
“别乱动”张昭道,语气听不出情绪。
“好吧……”唐糖归剑入鞘,放回案上,“说来,你待如何处置这位洛姑娘?我看她是认真的。”
“那是她的事。”
“啧,无情。”唐糖摇头,“不过也好,省我心烦。”
张昭终于看向她:“你烦什么?”
“替你试试她的诚意呀。”唐糖笑得像只狐,“你瞧,我方不过站得近些,她便紧张那般。若我真做些什么,她岂非要跳将起来?”
张昭沉默片刻,道:“勿要过分。”
“放心,我有分寸。”唐糖起身,舒展腰肢,“好了,不扰你理政。我出去走走,瞧瞧你这大离皇宫有甚趣处。”
唐糖推门而出,脚步声渐远。
寝宫内静了下来。
张昭独坐案前,望着那柄影剑。许久,他伸手拿起,指尖摩挲过剑柄刻痕。
张昭将影剑放回案上,起身走至窗边。晨光正好,皇宫开始了新一日的运转。远处,他能望见洛倾城离去的身影——她走得笔直,步伐坚定,如一柄永不弯折的剑。
他不知她将去做什么,但大抵猜得到——修炼,变强,然后以她认定正确之法,完成他给的那个任务。
可他给出那个任务,从来不是真指望她能完成。
那只是一个借口。一个容她留在此地,却又不必太近的借口。
因他已不知该如何面对她。恨么?恨过的,但生死相隔一场,恨意早被时间磨得浅淡。爱么?或许曾有。
洛倾城……便让她继续那任务吧。至少如此,她尚有个方向。
张昭转身离窗,更衣准备朝会。而在他目不能及之处,洛倾城并未如他所料直接去修炼。
她去了皇宫藏书阁。
阁楼高阔,典籍浩瀚如海。洛倾城步入其中,径直寻到掌理典籍的女官。
“可有书册,”她问,“教人如何重获他人信任?”
女官愣了愣,看着眼前这位昨日在宫门前引得瞩目的女子,又瞧她神情肃然,谨慎问道:“姑娘是指……御下之术?亦或谋略之道?”
“皆不是。”洛倾城思忖片刻,“便是……我做错了事,欲令他再度信我。该如何做?”
女官:“……”
她此生未见有人如此直白问此等问题。
但眼前这位是陛下亲见之人,她不敢怠慢。迟疑少许,她从架上取下数卷典籍:“这些是关乎立身处世、情谊修缮的论述,姑娘或可一观。”
洛倾城接过,道了谢,走至旁侧书案前坐下,翻开首卷。
书名《女范辑要》,内中阐述女子当如何修身持正、齐家理事。洛倾城看得眉头渐蹙——太繁复,且与她所求似不相干。
她又翻次卷,《修心持正论》,此番讲的是女子心性修养、处世之则。她跳阅数页,仍未寻得所需答案。
第三卷,《人际辑录》,此标题看来稍近。她翻开,内以凝练文言论述人际当如何相交,如何维系情谊。
洛倾城读得认真,但愈读眉蹙愈深。
书中言,修复破裂之情需“诚心正意”“言行相顾”“持之恒久”。这些她明白。但具体该当如何?赠礼不对,致歉不对,那该做什么?
书中未言。
她合上书卷,靠向椅背,阖目。
脑海中又浮现清晨寝宫景象——唐糖立在张昭身侧,那般近;张昭对她说“你可自去忙你的事”;还有他看影剑时,那抹她读不懂的眼神。
洛倾城睁眼,望向窗外。日光正明,数只飞鸟掠空而过。
她想起张昭所予任务:“重新拿回我的信任。”
他说的是“我的”,非“张昭的”。这意味着,他要的是如今楚羽的信任,非过往张昭对洛倾城的依赖。
可如今的他,需要怎样的信任?
此问太难,比领悟虚之界“天锁”法则更艰深。洛倾城思量良久,最终得一结论:她需更多讯息。
她需了解如今的张昭,知他习惯,明他目标,晓他所需。
而了解一人最佳之法,便是观其行止。
洛倾城起身,将书卷归还原处,走出藏书阁。她决意从今日始,在不扰及张昭的前提下,尽力观察他——看他理政,见他接见臣属,观他修炼,察他举手投足。
她要寻得那问题的答案:如今的楚羽,究竟需要什么。
而后,她方能知晓,自己该做什么。
此决定直接,甚合洛倾城心性。无复杂筹划,无曲折谋算,唯单纯“观察—析辨—行动”。但于她而言,这已是她能想到的、最近“正确”的法子。
她走向皇宫正殿。朝会应已开始,张昭当在那里。
而同一时分,在皇宫另一处偏殿,唐糖坐于窗前,手中把玩一枚莹润玉佩。玉佩上刻纹繁复,隐有灵力流转。
“林妙可那边已备妥了,”她自语,唇角含笑,“接下来,便看我们洛姑娘如何应对了。”
她望向窗外,目光似穿透重重宫墙,见着那走向正殿的洛倾城。
“莫要令我失望啊。”她轻声道,眸中闪动着期许的光。
晨光明澈,大离皇宫新的一日,方始开端。
而诸般丝线,已悄然收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