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务处理完了,陛下。”她低声说,气息拂过他额前微湿的发丝,“现在,该休息了。”
“朕……”他想说什么,声音却干涩地卡在喉间。
她的另一只手抬起,指尖轻轻触上他的眉心,那里因为忍耐和不适而微微蹙着。“别动。”她的命令很轻,却像另一道无形的锁,“我说过,你需要静养。”
指尖顺着眉心缓缓下滑,划过他挺直的鼻梁,停在他紧抿的唇边。她的目光专注得近乎贪婪,仿佛在描摹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品,每一寸细节都要重新确认、牢牢刻印。
张昭的身体僵硬如石,只有胸腔在微微起伏,泄露着无声的抵抗。他闭上眼,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阴影,微微颤抖。
这个全然放弃视觉、只余下被迫承受的姿态,不知哪里取悦了她。洛倾城眼底的紫意深了些,那横在他腰间的手臂却松了一线力道,不再是纯粹的禁锢,更像是一种……拥住。
“这副身子,”她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评估般的柔和,“用着还习惯么?”
张昭睫毛一颤,睁开了眼,眸子里带着未散的愠怒和一丝疑惑。
“我是说,”洛倾城指尖流连在他下颌的线条,那里早已褪去了少年时最后一点圆润,变得清晰而冷硬,“你如今这具躯壳,当年在文相府娇养出来的架子,如今撑起帝王冠冕,倒是合适。”
她的语气平静,仿佛在讨论天气:“只是如今伤重,灵力又被锁着,行动难免不便。”她顿了顿,目光深深看进他眼底,带着一丝循循善诱的意味,“你原本那具呢?虽然……矮小些,稚嫩些,魂体契合起来,或许负担更轻?至少,行动能自如点。”
空气仿佛凝滞了。
张昭看着她,眼中的怒意慢慢沉淀下去,变成一种冰冷的、近乎荒谬的审视。换回去?换回那具在文相府被当作精致摆设养大、手无缚鸡之力、连翻墙都费劲的孱弱身躯?
他扯了扯嘴角,一个没有任何笑意的弧度。
“国师说笑了。”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点疲惫的沙哑,“好端端的身体,为何要换?”
洛倾城凝视着他,没有错过他平静下那一闪而过的讥诮。她没有继续劝说,只是那横在他腰间的手臂,又缓缓收紧,将他更密实地压向自己。她低下头,将脸颊贴在他颈侧,那里脉搏跳动得略显急促。
“也是。”她近乎呢喃,温热的气息喷洒在他敏感的皮肤上,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现在这样……就很好。”
她的话语消散在两人紧贴的体温间。张昭再次闭上了眼,任由她将自己困在这方寸之地。阳光移动,将他们重叠的影子投在深色的墙壁上,一动不动,如同另一座囚牢的烙印。
直到廊外远处传来极轻微的、宫人打扫庭院的声响,洛倾城才缓缓松开手臂,却仍虚虚环着,带着他往寝殿方向走去。
“走吧,”她说,“陛下该喝药了。”
她的语调恢复了一国师该有的平稳,仿佛刚才那段关于“换身体”的诡异提议,从未发生。
张昭没有应声,只是被她半揽着,走回那间被无形力场笼罩的寝殿。殿内已被重新布置过,那些冰冷华贵的帝王用具旁,多了许多格格不入的东西:一只小火炉上煨着漆黑的药罐,散发着苦涩气息;床榻边多了张铺着软垫的宽大圈椅;甚至窗边还摆了一盆叶脉上流转着淡淡灵光的安神草。
这里不像帝王的寝宫,更像一处精心准备的、柔软的囚室。
洛倾城扶他在圈椅里坐下,动作甚至称得上轻柔。她转身去取药,紫袍袖摆拂过他膝头。
张昭看着她走向火炉的背影,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砸在寂静的空气里:
“洛倾城。”
她背影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这是他第一次,在清醒状态下,完整地叫出她的名字。没有称谓,没有前缀。
“你知不知道,”他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种疲惫的平静,“你可能找错人了。”
洛倾城缓缓转过身,手里端着那只温热的药盏。她没有动怒,甚至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近乎悲悯的弧度。
“找错人?”她走回来,将药盏放在他手边的小几上,然后在他面前蹲下身,仰头看着他的眼睛。这个姿势让她失去了居高临下的压迫感,却多了某种诡异的、平等的错觉。“怎么会呢。”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点在他心口的位置,隔着衣料,能感觉到其下平稳却略显缓慢的心跳。“他的记忆,在这里。他的痛苦,他的悔恨,他最后看到的那片天空的颜色……你都能感觉到,不是吗?”她的指尖微微用力,不是伤害,而是一种强调,“你们共享着一切。感官,记忆,甚至……部分灵魂的底色。你怎么能说,你不是他?”
她的逻辑在偏执的框架下自洽得可怕。张昭看着她眼中近乎虔诚的暗紫流光,忽然觉得很累。跟一个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人,解释“本我”与“前台”的割裂,解释那冰冷内核的存在,毫无意义。
他扯了扯嘴角,那弧度冷而倦:“所以呢?就算如你所说,那又如何?”
