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浴的氤氲水汽在寝殿侧间盘旋了三日。
这三日里,张昭的活动范围被严格限定在寝殿与这方浴池之间。洛倾城并未再提更换身躯之事,她仿佛接受了张昭那套“纯阳圣体更好用”的现实论调,转而将全部精力投注于“照料”与“修复”上。
药膳、灵液、安魂香,甚至她亲自出手,以炼虚期精纯温和的灵力,一遍遍梳理他被“天锁”和水银般魂力反噬双重堵塞的经脉。她的手法无可挑剔,每一次灵力涌入带来的刺痛过后,确实能感觉到经脉中沉重的滞涩感减轻一丝。连御医殿送来的、针对魂伤的珍贵丹药,都由她亲自验看,化入药引,看着他服下。
无微不至,不容拒绝。
张昭沉默地接受这一切。他像一尊过于精美的偶人,任由她摆布。除了偶尔在她试图触碰他脸颊或头发时,会偏头避开,大多数时候,他都闭着眼,仿佛沉睡,又仿佛只是在积攒力气。
直到第四日清晨。
洛倾城端来一碗与往日气味稍异的汤药,色泽更显澄澈金亮,药香中夹杂着一缕极淡的、近乎阳光晒过金石的气息。
“今日换了一味主药,‘烈阳髓’。”她平静地解释,将药碗递到他唇边,“此物至阳至纯,最能涤荡阴郁魂伤,也能助你稳固纯阳圣体的本源。只是药性霸道些,服下后或有灼热之感,需以灵力导引,化入四肢百骸。”
张昭睁开眼,看了那碗药片刻,又抬眼看向她。她眸光平静,暗紫深藏,看不出丝毫异样。
他接过碗,一饮而尽。
药液入喉,起初只是温润,但数息之后,一股炽烈如岩浆的灼热感猛然从丹田炸开,瞬间席卷全身!那热度并非虚幻,而是真实不虚的阳炎之力,疯狂冲击着他本就因魂伤而阴气偏重的经脉与魂体!
“呃——!”他闷哼一声,手中药碗滑落,砸在地上碎裂。身体控制不住地蜷缩,皮肤表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不正常的赤红,额角青筋暴起,冷汗却瞬间被体内的高温蒸干。
洛倾城立刻上前,一手抵住他后心,精纯平和的灵力涌入,试图引导那暴走的“烈阳髓”药力。然而,她的灵力甫一进入,那狂暴的阳炎之力非但没有被驯服,反而像是被投入滚油的冰水,骤然爆发出更强的反冲!
“噗——”张昭一口鲜血喷出,血渍竟带着淡淡金色,落在地砖上发出“嗤嗤”的轻响,蒸腾起白烟。他周身气机彻底紊乱,纯阳圣体的本源被这过猛的药力引动,如同失控的火炉,从内而外地灼烧着他。
更致命的是,一直沉寂的“天锁”仿佛被这剧烈的阳炎之力刺激,那无形锁链骤然收紧,冰冷的禁锢之力与体内狂暴的炽热形成冰火两重天的酷刑,让他连惨叫都发不出,只能从喉咙深处挤出破碎的嗬嗬声。
洛倾城眉头微蹙,似是没料到反应如此剧烈。她立刻加重灵力输出,另一只手快速点向他周身几处大穴,指风凌厉,带着镇封之意。
然而,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落下膻中穴的刹那——
张昭体内那股失控的纯阳之力,与他残存的、被“天锁”和魂伤压抑的魂力,以及洛倾城试图引导镇压的外来灵力,三者在他经脉的某个脆弱节点轰然碰撞!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琉璃碎裂的声响,从张昭体内传出。
不是骨骼,不是脏腑,而是更深层的、某种维系着躯壳完整与生机的“东西”。
洛倾城点穴的手指停在半空。
张昭周身赤红如血的肤色骤然褪去,转为一种死寂的苍白。那股狂暴的灼热感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骨的、源自生命本源的虚弱和……断裂感。
他软倒下去,被洛倾城伸手接住。她将他抱回榻上,手指搭上他的腕脉,灵力细密地探入。
片刻后,她收回手,眸色深沉如古井。
纯阳圣体的“阳源枢”,碎了。
