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昭转身,想要将那片染了紫的金色、那令人疲惫的质询、以及体内另一个自己无声的冷嘲都关在门外。
他脚步虚浮,内伤与反噬如跗骨之蛆,灵魂因强行融合魔生与影的“侧面”而胀痛紊乱。每走一步,都仿佛踩在棉絮与刀尖之间。他只想回到那寂静的、布满封印的静室,哪怕只是独自承受这撕裂般的痛楚,也好过面对身后那双越来越偏执的眼睛。
然而,他低估了洛倾城,低估了那抹悄然爬上她天命气运的暗紫所代表的决绝。
他刚刚迈出第三步。
身后疾风袭来,并非攻击,却带着不容抗拒的、近乎蛮横的力道。一双修长却异常有力的手臂,从他身后猛地环了过来,一手箍住他的腰腹,另一只手则穿过他腋下,紧紧扣住他的肩膀——一个标准的、充满掌控意味的禁锢姿势。
张昭身体瞬间僵直。不是因为受伤无力挣脱,而是因为这动作本身所代表的含义,以及那紧贴后背传来的、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与微微急促的呼吸,都让他感到一种荒谬绝伦的侵犯感。
“洛倾城!”他低喝,声音因伤势和惊怒而沙哑,试图挣动。但他此刻状态实在太差,魂力反噬与内伤正疯狂消耗着他的气力,而洛倾城……她是炼虚期尊者,是曾以“天锁”闻名、以护卫之职为生的修士。当她抛开所有顾忌,纯粹以力量和控制为目的时,重伤状态下的张昭竟一时难以挣脱。
“放手!”他咬牙,指尖已有灵力微光凝聚,却因体内剧痛而涣散。
洛倾城没有放手。她将他牢牢禁锢在自己怀中,下颌几乎抵在他的肩头。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僵硬和细微的颤抖(因伤,也因怒),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血腥气和冷冽的魂力气息。这个姿势,这个距离,让她心中那片混乱的执念找到了一个近乎暴烈的宣泄口。
“不放。”她在他耳边说,声音很低,却斩钉截铁,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固执,“你不愿见我,另一个‘你’也不愿见我……没关系。”
她收紧手臂,将他更紧地按向自己,仿佛要将他揉进骨血里,语气里透出一股近乎天真的残忍和决心:
“反正,两个都是你。”
“我就不信了。”
她微微偏头,温热的气息拂过他冰凉的耳廓,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也蛮横无比:
“我最差……还不能让‘另一个你’,也爱上我吗?”
这话语里的逻辑简单到粗暴,偏执到令人心寒。她不再纠结于哪个是“真”哪个是“假”,不再试图理解那复杂的分裂与融合。她只认一个死理:无论有几个,都是张昭。既然眼前这个对她冷漠抗拒,那她就去“找”另一个,去“让”另一个爱上她。至于方式?她似乎已经开始用了——用这具他们共享的身体,用这不容拒绝的贴近,用她此刻汹涌澎湃、已染紫芒的执念。
张昭脑中“嗡”的一声,仿佛有根弦崩断了。不是因为这话语里的情意(那早已扭曲),而是因为这话里蕴含的、对他(他们)存在本身的彻底物化和毫不讲理的侵占欲。更因为,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在洛倾城说出“让另一个你爱上我”时,自己灵魂深处,那一直冷眼旁观的‘张昭’,似乎……极其轻微地,波动了一下。
不是感动,不是兴趣。更像是一种被拙劣伎俩冒犯到的、极其细微的嘲弄与……一丝难以形容的冰冷评估。
这细微的波动如同火上浇油。
张昭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或许是屈辱,或许是体内另一个‘自己’那无声的刺激,他低吼一声,魂力不顾反噬地猛然震荡!
砰!