洛倾城凝视着他,仿佛要将他此刻这副疏离又带着刺的模样深深镌刻。她喜欢他这样的反应,远比昨夜那死水般的沉默要好。这证明他在听,在思考,在……感受她。
“所以,”她声音放得更柔,却像蛛丝,一点点缠绕上来,“我喜欢你,眷恋你,想要你留在我身边……有什么不对?”她微微偏头,露出一丝近乎天真的疑惑,但眼底的暗紫却浓得化不开,“你能拿我怎么样呢,阿昭?”
最后两个字,她吐得极轻,像一声叹息,又像一句咒语。
张昭的手指在圈椅扶手上收紧。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一种深沉的无力。他能拿她怎么样?天锁封住了灵力,重伤拖累了身体,魂力反噬如影随形。他甚至无法将她从自己眼前推开一寸。
他沉默地端起那碗药,漆黑粘稠的药汁倒映出他苍白的面容和身后女人专注的视线。他一饮而尽,苦涩瞬间席卷味蕾,顺着喉咙烧下去。
洛倾城满意地看着他喝完,接过空碗。她甚至拿出丝帕,轻轻拭去他唇边一点残留的药渍。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这才是乖的。”她低语,随即站起身,“药力化开需要时间,会有些乏力。我准备了药浴,能缓解经脉滞涩。”
她没有用询问的语气。
浴池在寝殿侧间,早已备好。不是寻常的热水,而是一池深碧色的、散发着清冽草木气息的灵液,水面上氤氲着淡淡的灵气白雾。池边燃着安魂香,烟雾袅袅。
洛倾城没有离开的意思。她站在池边,平静地看着他,等待他自己宽衣。
张昭站在池边,手指搭在腰带上,却没有动。雾气模糊了他的侧脸,也模糊了他此刻的表情。殿内寂静,只有水波轻轻晃荡的声音。
“出去。”他说。
洛倾城摇了摇头,声音平静无波:“你伤势不稳,灵液药力猛烈,需有人看护。”她顿了顿,补充道,“况且,你身上何处,是我没看过的?”
这话不带狎昵,只是陈述一个事实。在昨晚“检查”伤势时,在她更早之前无数次的“关注”下,确实如此。
张昭闭了闭眼。那股深沉的无力感再次涌上,混合着药力带来的绵软,几乎要将他淹没。他知道争辩无用,也知道此刻的自己,连在她面前维持这点可笑的尊严,都需要耗费极大的心力。
他不再说话,沉默地解开衣带。玄黑衣袍褪下,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然后是中衣。他动作不疾不徐,甚至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但指尖细微的颤抖,和迅速漫上耳根的、因为屈辱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而产生的淡红,出卖了他。
当他最终踏入微烫的灵液,将自己浸入那片深碧之中,只露出肩头以上时,紧绷的肩颈线条才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瞬。灵液蕴含的温和药力顺着皮肤渗入,如同无数细小的暖流,冲击着被“天锁”封锁的滞涩经脉,带来些许刺痛,但更多的是久旱逢甘霖般的舒缓。
他靠在池边,仰起头,闭上眼,水珠顺着他湿漉漉的鬓发滚落。
洛倾城在池边坐下,就坐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她没有碰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水汽朦胧中,他苍白的皮肤被熏染上淡淡的粉色,眉宇间的倦色在温热中似乎化开些许,长长的睫毛垂下,沾染了细小的水珠。
这副毫无防备、被迫展露脆弱的模样,让她心口那股灼热的偏执得到了某种餍足的抚慰。她伸出手,指尖并未触碰水面,只是悬停在他颈侧上方,感受着那里散发的温热湿气。
“那具身体,”她忽然又开口,话题跳回了原点,仿佛只是闲聊,“无漏之体,天生亲魂,百脉自通,确是修炼魂道的无上宝体。若你回去,不出百年,魂力修为或许便能突破化神,甚至更高。”
张昭没有睁眼,只是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声音混在水汽里,有些模糊:“所以呢?”
“所以,”洛倾城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这片氤氲,“纯阳圣体虽也难得,但更重灵力积蓄与肉身淬炼,于你如今的魂伤,并无大益。甚至因为阳气过盛,与你如今阴郁受损的魂体,隐隐有些冲突。”
她的分析冷静而客观,听起来完全是在为他考虑。
张昭终于缓缓睁开眼,水汽在他眼底蒙了一层雾。他侧过头,看向池边的她,眼神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冰冷的讥诮。
“洛倾城,”他叫她的名字,每个字都吐得清晰,“纯阳圣体,更好用。”
他顿了顿,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能拿剑,能扛鼎,能日夜处理政务而不倒,能在千军万马前站直。”他的声音没什么起伏,“无漏之体上限或许更高,但太脆。而我,”他微微扯动嘴角,那不是一个笑,“没兴趣从头再养一具易碎的花瓶。”
他的话像一盆冰水,浇在她那些关于“舒适”、“契合”、“为他好”的偏执设想上。
洛倾城悬停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她看着他在水雾中冷淡而疏离的眉眼,看着他理直气壮地将“好用”作为选择的唯一标准,心底那股扭曲的火焰非但没有熄灭,反而烧得更旺,更疼,也更……兴奋。
这才是他。哪怕只是“前台”,骨子里那份近乎冷酷的实用主义,那份对自身资源的极致利用和算计,依然如出一辙。
“是吗。”她最终只是轻轻应了一声,收回了手。她没有反驳,也没有再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