那是纯阳圣体最核心的先天本源枢纽之一,并非实体,却维系着圣体阳力生生不息、纯净无垢的特性。它一旦受损,纯阳圣体便不再“纯”,也不再“圣”。阳力会变得驳杂、难以控制,修炼速度大打折扣,且极易受到阴邪之气或特定药物(比如“烈阳髓”这种至阳之物)的反噬。更重要的是,它几乎无法修复,乃天地生成的造化,碎便是碎了。
张昭此刻气息微弱,但意识尚存。他躺在榻上,脸色白得像纸,睫毛颤动,缓缓睁开眼。那双总是压抑着情绪、或冰冷或恼怒的眸子里,此刻是一片空茫的虚浮,然后,那虚浮迅速沉淀,凝聚成一点尖锐的、几乎要刺穿人心的寒意。
他看着她,没有说话。
但洛倾城读懂了那眼神里的质问。
“烈阳髓药性,记载中并无如此霸道。”她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许是你魂伤未愈,圣体本源不稳,与药力产生了未曾料想的冲突。又或是……‘天锁’的存在,干扰了灵力导引,致使药力失控。”
她在解释。将一切归咎于“意外”、“冲突”、“未曾料想”。
张昭的胸膛微微起伏,那空茫的寒意逐渐被一种燎原的怒火取代。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嘶哑得不像他自己的:“冲突……呵。”
他试图撑起身体,手臂却软得没有一丝力气,又跌了回去。这无力的挣扎,更添屈辱。
“你想废了这具身体。”他盯着她,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血沫的腥气,“是不是?”
洛倾城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闪避。她甚至轻轻拂开他额前被冷汗浸湿的一缕头发,动作依旧轻柔。
“阿昭,”她说,“纯阳圣体既已不便,何不考虑另一条路?”她俯下身,气息拂过他耳畔,声音低得如同魔鬼的絮语,“无漏之体天生近魂,百脉自通,无需倚仗阳力本源。你若回去,今日这般苦楚,再不会受。”
她终于图穷匕见。
不是什么意外,不是什么冲突。从她端来那碗“烈阳髓”开始,或许更早,从她提出换身体开始,这就是一场精心计算的局。她算准了他重伤未愈、魂体阴郁、天锁禁锢的状态,算准了纯阳圣体与烈阳髓可能产生的剧烈反应,甚至可能用某种秘法,引导或加剧了那场“冲突”,精准地击碎了“阳源枢”这个不影响性命、却足以让纯阳圣体价值大跌的关键节点。
她不是要杀他,也不是要让他伤得更重。她只是要彻底剥夺他拒绝的资本——那具“更好用”的身体。
张昭躺在那里,浑身的血液都像是结了冰,又被怒火煮沸。算计!又是算计!他被封印、被禁锢、被当成玩物般摆布还不够,连他选择用什么身体的权利,她都要用这种阴毒的方式剥夺!
他能感觉到,体内那股曾经浑厚磅礴、至阳至刚的纯阳本源,如今像漏了底的沙袋,正在缓慢而无可挽回地流失、涣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陌生的、难以掌控的虚弱与滞涩。这具身体,不再是他熟悉的、可以倚仗的利器,而成了一个需要重新适应、甚至可能拖累他的负担。
“你……”他胸口剧烈起伏,眼前阵阵发黑,那口憋闷到极致的郁气几乎要冲破喉咙,化为最恶毒的诅咒或绝望的嘶吼。可最终,他只是死死地瞪着眼前这张美得惊心、也冷静得可怕的脸,从齿缝间挤出几个破碎的字音:
“洛、倾、城……你……真行……”
话音未落,又是一口带着淡金色的淤血涌出,眼前彻底陷入黑暗。极致的愤怒与生理上的崩溃,终于压倒了他强撑的意识。
洛倾城接住他软倒的身子,轻轻拭去他唇边的血迹。她将他放平,盖好锦被,然后坐在榻边,静静凝视着他昏迷中依旧紧蹙的眉头和苍白如纸的脸。
殿内安魂香的烟雾依旧袅袅。
她伸出手指,隔着寸许距离,虚虚描摹他脸颊的轮廓,眸底暗紫流淌,那里面没有愧疚,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满足与……期待。
“很快,”她低语,如同承诺,也如同宣告,“你就会明白,哪条路才是对你最好的。”
纯阳圣体已损,无漏之体,将成为他唯一合理的选择。
而她,会帮他“换”回来。