无形的气浪以他为中心炸开,将殿内摆设震得东倒西歪。洛倾城猝不及防,被这股拼死反抗的力道震得手臂一麻,松开了些许。
趁此间隙,张昭猛地转身,抬手就想将她推开。他脸色惨白如纸,眼底却烧着冰冷的怒火,那眼神,不再仅仅是疏离和疲惫,更添了一种被彻底触犯底线的凌厉。
然而,他忘了,也或许是无法在意——此刻的他,重伤力竭,强行震荡魂力更是雪上加霜。这转身一推,不仅力道不足,脚下更是一个趔趄,非但没推开洛倾城,自己反而向前扑倒。
洛倾城下意识地伸手,不是去扶,而是顺势再次将他接住、圈紧。这一次,变成了近乎面对面的禁锢。张昭被她紧紧搂在怀里,头靠在她肩颈处,挣扎的力道因脱力而迅速减弱,只剩下压抑的喘息和因愤怒与剧痛而微微颤抖的身体。
这个姿势,更暧昧,也更屈辱。尤其是在这个女尊世界,一个男子被女子以绝对力量的姿态禁锢在怀中,几乎是一种赤裸的宣告。
洛倾城低头,看着怀中人苍白的侧脸,紧闭的眼睫,和那因为咬紧牙关而显得格外清晰的下颌线条。他不再挣扎,但那全身心的抗拒与冰冷,比她腰间佩剑更锋利。她心中那抹紫意似乎更加浓郁了一些,一种混合着痛楚、不甘和某种黑暗独占欲的情绪在疯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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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会看到的,”她像是在对他说话,又像是在对自己发誓,声音低沉而执拗,“我会让‘他’看到的。我会让……你们都看到的。”
她没有再做更过分的举动,只是这样紧紧抱着他,仿佛抱着失而复得却布满裂痕的珍宝,又像是禁锢着誓要征服的猎物。寝殿内一片死寂,只有两人交错的、并不平稳的呼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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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城之外,百里之遥的一座孤峰上。
空间微微扭曲,林妙可的身影浮现。她脸上没什么挫败的表情,反而带着一种发现新玩具般的兴味。她伸出舌尖,舔去唇角一丝极其细微的、属于天离印反噬之力的残留气息,眼中血光流转。
“两个……真是越来越有趣了。”她低声自语,“看来,直接抢是没什么意思了。得让游戏……更好玩一点才行。”她目光投向遥远的大离皇宫方向,仿佛能穿透空间,看到那里正在发生的纠缠,嘴角的笑意越发妖异。
几乎在同一时刻,另一片云霭之中,唐糖的身影如同水墨般化开。她脸上惯有的轻佻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思和隐隐的兴奋。
“分化自己,压制本体……四象之术原来是这么用的。”她摩挲着下巴,“这么说,他现在根本不是完全体?甚至可能……很脆弱?”她眼中精光一闪,“难怪天离印的反噬都能让他吐血。看来,之前的评估要全部推翻了。”
她望向皇宫,又看看林妙可消失的方向,最后目光投向更遥远的、隐约能感应到的几处强大气运所在——江妤琴所在的方位?安诗妤可能活动的区域?甚至……更深处某些古老的气息?
“两个人……好像确实不太够玩。”唐糖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充满了搅动风云的恶意与算计,“既然局面这么有意思,那不如……再多拉几个人下水?水越浑,才越好摸鱼嘛。”
她身形一晃,化作一缕几乎无法察觉的清风,朝着某个选定的方向悄然遁去。皇宫内的那场强制与反抗,对她而言,似乎只是开场锣鼓,真正的大戏,才刚刚在幕后开始编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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寝殿内,令人窒息的寂静还在持续。
洛倾城仿佛感觉不到怀中人身体的冰冷和僵硬,也或许,她将这视为必须承受的过程。她的手臂稳稳地环着他,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既让他无法挣脱,又不至于加重他的伤势(或许潜意识里仍有残留的护卫本能)。她的下颌轻轻抵着他的发顶,目光望着虚空,眼底那片暗紫在偏执的浇灌下,似乎又深沉了一丝。
张昭不再徒劳挣扎。他闭着眼,将所有力气用在抵抗灵魂深处的剧痛和翻腾的恶心感上,更用在压抑那因为极度屈辱和无力而几乎要冲破理智的暴怒上。他能感觉到洛倾城那不容置疑的掌控,能听到她近在咫尺的心跳和呼吸,也能……隐约感知到,在自己灵魂的至暗深处,那个‘张昭’正以绝对的冷静,旁观着这一切,甚至……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这种被内外双重“观看”和“掌控”的感觉,几乎要将他逼疯。
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天色渐暗。
就在这僵持仿佛要永无止境时,洛倾城忽然极轻地动了一下。她微微松开些许禁锢,低下头,嘴唇几乎贴上他的耳廓,用一种近乎梦呓般、却又带着诡异温柔的语气,低声说:
“你看,天黑了。”
“你以前……最怕黑了,对不对?”
“没关系。”
她收紧手臂,将他更深地拥入怀中,那语气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
“这次,我在这儿。”
“一直都会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